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影票房新冠軍！朝鮮“建文帝”與草民的情誼

由張抗俊執導，柳海真、樸志訓、劉智泰等主演的《與王生活的男人》堪稱今年韓國現象級電影。該片自2月4日上映以來，票房已達驚人的1646億韓元，一舉超越《極限職業》成為韓國影史票房冠軍。此外，它的累計觀影人次也突破了1680萬，僅次于2014年的《鳴梁海戰》。

在5月8日頒發的“韓國電影三大獎”之一的百想藝術大賞上，《與王生活的男人》力壓《無可奈何》與《世界的主人》，摘得最高榮譽。

影片是首部聚焦李氏朝鮮端宗的電影，也是張抗俊首次執導古裝片。為了讓大家更好地理解本片內容，有必要先介紹一下它的歷史背景。

《與王生活的男人》中的“王”——那個從漢陽（今首爾）流放到寧越郡清泠浦的少年李弘是朝鮮王朝第六代君主，廟號端宗（1452年至1455年在位）。

1455年李弘被迫讓位給李瑈后遭軟禁，而李瑈則順利登基，稱朝鮮世祖。同年成三問、樸彭年等六位大臣密謀讓端宗復辟，結果事敗被殺，這就是著名的“死六臣”。

1457年，李弘被降封為魯山君，流放至寧越清泠浦。這里三面為水，僅有一面是險峻的懸崖，唯有乘船渡江方能出入。同年12月世祖終派使臣用藥酒將李弘賜死，其尸被拋入江中，最后由當地一個戶長嚴興道偷偷撈起并安葬在自家的祖墳中。

《與王生活的男人》描述的正是李弘被退封為魯山君后在流放地寧越發生的故事。影片詳盡刻畫了李弘最后的日子，尤其他和嚴興道之間那令人動容的情感聯結——一個末路君王與草民的情誼。

這份情誼來自真實的歷史和人物，只不過嚴興道一角稍有變形：歷史上他是寧越的戶長。“戶長”是朝鮮王朝的基層官吏，電影中則改為寧越前任戶長、現光川谷村長——嚴興道的身份變得更加卑微了。

區區一介小民，哪來的勇氣與權斗的犧牲品——被趕下臺的少年君王建立私人感情，對抗強大的國家機器和最高權力？這是《與王生活的男人》最需交代清的事。嚴興道和李弘的關系可信，電影就成功了大半；反之，整個故事都很難立住。

通片看下來，電影對這兩個人物的塑造和他們情感建立的過程描繪還算到位，有賴柳海真與樸志訓各自上佳的表演，影片呈現的人性張力和最后那場“協助君王自殺”的情感爆發戲都威力十足。

我喜歡電影的切入角度：這不是一部講述大人物政治博弈的電影。人頭滾滾的宮廷政變只是背景，一個唯利是圖、懵懂無知的小民和落難的君王在朝夕相處中如何雙雙改變了自身、獲得了勇氣，產生了超越階層的“父子情”才是影片著力渲染的重點。這是最私人也是最動人的角度。以萬千螻蟻為代價的權斗本身沒什么好“交代”的，影片要強調的恰恰是：即使在權力泯滅人性的最黑暗的年代，權力終歸無法抹殺所有人的人性——哪怕只是窮鄉僻壤一個不知時事的小民。

二、黑暗時代的人性微光：一份跨越階層的守護和承諾

魯迅曾說過：“中國一向就少有失敗的英雄，少有韌性的反抗，少有敢單身鏖戰的武人，少有敢撫哭叛徒的吊客。見勝兆則紛紛聚集，見敗兆則紛紛逃亡。”其實，何止“中國少有”，哪國都少有，因為人性本就如此：在強大的國家機器面前，只能趨利避害，茍全性命。“少有”不是“沒有”，嚴興道正是這樣一位敢逆歷史潮流而動、“敢撫哭叛徒的吊客”。

