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5000美元，已長成浩瀚綠洲！”

當年殷玉珍和“賽考斯”的合照。受訪者供圖

　　□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王永欽

　　“終于找到了！了卻了我多年來的一樁心愿。26年了，其實我一直在找他，只要我應(yīng)邀到外地、外國講課，我的課件里都有他的故事和照片，我也托很多美國的朋友尋找他，但一直沒有結(jié)果。這回陰差陽錯，遇到了兩個女記者娃娃，幾天就幫我找到了！”5月18日一大早，殷玉珍在電話中激動地告訴中國婦女報全媒體記者。

　　近日，一則“治沙女杰殷玉珍尋找賽考斯”的新聞火遍全網(wǎng)，無數(shù)網(wǎng)友為之動容。在這個快節(jié)奏的時代，一段跨越近30年、橫跨大洋與大漠的尋恩故事，讓無數(shù)人看到了比金子還珍貴的信義，以及比沙漠更廣闊的胸懷。

　　在當?shù)孛襟w記者的幫助下，當年在殷玉珍艱難時捐出5000美元的“賽考斯”終于被找到。當歲月的迷霧散去，這段塵封在黃沙中的大愛往事，也隨之徐徐展開。

　　5000美元帶來的希望之光

　　故事的主人公殷玉珍，是名副其實的“沙漠克星”。作為中國十大女杰、全國勞動模范、內(nèi)蒙古鄂爾多斯市烏審旗治沙模范，她用大半生的光陰，在毛烏素沙漠腹地種出了一片綠海。

　　1985年，19歲的殷玉珍從陜西嫁到內(nèi)蒙古鄂爾多斯烏審旗井背塘——一個被黃沙包圍的地方。她的婚房是半截埋在沙里的地窖，肆虐的風(fēng)沙常常一夜之間就把門堵死了。殷玉珍對自己說：“寧可種樹累死，也不能讓沙子欺負死。”抱著這股倔勁兒，殷玉珍一頭扎進沙漠，從1985年到1999年，和丈夫在荒漠中硬生生種活了近4萬畝的樹。

　　最難的時候，殷玉珍沒錢買樹苗，就打工換；沒有車運輸，就用肩挑背扛；種下的樹被風(fēng)沙連根拔起，就好幾次重種。為了治沙，她的雙手布滿了血口子，腳底磨出了厚厚的繭子。

　　“1999年春天，我隨內(nèi)蒙古自治區(qū)婦聯(lián)到北京參加三八紅旗手標兵頒獎活動，那是我第一次去北京。”殷玉珍回憶說，“到了北京，突然聽說有人要通過婦聯(lián)見我。我心里發(fā)怵，就央求婦聯(lián)帶隊的同志陪我一塊兒。去了以后，‘賽考斯’托他的一位中國朋友給了我一個信封。打開一看，里頭是一沓我不認識的錢。后來拿去換成人民幣，我才知道竟然能換出那么多錢！”

　　原來，當時在洛陽外國語學(xué)校任教的“賽考斯”，在電視節(jié)目中看到了殷玉珍的治沙故事。屏幕里，這位普通的中國農(nóng)村婦女堅韌的身影、倔強的執(zhí)念，給他留下了深刻印象，“賽考斯”當即決定要幫她，并捐了5000美元。

　　20多天后，“賽考斯”和一大幫人來到了毛烏素沙漠里殷玉珍的家，與殷玉珍見了一面。“賽考斯”被深深震撼了。他無法想象，在這樣惡劣的條件下，一個柔弱的農(nóng)村婦女，竟憑一己之力與茫茫沙漠抗衡。“‘賽考斯’不會說中文，當時有個女翻譯和我說，他夸我把不可能變成了可能，說我是中國最了不起的女農(nóng)民！”殷玉珍回憶。

　　在那個年代，5000美元無異于一筆巨款，對于連買一把鐵鍬都要精打細算的殷玉珍來說，簡直就是天文數(shù)字。但殷玉珍心里清楚，這不僅僅是錢，這是“賽考斯”對她治沙壯舉的認可，是一份跨越國界、超越語言的沉甸甸的信任與期盼。

　　“人家大老遠來，給咱這錢，是看中了咱種樹治沙的決心和行動。這錢，必須變成樹，變成綠！”殷玉珍對丈夫說。

　　這5000美元化作了一車又一車的樹苗，種進了毛烏素沙漠的腹地。“賽考斯”用善意播下的種子，在殷玉珍心血的澆灌下生根發(fā)芽。如今二十多年過去了，當年的5000美元早已化作一片浩瀚綠洲。

