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于唐亡，卒于漢滅：一位晉陽小兵的七十二載五代沉浮

2026年春，山西省太原市晉源區(qū)晉祠鎮(zhèn)赤橋村龍山腳下的考古發(fā)掘中，一座完整的北漢時期墓葬重現(xiàn)于世。墓主人名康潤，他生于大唐覆亡之年（907年），卒于北漢晉陽都城被北宋攻破的前一年（978年），七十二載人生，完整歷經(jīng)五代十國全過程。新出土的《大漢故贈武節(jié)都指揮使銀青光祿大夫上柱國康公墓志銘》翔實地記錄了他一生的行跡履歷。結(jié)合《資治通鑒》《舊五代史》《宋史》等傳世史料，我們得以跳出帝王將相的宏大敘事，以微觀史的視角，透過一位晉陽小兵的人生，窺見五代十國的亂世風(fēng)云。

晉陽古城考古博物館晉陽城復(fù)原沙盤

志文說：“公諱潤，并州晉陽人。”唐代太原府為并州治所，唐后期一直稱北都，城內(nèi)分太原、晉陽二縣。晉陽城是太原府城別名。貞觀年間，并州長史李勣在汾河?xùn)|岸筑東城。武周時期，崔神慶又在汾河之上建中城，將東西二城連為一體。西城內(nèi)又有大明城、倉城、新城。五代時期的晉陽城，沿用唐代格局，形成東、中、西三城相依、里三城套外三城的堅固形制，成為河?xùn)|地區(qū)不可撼動的軍事重鎮(zhèn)。

自北朝至隋唐，太原便是粟特胡人在中原的主要聚居地之一。結(jié)合康潤的母親姓“米”，“康”與“米”均為典型的粟特姓氏。后漢高祖劉知遠又曾對契丹主說：“太原夷、夏雜居，戍兵所聚。”（《資治通鑒》卷286）大致可推斷，康潤可能是入居中原已久的粟特后裔，是太原這片胡漢雜居土地上一個普通的軍人子弟。

唐天祐四年（907年），康潤降生在晉陽城內(nèi)。就在這一年，朱溫篡唐稱帝，建立后梁，享國二百八十九年的大唐王朝覆滅。但改朝換代的風(fēng)暴，沒有刮進河?xùn)|重鎮(zhèn)晉陽。彼時河?xùn)|節(jié)度使、晉王李克用仍尊奉大唐正朔，沿用唐的天祐年號，割據(jù)河?xùn)|，與后梁南北對峙。就在康潤出生的當(dāng)年十月，晉陽城墻無故崩塌，恰逢李克用重病纏身，時人皆將此事視作不祥之兆。（《舊五代史》卷26《唐書·武皇紀(jì)下》）

次年正月，天祐五年（908年），李克用病逝，歸葬代州。剛滿周歲、尚在蹣跚學(xué)步的康潤，跟著父母加入了送葬的人流，目送晉王靈柩從晉陽北門緩緩送出，一路北赴雁門。也是在這一年，二十四歲的李存勖承襲晉王爵位，接任河?xùn)|節(jié)度使，扛起了與后梁爭霸、復(fù)唐雪恥的大旗。晉陽不僅是李唐王朝的龍興之地，更是在王朝覆滅后謀求復(fù)興的重要根基。

晉陽古城考古博物館藏2016年出土于蒙山大佛佛閣遺址的筒瓦，內(nèi)側(cè)文中提到的“晉王”為李克用。

同年五月，潞州告急，康潤的父親身為軍校，跟隨李存勖率軍馳援，在血戰(zhàn)中中箭陣亡。李存勖班師后，為全軍陣亡將士舉行公祭，還親自登門撫慰康潤母子。這是年幼的康潤，第一次近距離見到執(zhí)掌河?xùn)|生殺大權(quán)的最高統(tǒng)治者。這樣善待陣亡將士遺孤的故事，在五代史料中并不罕見。如郭從義的父親郭紹古“事后唐武皇忠謹，特見信任，賜姓李氏”，父親戰(zhàn)死后，尚且年幼的郭從義被李存勖養(yǎng)在宮中，與皇子一同教養(yǎng)。（《宋史》卷252）郭守文的父親郭暉，身為北漢護圣軍使，“從周祖征河中，戰(zhàn)死。守文年十四，居喪哀毀，周祖憐之，召隸帳下”。（《宋史》卷259）亂世之中，軍人子弟的宿命，從父輩戰(zhàn)死的那一刻，就已經(jīng)注定——投軍、復(fù)仇、守土，成為他們的特殊人生軌跡。

