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衡學術·日新講壇 | 顧天一：Old buildings New beginnings——英國城市更新實踐案例

導 讀

2026年4月29日，BDP Director董事，BDP 中國區負責人，英國皇家特許注冊建筑師，中英綠色可持續發展國際智庫專家，上海市建筑學會城市更新專業委員會委員顧天一受邀出席“同衡學術·日新講壇”2026年第2期活動，以《Old buildings New beginnings——英國城市更新實踐案例》為題作學術講座。

本次講座通過利物浦一號、莫里棉紡廠、奧爾德姆市政廳、愛丁堡圣詹姆斯廣場四個典型案例，系統闡述了英國城市更新在政策工具創新、多元資金協同、精細化設計實施、歷史遺產活化及長效運營治理等方面的系統性經驗。其核心啟示在于，成功的更新并非單一工程，而是一套促使衰敗城市區域重獲生命力的完整方法論，對我國當前推動以存量提質為核心的城市高質量發展具有重要的借鑒意義。

專家：

顧天一

BDP Director董事，BDP 中國區負責人

主持人：

徐剛

清華同衡規劃設計研究院副總規劃師，總工辦主任

主持人 徐剛

城市更新已成為推動高質量發展的關鍵抓手與主流議題，其潛在市場規模巨大。在這一背景下，國內實踐既面臨戰略機遇，也遭遇諸多現實挑戰，需要廣泛借鑒國內外優秀經驗。鑒于英國在城市更新領域擁有悠久的歷史和豐富的經驗，本次講座特別邀請了來自英國頂尖設計企業BDP、深度參與多項經典更新項目的中國區負責人顧天一先生擔任主講。其目的是通過對英國系統性更新策略與具體實踐案例的分享，為我國探索高質量、可復制的更新路徑提供參考與啟發。

（以下為講座部分內容）

顧天一 BDP Director董事，BDP 中國區負責人

城市更新與歷史建筑活化是BDP長期深耕的核心業務領域，我們在該方向積累了豐富的實踐經驗。今天我將重點分享BDP在英國參與的多個不同尺度的更新案例——從大型區域復興到小型歷史建筑活化。這些實踐不僅對英國具有參考價值，更對當前中國大量既有建筑面臨空置與改造挑戰的現狀具有重要的啟示。如何為現有存量建筑注入新的活力、開啟全新的生命周期，正是我們本次探討的核心議題。

一、利物浦一號：城市核心區的結構性復興

利物浦坐落于英國面向愛爾蘭海的要沖，歷史上是來自印度及亞洲的商船的重要停靠港。隨著貿易發展與工業革命推進，利物浦崛起為英國核心海運樞紐。1715年，工程師Thomas Steers設計并建造了人類歷史上第一座現代碼頭——老碼頭（Old Dock），通過引入封閉式水池與水閘系統，實現了船舶24小時不間斷裝卸，極大提升了物流效率，降低了貿易成本。這不僅使利物浦迅速成為全球商船匯集的核心樞紐，也為工業革命奠定了基礎。此后，利物浦沿岸陸續修建了綿延數十公里的碼頭群，其中也包括后來成為城市文化標志的阿爾伯特碼頭，進一步鞏固了其海上貿易地位。

然而，戰爭與產業變遷使這座港口城市陷入漫長衰退，經濟低迷、人口流失、犯罪率高。至20世紀90年代，利物浦已淪為歐洲最貧困的城市之一。這種衰退集中體現為城市中心區的物理破敗。盡管北有商務區、南有商業街、東有火車站，但旅客若要前往西側海濱的世界遺產區——如阿爾伯特碼頭，必須穿越一片被稱為“城市傷疤”的破敗三角地帶。該區域建筑荒廢、停車場遍布、犯罪頻發，嚴重阻隔各功能區之間的連接與協同發展。

在啟動大規模更新前，利物浦市政府已先行在鄰近的“繩索街”區域開展活化試點。該區因碼頭纜繩產業形成了獨特的狹長街巷肌理。通過改造公共空間、增建口袋公園、修繕歷史建筑，并以較低租金吸引創意機構入駐，該區域逐漸轉型為文創聚集區，為后續系統性更新積累了經驗。

在此背景下，利物浦市政府于20世紀末啟動了“利物浦一號”城市更新項目，覆蓋市中心核心區及已埋于地下的“老碼頭”遺址。項目采用政府與社會資本合作模式，與大型開發商高富諾（Grosvenor）共同推進，旨在通過整體性城市設計激活空心化的核心區，重建安全、連貫的步行網絡，有機串聯商務區、商業區、交通樞紐與遺產海濱四大板塊，從而帶動城市全面復興。

規劃中，團隊重點梳理了城市步行體系，強化東西向連接與歷史脈絡延續。將原主干道天堂街（Paradise Street）改為步行街，打通了東西向的流動屏障。同時復興了一條被湮沒歷史街道，以經典的玻璃拱廊形式重建，有效將商業區人流引入核心區。在此過程中，嚴格保護了區域內的一類與二類歷史建筑。