　　只想當面說聲“謝謝！”

　　樹種活了，沙漠綠了，殷玉珍出名了。她獲得了國內(nèi)外的各種榮譽，從偏遠的沙窩子走到了北京，走上了聯(lián)合國的領(lǐng)獎臺。但在她內(nèi)心深處，始終有一個未了的心愿。

　　“我常常看著這片林子想，要是沒有當年‘賽考斯’的那5000美元，這片林子可能就斷檔了，我可能也就熬不住了。如今我日子好了，樹也長高了，可我還沒親口跟他說句謝謝。”

　　由于當年交通通信比較落后，殷玉珍只記得他是河南洛陽一所高校的老師，是美國籍。當年那張模糊的合影，成了她唯一的念想。

　　隨著年齡的增長，這份尋恩的渴望愈發(fā)強烈。5月16日，奔騰融媒首發(fā)尋人視頻——《全國勞模殷玉珍替樹“尋親”喊話美國友人賽考斯來內(nèi)蒙古！“你的5000美金已長成5萬多棵參天大樹”》。尋人視頻在網(wǎng)絡(luò)上迅速發(fā)酵。功夫不負有心人，記者成功聯(lián)系到當年陪同“賽考斯”探訪毛烏素沙地的關(guān)鍵人物——“賽考斯”當年的同事，原洛陽外國語學(xué)校副校長白帆。

　　17日中午，白帆撥通了越洋電話。電話那頭，正是“賽考斯”本人。得知當年捐助的5000美元如今已化作浩瀚林海，“賽考斯”滿是驚喜與動容，直言自己“已經(jīng)等不及了”，迫切想要重返中國，再赴毛烏素，親眼見證這片綠色奇跡。電話連線跨越千里，白帆同步撥通殷玉珍的電話。時隔多年，兩份牽掛隔空呼應(yīng)，電話兩端，兩位心懷善意的人雙雙落淚。白帆表示，后續(xù)將同“賽考斯”一起前往內(nèi)蒙古，奔赴這場遲到20余年的重逢。

　　原來，“賽考斯”的全名是RonaldSakolsky（羅納德·薩科爾斯基），他更喜歡別人叫他“S先生”。由于年深日久加上語言差異，殷玉珍口中的“賽考斯”其實是名字的音變。這位當年的捐贈者，如今已是一位年邁的老人。

　　“賽考斯”本人也對當年在烏審旗的那段記憶刻骨銘心。他未曾想到，自己當年的一次善舉，竟然在遙遠的東方大漠孕育出了如此磅礴的綠色奇跡；他更未想到，一位中國農(nóng)婦，竟將這份恩情銘記了近30年。他已經(jīng)答應(yīng)，將在下個月重訪毛烏素，和殷玉珍會面。

　　事實上，幫助過殷玉珍的國內(nèi)外友人特別多，殷玉珍和記者特別強調(diào)，賽考斯只是他們的代表，很多陌生人的善意她都銘刻在心。她說：“美國華人劉麗榮教授給我出了2萬多本書，花了不少錢，韓國的趙三奎一家，給我捐了四五十萬元人民幣，還有很多國際友人和我認了干姐弟干姊妹。”

　　殷玉珍尋找“賽考斯”的故事，在這個初夏溫暖了無數(shù)人。5000美元，在金錢的世界里或許有價，但將其種入沙海，用二十多年血汗?jié)补喑龅木G洲卻價值連城。殷玉珍用她質(zhì)樸的行動，詮釋了什么是“滴水之恩，涌泉相報”，什么是“一諾千金，不負光陰”。

　　如今，烏審旗境內(nèi)毛烏素沙地，在一代代烏審旗干部群眾的綠色接力之下，已有839.39萬畝重披綠裝，治理率達85%，森林覆蓋率升至32.92%。“沙進人退”的過去，正在變成“綠進沙退”的現(xiàn)實。

　　治沙不分國界，善意不分遠近，這片林海就是人類溫暖的守望。沙海變綠洲，奇跡源于不屈；歲月尋舊恩，動人在情長。殷玉珍與“賽考斯”的故事，必將如毛烏素沙漠中那一棵棵迎風(fēng)挺立的胡楊，永遠鐫刻在人與自然和諧共生的壯麗畫卷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