國仇家恨，從此深深刻入康潤的骨血。墓志記載米氏日日告誡他：“爾父為忠而死，當(dāng)繼父志，滅梁雪仇，以承先志。”自此，他便和晉陽城中一眾將士子弟一同，日夜苦練騎射，在滿城金戈鐵馬的風(fēng)氣里長大。墓志說他“及壯，性驍勇，善射騎”。這份悍勇，從來不是天生，而是太原這片土地刻入骨髓的底色。

晉陽自古尚武成風(fēng)。唐宣宗朝河?xùn)|節(jié)度使李璋有言：“并州氣勇而誠信，處孟冬，位陽氣，始終之際，其俗冀岐，其風(fēng)慓悍，其人好射習(xí)武，多敢死之士。”（《永樂大典》卷5201第5頁《太原志》引《晉陽記》）后周高祖郭威也曾說：“河?xùn)|山川險固，風(fēng)俗尚武，土多戰(zhàn)馬，靜則勤稼穡，動則習(xí)軍旅，此霸王之資也，何憂乎！”（《資治通鑒》卷284）當(dāng)時人普遍認為：“太原地雄邊服，人多尚武。”（《舊五代史》卷69）

翻開五代史書，太原出身的悍將比比皆是。相里金“并州人也。性勇悍果敢，能折節(jié)下士。唐景福初，武皇始置五院兵，金首預(yù)其選”（《舊五代史》卷90）；梁漢颙“太原人也。少事后唐武皇，初為軍中小校，善騎射，勇于格戰(zhàn)”（《舊五代史》卷88）；何福進“太原人……福進少從軍，以驍勇聞”（《舊五代史》卷124）；藥元福“并州晉陽人。幼有膽氣，善騎射”（《宋史》卷254）；薛懷讓“其先戎人，徙居太原。少勇敢，喜戰(zhàn)斗。后唐莊宗在鎮(zhèn)，得隸帳下，累歷軍職。”（《宋史》卷254）。康潤從來不是個例，他只是晉陽萬千尚武軍人子弟里平凡的一個。

天祐八年（911年）正月，李存勖在柏鄉(xiāng)之戰(zhàn)大破后梁主力，威震河北，徹底扭轉(zhuǎn)了梁晉爭霸的劣勢。天祐十年（913年）十一月，李存勖親征幽州，剿滅桀燕，生擒劉仁恭、劉守光父子凱旋太原。天祐十八年（921年），義武節(jié)度使王處直密謀背叛李存勖，被義子王都囚禁，王都繼任節(jié)度使后，旋即被契丹大軍圍困在定州。李存勖率軍北上救援，河?xùn)|再次開啟連年征戰(zhàn)，一步步拿下鎮(zhèn)州、魏州，蠶食河北全境，兵力與聲勢日漸鼎盛。晉陽城的日常，永遠是大軍集結(jié)、傷兵歸來、捷報與噩耗交替而至，這就是康潤的少年時代。

天祐二十年，即后唐同光元年（923年）四月，李存勖在魏州稱帝，重建大唐，史稱后唐，改元同光。這一年，十七歲的康潤正式從軍，加入親兵序列，成為鐵林都的一員，跟隨大軍踏上了滅梁征途。他在戰(zhàn)場上屢立戰(zhàn)功，戰(zhàn)后編入禁軍，任職龍武軍馬兵。

墓志記載，康潤的第一場硬仗、也是首立軍功的戰(zhàn)役，是當(dāng)年六月的楊劉之戰(zhàn)。楊劉是黃河沿岸的重要渡口，彼時后唐軍已經(jīng)攻克河南的鄆州，主力只要從河北南下，便可直取后梁都城汴州。后梁軍隊死守楊劉，深挖壕溝、重筑營壘，堵死唐軍南下的通路。酣戰(zhàn)之際，李存勖“選勇士持短兵出戰(zhàn)”（《舊五代史》卷29《唐書·莊宗紀(jì)三》）。康潤，就是這支敢死隊里的一員。