在城市設計層面，團隊注重維系利物浦原有的城市意象與方位感。針對西側海濱的“三姐妹”建筑群以及阿爾伯特碼頭的泵房煙囪、東側的利物浦大教堂及電視塔等天際線標志物，規劃特意預留了多條視覺通廊。例如，在北側兩棟新建商業建筑的頂層進行退臺處理，形成缺口，使人們從德比廣場南望時能清晰看見大教堂屋頂，既提供了方位指引，也強化了場所精神。

在功能組織上，項目圍繞北側的Debenhams與南側的Lewis's兩大商業體展開，以開放步行街區連接，穿插餐飲、商鋪及頂層影院等功能。北側布置公寓，南側為希爾頓酒店，東側則以歷史建筑修繕為主，形成了功能復合、新舊交融的片區結構。

在公共空間上，查維斯廣場（Chavasse Park）作為歷史公園被完整保留。設計創新性地將公園整體抬升，下設四層停車場，提供了約2400個車位，并通過之字形的坡道連接各層。這一設計既滿足停車需求，又提升了公園的可達性與空間品質。

考慮到利物浦強勁的西風可能在開放式街區中形成旋風，在街區西側設置了大型雨棚引導氣流向上，改善地面層風環境。該雨棚同時也成為街區的重要形象特征。在材料與色彩上，設計呼應了利物浦的紅砂巖基調，新建建筑外墻多采用暖紅色陶板，與城市的歷史肌理和諧相融。

項目于2008年建成后，利物浦市中心訪客量增加了約四分之一，歷史文化遺產區游客大幅增長。查維斯廣場通過舉辦季節性活動，如夏季沙灘、冬季圣誕主題裝置等，持續激發城市活力。

作為當時英國最大的城市更新項目之一，該項目總投資約10億英鎊，歷時約十年完成。在實施機制上，項目依據英國《強制購買令》（CPO）制度推進，由獨立第三方進行價值評估，確保了征收過程的效率和公平，為復雜權屬下的城市更新提供了制度保障。

二、莫里棉紡廠：工業遺產的搶救與利用

隨著第一次工業革命的蓬勃發展，位于利物浦以東約幾十公里外的曼徹斯特承接了規模化生產的任務。棉紡織業的持續擴張，推動了周邊地區的工業化進程。在此背景下，建于1790年的莫里棉紡廠成為工業遺產活化的典范。

作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采用蒸汽動力進行紡紗的工廠，莫里棉紡廠標志著生產組織方式的變革。它首次將資本、機械、原材料與勞動力系統性整合于同一空間內，奠定了現代工廠模式的基礎。這座7層建筑在18世紀末是一項工程壯舉，采用鑄鐵柱梁、木制樓板、磚砌承重墻及威爾士板巖屋頂，有效地應對了紡織機械持續運轉帶來的震動挑戰。該廠曾容納約3000名工人，持續運轉至20世紀50年代末。

由于年久失修及火災影響，建筑在世紀末已瀕臨坍塌，周邊地區隨之衰敗。為搶救這座工業遺產，當地政府啟動了修繕與活化計劃。政府設立專項基金委托BDP對建筑進行全面結構加固與基礎修復，使其恢復安全穩定狀態。隨后，政府以較低廉的價格將物業轉讓給私人開發商，由后者投資將其改造為高端住宅公寓。

BDP在修繕中嚴格遵循“修舊如舊”的原則，對磚材、鑄鐵構件、歷史窗扇、板巖屋頂等七大類傳統材料與工藝進行了細致考證與修復，在有限預算內平衡了歷史原真性與結構安全性。改造后不僅賦予了現代居住功能，還保留了其原有的工業空間特質，如裸露的鋼結構、由庭院改造的下沉廣場等。盡管受保護限制無法增設地下停車場，但其獨特的歷史價值與空間品質仍使其成為當地高端住宅市場的標桿項目。

該項目成功地將一座瀕危的工業遺產轉化為具有經濟活力的居住社區，不僅延續了建筑的生命，也為歷史城區的更新與工業遺產的可持續利用提供了實踐范本。

三、奧爾德姆市政廳：歷史地標的功能重生

當曼徹斯特中心城區工業發展趨于飽和后，位于東北部的奧爾德姆鎮（Oldham）憑借地理與產業基礎迅速崛起，并于1840年左右在鎮中心興建了一座宏偉的市政廳。此后近百年間，市政廳歷經多次大規模擴建，最終形成一個大體量并風格混雜的建筑。建筑順應山地地形建造，呈現北高南低的態勢。然而，自20世紀80年代地方政府遷出后，這座歷史建筑長期閑置、缺乏維護，結構逐漸衰敗，甚至被列入英國瀕危遺產建筑名錄。

