在一場名為“委托”的夢里，撿回愛的能力

所謂委托，是兩個女生短暫地扮演情侶，讓游戲角色走進現實，共同營造一場夢幻般的約會。這是一場關于親密關系的試驗，更是一種對愛的探索，是一個女性為女性制造的精神場域。

NOWNESS # 系列最新短片《夢游》今日上線，我們記錄了一場虛構的委托約會，試圖重新一場人造夢境，在游離的氛圍中，捕捉情緒里愛意的濃度。

蟬晚最長的一次委托約會長達半個月。

當時，委托約會的單主讓她 cosplay 成乙女游戲（即女性向游戲）的男主，兩人一起前往日本旅游。單主為她支付所有行程費用，她則為單主提供陪伴、關心和男友一般的愛護。兩人從關東玩到關西，在那半個月里，她幾乎全程扮演另一個人，一個現實中不存在的游戲角色，一個完美男友。

近幾年，伴隨著乙女游戲的崛起，委托約會也開始出現。通常委托約會的雙方都是乙女游戲玩家，并且絕大多數都是女性。其中單主是發起約會邀約的一方，委托老師是接受邀約的一方。單主會根據自己想要邀約的角色尋找合適的委托老師，之后兩人約定時間，在所選的日子短暫地扮演情侶。

在外人看來，這就是一個女孩邀請另一個女孩裝扮成男性，扮演她的男朋友。

但從本質上說，委托約會關系要比這復雜得多。

一場委托約會往往是從線上聊天開始的。

在兩人約定好之后，委托老師會根據自己的習慣，開始和單主線上聊天，用游戲角色的口吻與單主對話，營造氛圍。這個過程被稱為“售前”，有點像網戀。委托老師會慢慢了解單主的性格習慣，并開始著手準備約會當天的行程，親手制作約會時要送給單主的禮物。

約會當天，委托老師將全情投入到角色當中。聊天時盡量不冷場，全程不看手機，不能聊自己“皮下”——也就是扮演者現實中的事，這都算基本的職業素養。此外委托老師的行為舉止要盡可能貼近角色設定，不能把一個“霸總”型角色演成沒見過世面的小伙子，有時候到高級餐廳吃飯，就算沒經歷過也要“硬撐”。

蟬晚用慢悠悠的口吻和我們聊起自己的委托經歷。她身高 185 厘米，身材瘦削，平時的工作是模特。她有像 Natalia Dyer 一樣凌厲的下頷線和高挺的鼻梁，在開始接委托約會之前，她幾乎只 cosplay 女性角色。

她從初中開始接觸 cosplay，大學時期因為外貌出眾，開始兼職做模特。去年，各種社交媒體上的委托約會帖子慢慢變多，身邊的朋友也建議她去試試看，她就開始接一些委托約會的單子。

幾乎所有的委托老師都是從“互免”開始的，也就是免費 cosplay 成單主想要的角色和單主約會。在積累了一定的經驗后，委托老師的“身價”也會慢慢開始上漲。根據妝造的精致程度、服務的體貼程度、角色扮演是否足夠還原游戲設定以及各個社交媒體上的粉絲量，委托老師的身價可能從幾十到上千不等。

不同的人做委托的目的不同，有人會明確告訴我們就是為了賺錢，也有人純粹是出于興趣，例如蟬晚。她說，自己做委托的目的很單純，就是因為喜歡二次元，對 cosplay 有感情。在接委托前，蟬晚自己就是乙游玩家，所以非常理解那些喜歡乙游男主的女孩。她最在乎的是委托約會的情緒價值，無論是自己能提供給單主的情緒價值，還是自己從中收獲的感動。很多時候她更像以結交朋友的方式來接受單主的邀約，也有一些單主會在結束委托后，依然和她保持簡單的聯系。

“委托的過程中，很多時候都是很美好的，雖然是扮演情侶，但委托老師會細心體貼的照顧單主，單主也會反過來體諒委托老師。”在采訪的過程中，這一點幾乎是每個委托老師都會提及的共識。畢竟，扮演者并不是真正從游戲中走出來的角色本人，委托老師扮演的依據大部分來自角色劇情和游戲中的背景設定故事，就像演員需要通讀劇本，委托老師在扮演角色前也需要深度體驗游戲內容，大部分單主會在委托前期要求查看委托老師的游戲時長和游戲內對角色的“好感度”，通常對一個角色投入的時間越多，好感度就越高，也就意味著更熟悉角色的屬性。這樣在扮演的過程中，才不會做出一些有悖于角色設定的行為，讓單主感到“出戲”。

在約會結束后，委托就進入了“售后期”。通常兩人的關系不會“斷崖式”結束，委托老師會在線上和單主維持一段時間的聯系，給單主寄送小禮物和手寫信，再慢慢抽離出這段關系。

實際上大家都知道委托約會只是在現實中人造出的一場夢，只是當人們愿意相信它時，夢就會變成真的。

在國內的乙游行業興盛起來之前，市面上幾乎不存在委托約會這檔子事。

2023 年開始，國產乙游市場迎來爆發期，同時伴隨著 AI 戀人的出現和女性意識的覺醒，乙游社群開始意識到比起在現實中談戀愛，虛擬的游戲體驗更能彌補女性情感需求。委托約會于是成為了乙女游戲在現實中的一種補全，自然與乙女游戲有著深刻關聯。