沖鋒陷陣之時，康潤和身邊的戰(zhàn)友們，總會齊聲高唱李存勖親自譜寫的軍歌。《五代史補》記載：“初，莊宗為公子，雅好音律，又能自撰曲子詞。其后凡用軍，前后隊伍皆以所撰詞授之，使揭聲而唱，謂之‘御制’。至于入陣，不論勝負，馬頭才轉(zhuǎn)，則眾歌齊作。故凡所斗戰(zhàn)，人忘其死，斯亦用軍之一奇也。”（《舊五代史》卷34《唐書·莊宗紀(jì)八》）不妨想象這樣一段歌詞，還原當(dāng)時的壯烈場景：“河?xùn)|健兒膽氣雄，旌旗獵獵貫長虹。長驅(qū)直取汴梁路，踏破狼煙蕩賊烽。摧強虜，復(fù)唐宗，千秋霸業(yè)馬上功。”

同年底，后梁滅亡，李存勖定都洛陽，君臨天下。如同李克用正室劉太妃不愿離開晉陽故土，康潤的母親米氏也安于并州的風(fēng)土氣候，執(zhí)意不肯南遷洛陽。康潤當(dāng)即放棄了京城禁軍的軍籍，請求歸駐太原，任職隊正，留在母親身邊奉養(yǎng)盡孝。此后，晉陽升格為北京，留守重臣幾經(jīng)更替。先是孟知祥出任北京留守、太原尹，后是同光三年（925年），張憲接任太原尹、北京留守。

同光四年（926年）四月，興教門之變爆發(fā)，李存勖死于亂軍之中。墓志說遠在太原的康潤得知噩耗，悲慟欲絕，三日不進飲食。對他而言，李存勖是給父親復(fù)仇的英主、保全他一家的恩人，更是如同父輩一般的精神支柱，是他半生信仰的歸宿。李存勖的離世，不僅是一個王朝的轉(zhuǎn)折，更是康潤精神世界的一次重創(chuàng)。何止康潤一人，彼時晉陽的同齡少年，十余年中是在晉王一次次凱旋歸朝、萬民稱頌的聲潮中成長。河?xùn)|鐵騎，天下無敵，早已是少年深信的定論。李存勖，更是他們心中至高無上、由衷景仰的蓋世英雄。

天成元年（926年），后唐明宗李嗣源次子李從厚出任河?xùn)|節(jié)度使、北都留守，移鎮(zhèn)太原。長興四年（933年）十一月，石敬瑭加兼侍中、太原尹、北京留守、河?xùn)|節(jié)度使，成為河?xùn)|新的掌權(quán)人。這一年，二十七歲的康潤升任都校。

天福元年（936年），石敬瑭起兵反叛后唐。后唐末帝李從珂派遣大將張敬達率軍圍攻晉陽。當(dāng)年五月，張敬達率三萬大軍在晉陽城南的晉安鄉(xiāng)扎營，“筑長圍以攻晉陽”（《資治通鑒》卷280），圍城三月，未能破城。李從珂忌憚契丹援軍趕到，屢次催促張敬達強攻，不能成功。每當(dāng)唐軍修筑圍城工事時，就會遇上大風(fēng)雨，長長的包圍圈又被積水沖毀，無法合攏。晉陽城里的處境一天比一天窘迫，糧食儲備也日漸匱乏，危在旦夕。九月，契丹援軍趕到，合圍唐軍駐扎的晉安寨，晉陽之圍徹底解除。全程堅守城池的康潤，因作戰(zhàn)有功，升任馬軍副都頭。

此后，安彥威接任北京留守，加同平章事。天福六年（941年）七月，劉知遠出任北京留守、河?xùn)|節(jié)度使，掌控河?xùn)|軍政大權(quán)。天福十二年（947年），契丹大軍攻破汴梁，滅亡后晉，中原大地陷入無主的混亂。劉知遠在太原稱帝，建立后漢，其弟劉崇被授特進、檢校太尉、太原尹。同年五月，劉知遠率軍南下攻取汴梁，定都中原，命劉崇留守太原，不久加封河?xùn)|節(jié)度使、同平章事，成為河?xùn)|地區(qū)事實上的統(tǒng)治者。這一年，康潤四十一歲，第三次見證了從晉陽龍興而起的新王朝。