嚴興道作為孤勇者的人物弧光不是一開始就有的，而是影片穩扎穩打建立起來的。電影開場就描繪嚴興道和村民一道打獵的場景大有深意：它旨在突出光川谷惡劣的生存環境。這里自然條件嚴苛、百姓生活困苦，不僅經常“三月不知肉味”，就連“白花花的大米飯”都吃不上——與隔壁狍子谷人民豐衣足食、怡然自得的愜意生活形成了鮮明對比。

很快，嚴興道弄明白了事情的原委：狍子谷原先和光川谷一樣貧窮，如今之所以脫貧致富是因為成了“留胡子的兩班”（朝鮮貴族）的流放地——雖然村民得省吃儉用、誠惶誠恐地伺候貴族老爺，但因被下放的貴族有東山再起、重返中樞的機會，朝廷便有人主動巴結并送來源源不斷的物資，狍子谷也由此順帶沾光，迎來了“天降富貴”。

為了讓自家村民也能過上好日子，嚴興道憑三寸不爛之舌成功讓光川谷成為了下個流放地。可他一開始并不知道：這回要來的，不是“兩班”而是廢王——也就是說這注定是樁賠本買賣（不會再有不知死活的高官來送物資），而且風險極高（廢王一旦逃跑或出事全村連坐）。

結果“風險”很快便浮現了：從九五至尊高位跌落的李弘失去了求生意志欲跳崖自殺，幸被嚴興道及時救回——直到此時，嚴興道才發現自己好不容易請來的竟是“禍水”。他已不再奢望眼前之人能給全村帶來“財運”，他只求李弘能好好活著別動不動自殺而給全村帶來禍患。

李弘的自暴自棄恰恰給起先不對付的二人帶來了關系的轉機：嚴興道為了自保和救全村一時失控，朝李弘大聲咆哮；對李弘來說：從來沒人敢對他這樣說話——就是奪走他江山的亂臣賊子也沒有當面斥責過他的逃避跟軟弱。嚴興道的出言無狀給了李弘極大刺激，難得聽到回真話的少年君王開始正視自己的內心、反思自己的怯懦。

張抗俊的編排思路很不錯，緊隨這場“言語沖突戲”之后的便是眾人遭遇老虎。這里有兩個巧妙：1、與先前嚴興道打獵遭遇老虎相呼應；2、老虎亦是“山中之王”，此時卻斃命于“真王”的一箭之下——看似弱不禁風、絕望消沉的李弘面對威脅竟能瞬間重拾“王者雄風”、救下村民不僅大大出乎嚴興道的預料，更博得了全村人對他的好感與感激。

此后，電影進入了雙線敘事。一條線是嚴興道與李弘在長久交往中逐漸相互影響、相互感化。起初狡猾市儈、不乏“小人物生存智慧”的嚴興道開始對眼前落難少年的命運和處境產生了深刻的同情；而一開始絕食、一心求死的李弘后來發現：他頓頓不吃、十分嫌棄的飯食竟是費盡千辛萬苦、集全村所有人之力的產物后大受震動。

曾經的一國之君終于體會到了草民的生存之艱——為不辜負這樣勤勞且悉心照顧他的村民，他也不能自顧自地枉死。

村民的單純與險惡的朝堂形成了鮮明的對比，而他們的善待給了李弘久違的做人樂趣。閑暇時，他甚至教起嚴興道的兒子讀書。可以說，在流放地李弘才真正有了一國之君的模樣：他教化民眾、守護民眾（射殺猛虎）并受人尊敬——李弘的一舉一動都在奸臣韓明澮的監視之下。他并不希望看到李弘和村民相處融洽，更不愿見一個垂死的君王被百姓“激活”了求生意志。

第二條線便是李弘的另一個叔叔——被流放到順興的錦城大君李瑜企圖起兵推翻篡位的首陽大君，重新擁立侄子李弘上位。這條線與第一條線：李弘在村民的幫助下重新恢復斗志是相輔相成的。起初，李弘害怕事敗從而連累死更多的臣下，但與村民一起生活的這段日子，讓李弘終于決定像個人一樣為自己抗爭一次，于是他答應了李瑜起兵的請求。