地方政府作為產權方，經市場研判后主動引入影院運營商，并委托BDP負責改造設計。為拯救這座閑置瀕危歷史建筑，為其引入了一座12個廳的電影院，同時對其西側的城市廣場進行整體重塑。設計通過新增玻璃體量嵌入厚重的歷史磚石建筑，形成強烈的時代張力。這個玻璃體量容納了影院主入口、票務與餐飲等公共功能，更在幕墻上精心設置了數個透明“窗口”，使人們能直接窺見近200年歷史的原始磚墻，在對話中保留了歷史的真實片段。同時，將西側廣場轉變為連貫的步行空間與新建的玻璃體量無縫銜接。由此，影院帶來的夜間人流與廣場周邊餐飲形成的日間活動相互補充，使該區域成為全天候的城市公共客廳，顯著帶動了街區的商業價值與社區活力。

四、愛丁堡圣詹姆斯廣場：遺產區內的綜合更新

圣詹姆斯廣場（St James Quarter）是位于蘇格蘭愛丁堡市中心的一項大型城市更新項目，于2022年開業。該項目在2007年金融危機前已由BDP中標設計，后因投資環境變化而擱置，直至2017年才重新啟動。

項目總投資約10億英鎊，體現了英國地方政府利用創新工具撬動社會資本的融資路徑。鑒于地方議會缺乏獨立融資且高度依賴上級財政，愛丁堡市議會先行投入部分資金用于土地與基建，并依托蘇格蘭特有的成長加速器(Growth Accelerator Model)資金工具，即只有在實現預設就業與經濟增長目標的前提下，方可獲得蘇格蘭中央政府提供的為期25年的按績效分期償付，以覆蓋前述投入。這一政策保障成功撬動了社會資本，其中荷蘭養老基金APG作為單一最大出資方持股約75%，與開發商Nuveen Real Estate共同構成了項目的主體投資。該模式不僅促成了項目的成功落地，隨后更被推廣應用于蘇格蘭其他文化與工業更新項目中，成為吸引商業資本、激活存量資產及推動區域發展的關鍵機制。

然而，充裕的資金只是必要條件，項目面臨的更大挑戰在于其極度敏感的歷史地緣環境。項目坐落于愛丁堡世界遺產保護區的核心，北接代表新城風格的Georgian New Town，南鄰Royal Mile延伸的老城腹地。基地原址在1960年代被一座體量龐大、風格粗獷的混凝土綜合體所占據，嚴重割裂了城市肌理。因此，更新的核心使命不僅是拆除，更是要通過新的空間形態，重新縫合新舊城之間的斷裂。

為此，設計提出了一個以“連接性”為核心的解決方案。一個半圓形成為空間骨架，通過多首層、立體化的步行系統，消化了來自不同標高的復雜城市人流。一條貫穿始終的玻璃拱廊，既呼應了英國傳統拱廊商業街的形態，又為訪客提供了全天候的通行體驗，并在視覺上保持了歷史街區的通透感。

在形態與材料上，項目緊扣商業內核與經濟目標展開。為尊重遺產地天際線，新建建筑體量被嚴格控制，外墻石材經過精心比選，最終選用在大批量供貨情況下色澤穩定的德國汝拉石灰巖以尋求協調。基于愛丁堡作為國際文旅目的地的高強度客流特征，項目在業態組合上特別強調住宿功能的支撐作用。W酒店憑借其約250間客房及獨特品牌，不僅承接了龐大的游客住宿需求，更與商業、影院及住宅共同構成全時段混合業態。這種高端酒店業態的植入，是吸引荷蘭養老基金APG等長期資本參與投資的關鍵回報點，也是激活片區夜經濟與商業活力的核心引擎，驗證了在遺產保護語境下通過精準業態配置實現區域經濟提振的路徑。

最后我想用自然界中生命力極強的蠑螈來形容城市更新的過程。蠑螈即便遭受了肢體殘缺或周圍環境劇變，但只要給予其適宜的營養與環境，便能重新生長出完整的肌體。城市更新亦如此，當某些區域因產業衰退或人口流失而陷入停滯時，只要通過制度創新注入“營養”，輔以精準的功能修補，那些看似沉寂的城市肌體依然能迸發出頑強的再生能力，在時代變遷中重塑繁榮。

提問環節

本次講座的提問環節中，圍繞中英城市更新的差異與實踐難點展開深入探討。核心聚焦于兩國在決策機制、前期策劃深度、專業分工模式以及歷史保護執行彈性等方面的顯著不同。討論揭示，英國模式以流程嚴謹、分工明確、社區參與深入但周期長為特點；中國模式則強在決策高效、執行迅速，但設計師常需承擔更寬泛的前期策劃角色。雙方經驗互鑒，可為我們在平衡效率與品質、完善前期研究、構建全周期專業協同機制等方面提供更為立體的思考。

講座現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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排版｜李剛

封面圖/圖片｜供稿部門

供稿｜清華同衡 總工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