后周廣順元年（951年），郭威代漢建周，超短命的后漢王朝覆滅。劉崇隨即在晉陽稱帝，國號依舊為漢，史稱北漢。四十五歲的康潤，成為都城的臣民。

顯德元年（954年），郭威病逝，周世宗柴榮剛剛即位，政局未穩(wěn)。劉崇趁機舉兵進攻潞州，柴榮親率大軍迎戰(zhàn)，擊潰北漢主力后，旋即揮師北伐。五月三日，柴榮大軍抵達晉陽城下，全軍旗幟環(huán)城綿延四十里，軍容極盛。后周大舉征調(diào)民夫，征發(fā)范圍東起懷州、孟州，西至蒲州、陜州，四面合力圍攻晉陽，卻未能破城。恰逢連日大雨，后周士卒疲憊不堪，軍中又流行起疫病。

圍城一個月后，六月三日，柴榮被迫狼狽撤軍。晉陽城下囤積的數(shù)十萬石軍糧草料，來不及轉(zhuǎn)運，只能全部焚毀丟棄。軍中謠言四起，人心惶惶，士兵趁亂劫掠，軍需物資丟失無數(shù)。此前后周攻占的北漢州縣，新任刺史全部棄城逃跑，打下的土地盡數(shù)丟失。這座固若金湯的晉陽城，成了一代英主柴榮的壯志初折之地。康潤參與守城，再因戰(zhàn)功升任左堅銳夾馬都虞侯。他依舊是晉陽防線里，一名堅守不退的戰(zhàn)士。

北宋開寶二年（969年），宋太祖趙匡胤親征晉陽，圍城三月，最終無功而返。他為破晉陽，用盡了多種攻城戰(zhàn)術(shù)。

其一，筑長連城、立四營寨，四面合圍，徹底困死晉陽。三月二十一日，宋軍抵達太原城下，二十三日便“觀兵于城南，始命筑長連城”；三十日，“命李建勛軍于城南，趙贊軍于西，曹彬軍于北，黨進軍于東，為四寨以逼之”（《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10），切斷晉陽內(nèi)外聯(lián)系。

其二，修長堤壅塞汾水，引晉祠泉水，以水灌城。三月二十八日，趙匡胤親臨城東南，下令修筑長堤壅堵汾水；次日，便決開晉祠泉水灌向晉陽；四月一日，再次親臨城東監(jiān)督筑堤；五月八日，親臨城北，引汾水灌入新修堤壩，大水直逼城下。大水圍城之后，宋軍隨即以水軍乘舟攻城。五月十二日，“幸城東南，命水軍乘小舟載強弩進攻其城”，攻城不利之后，轉(zhuǎn)而猛攻西門，五月二十一日，“幸城西，命諸軍攻其西門”（《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10），攻勢雖猛，卻始終未能破城。

晉陽古城考古遺址公園四號遺址的內(nèi)城蓄水系統(tǒng)遺址（一）

晉陽古城考古遺址公園四號遺址的內(nèi)城蓄水系統(tǒng)遺址（二）

閏五月二日，汾河大水沖破延夏門甕城，穿過兩重外城灌入晉陽城中，城內(nèi)軍民一時大驚。趙匡胤親臨長堤視察，大水沖開的缺口越來越大。北漢守軍想要沿城墻設(shè)置障礙堵水，卻被宋軍弓弩壓制，無法施工。就在此時，城中飄出大量干草，恰好堵在水口之處，宋軍弩箭無法射穿干草。北漢守軍趁機施工，徹底堵住了決口。

閏五月九日，趙匡胤再次親臨城南，命令水軍乘輕舟火攻晉陽城門。宋軍水陸并進、火攻灌城，戰(zhàn)術(shù)用盡，卻沒能攻破城池，反而傷亡慘重。“太原城久不下，東西班都指揮使范陽李懷忠率眾攻之，戰(zhàn)不利，中流矢，幾死”。（《續(xù)資治通鑒長編》卷10）彼時宋軍駐扎在甘草地，與后周一樣，又逢盛夏連綿陰雨，軍中士兵大多染上腹瀉疫病，同時契丹再次派出援軍馳援北漢，宋軍腹背受敵。閏五月十六日，趙匡胤無奈下令撤軍。六十三歲的康潤，雖已垂垂老矣，卻依舊堅守在城墻上，成為這座孤城最勇敢的守衛(wèi)者之一。