李弘的孤注一擲無疑會給光川谷帶來滅頂之災，為全村生命計，嚴興道起初決意向韓明澮告發，但出人意料地是：李弘對嚴興道的做法表示理解，他向后者袒露心扉：

“你可知道，人一次都未能按照自己意志活過的滋味嗎？我因父王之意成為世子、登上王位；又因首陽叔父的野心被驅逐，落到這般田地。但現在我明白了：為何上天至今仍將我留在這世上，而我又為何必須活下去。讓我明白這些的人，是你，還有村里的人們。我不會停下腳步，而你，去官府吧。那樣的話，你和所有村民都不會受到傷害。”

讀懂李弘這段話對看懂嚴興道之后的行為：他明明已跑到官府卻又調轉頭去的“變卦”行為至關重要。如果只是對少年不幸命運的同情和對其敢于反抗的勇氣的敬佩，并不足以讓嚴興道堵上自己和全村人的性命。關鍵在于李弘的最后一句話：

你，去官府吧。那樣的話，你和所有村民都不會受到傷害。

這不是一個君主對臣民講的話，這是自由人對自由人說的話。李弘不再甘當“命運的囚徒”，他要為自己的自由抗爭；他也在乎百姓的自由和性命，所以他不阻止嚴興道的告密。

既然李弘不阻止嚴興道，那嚴興道有什么理由阻止李弘？既然一個落難少年心系百姓，那百姓當然不會去害這個少年——那一刻，君王與小民達成了真正的平等，他們都變成了自由人。

可惜歷史的悲劇在于：“胳膊擰不過大腿”。李弘和錦城大君的“造反”之舉，其實正中一直監視他們的韓明澮的下懷。因為對篡位的首陽大君來說，李弘和錦城大君這倆人，一個是“先王”+侄子，一個是親弟弟，原先不好下死手，至多只能流放。如今有了“造反”的口實，正好一舉將他們殲滅。也就是說，李弘和錦城大君的密謀起事，恰恰落入了首陽大君和韓明澮的圈套。

眼見事情敗露——甚至連累到嚴興道和整個光川谷的村民，昔日的少年天子急中生智，臨時編了一大段話成功騙過了前來緝拿他的韓明澮，讓韓誤以為嚴興道是故意帶天子來投誠。到底什么話，大家自己去看——可見李弘誠如嚴興道曾評價的那樣“既不軟弱也不愚蠢”，他還是具備一個臨危不亂的君王的素質的。

三、歷史由勝利者書寫，但小人物有記憶的權力

李弘善意的謊言使嚴興道和整個村莊幸免于難，為報答這第二次的救命之恩（第一次為李弘從老虎口中救下眾人）。嚴興道答應了李弘最后的請求：不讓他死在政敵手里，而是用李弘先前射殺老虎的那張弓親自勒死他——

這場戲拍的極為動人+極其痛苦，不論生理還是心理層面都接近“凌遲”。柳海真在這一幕完全爆發了他老戲骨的實力，讓觀眾跟隨李弘一道窒息、一道在緩慢中迎接死亡。

嚴興道將死亡比作“過江”——這又是一次呼應。他和李弘初次相識，是在江面。彼時木筏被水下巨石卡住，他指揮岸上的纖夫用力拖拽，最終導致木筏散架，李弘落水。

此時此刻，宛如彼時彼刻。早知如此，當初還不如不救落水的李弘——反正他最后還是會被拋入江中，順流而下。影片由此籠上了一層濃濃的“反抗無用”、“歷史宿命論”的悲劇色彩。

《與王生活的男人》正是一部為“歷史的失敗者”和“小人物的反抗”樹碑立傳的作品。不是有結果的正義才叫正義、能“成功”的反抗才有意義，很多時候，歷史的尊嚴、生而為人的意義恰恰是由嚴興道這樣名不見經傳的小民書寫的，反而是帝王將相“成就”的尸山血海的歷史，毫無尊嚴和意義可談——

若無嚴興道這樣的人的存在，這歷史便不值得記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