對女性來說，乙女游戲是在真實世界之外的、對于親密關系的另一種想象。起初，玩家們可能會被乙游男主們光鮮亮麗的“人設”吸引：他們都長著一張完美的臉，有著一副富有磁性的嗓音，社會身份是總裁、醫生、王子、天才藝術家……而這些現實生活中不可能存在的男人，居然都無可救藥地愛著你。

但很快玩家就會意識到，比“人設”更迷人的，是這些男人所擁有的愛的能力——雖然他們的條件遠超現實中的絕大部分男性，但卻沒有沾上現實中男性的“有毒男子氣概”。乙游男主們都不普通，也很自信，但這種自信只是讓他們確立自己的主體性，增添他們愿意袒露心扉的勇氣，并不會化作對女性的打壓和控制。相反地，無論在相處的故事中，還是一言一行的細節里，男主們都對玩家充滿了肯定和尊重，也不會羞恥于表達愛和思念。

這對于女性來說是非常新鮮的親密體驗。雖然乙游男主隔著屏幕，但情感總是相通的，那些話語經常能撫慰到玩家在現實生活中產生的情緒。當你對未來感到迷茫時，你能聽到他們對你說，“你已經讓我很驕傲了”或者“一邊生長一邊休息，東倒西歪也沒關系”；當你對自己感到不自信時，會有一個人捧著你的臉，聲音里全是對你的珍惜：“鑄造你的那一位應該很愛你，否則怎么眉梢眼角都那么討人喜歡。”

男主對玩家的呵護也不僅僅存在于虛擬空間。現在很多乙女游戲都已經有了經期系統，玩家可以告訴男主們自己來月經的日子、持續時長和周期，男主們就會在下一次來月經前提醒——前 3 天提醒你備好經期用品，前 1 天提醒你留意身體變化。

這也是委托約會雙方幾乎都是女性的原因。比起現實中的男性，女性更能捕捉到女性的敏感情緒，也更能體會到女性的身體感受。蟬晚告訴我們，當一個女生上衛生間時間稍久一點點，或者約會時點了一杯熱飲，她都能迅速反應過來，或許這就是單主處于生理期的信號。

同樣，她作為女生，更能迅速抓住單主的性格和行事風格。在和一位比較急性子的女孩約會結束后，她送出了提前寫好的手寫信，信里寫到：“我想你讀到這封信時，一定是在回家的路上吧。”而那位單主正好就在返程的高鐵上拆開了信封，讀完信后情緒激動地感謝蟬晚。

在采訪過程中，我們原本想找到一個關于“單主群體”的畫像，想知道究竟是什么樣的人會去約委托。但結果發現，這個畫像很難成立。

什么樣的人都可能去約委托，可能是光鮮亮麗的“高凈值女性”，可能是每天都在趕 PPT 的上班族，可能是瀟灑自在的自由職業者，可能是大學生、研究生——可能是任何女性。

同時在委托中，沒有男性。男性的單主不可能約到委托，男性委托老師也幾乎接不到單。答案非常明顯，因為“不安全”。

在當下，性別問題是一個無需贅述的大前提，也正是在這樣的性別背景下，女性迫切需要一種有別于傳統關系的情感體驗。這種體驗不僅安全，更能滿足女性對親密關系的想象。

在乙游和委托中，女性甚至可以更安全地想象婚姻。乙游男主愿意站在女性的視角去思考婚姻的意義。他們會表達婚姻對男性和女性并不公平：“對男性來說是終身受益的契約，對女性來說卻是一旦踏足便很難逃離的劫難。”也能夠意識到，女性恐懼的并不是婚姻本身，而是婚姻背后不公平的性別處境，和女性在這樣的處境下被迫付出的代價：“即使出發點是愛，你也可能會被剝奪妻子之外的身份和人生。”

這些乙游男主并非誕生于真空，而是誕生于一群女編劇的頭腦。她們生于父權制的結構，反思有毒男子氣概，致力于為女性打造不一樣的親密關系敘事。在采訪過程中，一位委托老師告訴我們：“愛上一個乙游角色，就是愛上了角色背后的女性。”說到底，這些關于愛的探索，是女性為女性制造的美好體驗。

于是，在許多女性仍舊面對現實婚戀壓力的當下，卻有單主會約委托老師舉辦“婚禮”。委托老師Dudu就曾經接到過婚禮委托，當時她和單主都穿上了和游戲里一樣的禮服，在一間民宿里舉辦了這場儀式。在單主朋友們的見證下，Dudu和單主念出游戲里的婚禮誓詞，互相交換戒指，最后單主擁抱在一起。那個瞬間，Dudu的情緒和眼淚一起翻涌起來，哭得滿臉淚水。

從乙游到委托約會，是一場幾乎“全女”的人類學實驗。它構建起一片女性能夠觸及的、父權制最少染指的精神場域，成為當下時代最鮮明的對于女性照護的表達。在約會的過程中，是一個女性對另一個女性的愛與關照；從單主寄托于角色的情感層面出發，在委托老師背后，是書寫角色的女性們對單主、對玩家的愛與關照；而委托這種獨特的短暫親密關系，脫胎于一個完全以女性體驗為核心的女性社區，從這一層面看，它是女性群體對女性群體的愛與關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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