北漢立國二十八年，最終于太平興國四年（979年）被北宋所滅。而康潤，在亡國前一年安詳離世，享年七十二歲，終其一生，沒有經(jīng)歷城破家亡。太平興國五年，宋太宗下詔縱火焚城，次年再引大水漫灌晉陽，一代雄都就此夷為平地。這座親歷五代更迭興衰、承載康潤一生的古城，終化作滿目焦土。守城孤臣與殉城義士的悲歌往事，淪為敗寇余跡，盡數(shù)湮沒在勝利者的史筆之中，悄然塵封、無人再聞。

康潤生于晉陽，死于晉陽，七十二年未曾離開這片故土，完整親歷了五朝更迭，見證了從李克用、李存勖，到石敬瑭、劉知遠，再到劉崇、劉繼元，河?xùn)|割據(jù)勢力完整的興衰輪回。他不是名留青史的帝王將相，只是五代亂世里一位最普通的晉陽小兵，借著運氣活了下來，憑著忠勇做到了軍官，但始終是一個不足以載入史冊的小人物。

很多后世之人都有一個疑問：為什么弱小的北漢，能成為十國中最后一個被北宋消滅的割據(jù)政權(quán)？宋人早已就此展開過討論。

《朱子語類》中留下了對應(yīng)的問答。黃榦問朱熹：“藝祖平定天下如破竹，而河?xùn)|獨難取，何耶？以為兵強，則一時政事所為，皆有敗亡之勢。不知何故如此？”朱熹回答：“這卻本是他家底。郭威乘其主幼而奪之，劉氏遂據(jù)有并州。若使柴氏得天下，則劉氏必不服。”這片土地，是晉陽人世代相守的家底，是刻在骨血里的根。無論是后周還是北宋，在他們眼里都是外來的征服者，寧死不肯屈從。

晁說之在《靖康元年應(yīng)詔封事》中發(fā)問：“重惟太祖皇帝號令之所加，鼓鼙之所及，一日削平唐末暨五代百年之僭亂，曾不足以摧枯拉朽諭之，乃于太原獨艱難如此，何邪？”宋太祖平定天下，所向披靡，唯獨在太原碰壁，根源何在？他給出的答案是：“劉繼元雖孺子也，有郭無為之謀，俱[侯]霸榮之勇，其兵嗜戰(zhàn)不怯死，其民樂土不輕去。且復(fù)念曰：太原，吾父兄之世有也。”晉陽的士兵，悍勇善戰(zhàn)、輕死重義；晉陽的百姓，安土重遷、不肯離鄉(xiāng)。在他們心里，太原是父兄世代相守的基業(yè)，是寸步不能讓的故土，必以死相守。康潤，就是抱著這份執(zhí)念，守了晉陽一輩子的人。

晉陽古城考古遺址公園二號建筑基址

我們跟著《太平年》這類影視作品，追逐著王朝更迭、帝王霸業(yè)的宏大歷史敘事時，往往會忽略，在大時代的縫隙里，無數(shù)底層小人物的掙扎與堅守、生存與宿命。

康潤是幸運的，他在亂世里活到了壽終正寢，得以入土為安，還有一方墓志，留下了他人生的痕跡。可更多的五代亂世里的普通人，命如草芥、朝不保夕，連一絲一毫的歷史痕跡都沒能留下。他們是沒有歷史的人，可又是歷史中的人。

最后需要坦白交代的是，文中的考古發(fā)現(xiàn)、康潤其人、墓志銘文，均為虛構(gòu)。康潤的人生軌跡，不是某一個晉陽人的專屬經(jīng)歷，而是五代亂世里，無數(shù)駐守太原的普通軍人、底層人物的人生整合。他們中的很多人，從唐末開始就從未離開過晉陽，見證了唐、晉、漢三代君主的龍飛啟運。

歷史從來不該只是勝利者的光榮榜，更該是無數(shù)普通人，用一生的悲歡、用鮮活的生命，書寫下來的生存志。那些被宏大敘事忽略，那些藏在歷史縫隙里的普通人，才是歷史最溫情、最動人、最厚重的部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