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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文為作家出版社即將出版的長篇小說《紫金竹》后記
《紫金竹》這部小說終于出版了,我有了人生中的第一本書。
還記得那是中秋節的前一天,我的PET-CT報告出來了,離開醫生辦公室,我睜大眼睛讀了三遍報告上的結論,確定醫生所說“不是癌癥”的話沒有騙我。那時,那地,我突然有種死里逃生的感覺,心底莫名地產生一種沖動:寫點東西,為自己在風雨中走過五十年的人生獻禮——以文學的方式給自己一個交代。
寫什么?腦子里跳出兩種選擇:鄉村教師或留守兒童。自己在鄉村教師崗位上摔打了三十年,有一些感悟,就寫寫鄉村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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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鄭欲翔(第二排右三)跟老南小學六年級師生合影
用什么文學形式裝載這些感悟?如此繁雜的感悟只有長篇小說這個筐才盛得下。一個勉強活著的人要寫長篇小說?我猶豫過,是“想寫的沖動”促使我作出決定:寫!
寫作過程中,多次被頸椎病弄得天旋地轉,停下來用雙手搓揉僵硬的脖頸時,會問自己:花幾年時間敲打出幾十萬字,連出版的機會都沒有,值得嗎?心底的沖動給出了答案:沒寫出來談什么值不值,先寫出來再說。
“沖動是魔鬼。”這句話我說了很多年,成了完善自我的信條。今天,我想做一個補充:就寫作而言,沖動是個好東西!沒有沖動,我寫不出《紫金竹》這部長篇,我應該感謝沖動。
有時會問自己:為什么會有這份沖動?這份沖動怎么會有這般韌性?曾經給出許多答案,可那些答案連自己都不相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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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30年前的老南小學。下圖:現在的老南小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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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5年,4月的北京柳絮紛飛,我到作家出版社開改稿會。會議間隙,責編田小爽老師問我:“你為什么對教育有如此深的情懷?”我不假思索地回答:“農村孩子讀書不容易,我希望他們可以靠讀書走出大山。”會后想起這個情景,我問自己:這個答案是否太矯情?是否矯情我不知道,但我找到沖動的根源:我骨子里希望鄉村孩子可以靠讀書走出大山,我寫這部長篇小說的沖動,來自于這份濃得化不開的情懷。
我不但希望學生可以靠讀書走出大山,還有讓學生考上北京大學、清華大學的“野心”。三十年過去了,培養出考上北大、清華的學生的夢想還沒實現。為了離夢想更近一點,有社恐傾向的我,鼓足勇氣向一個陌生的教授求助:北大的叢治辰教授是改稿專家之一,改稿會間隙,我向他發出幫我預約參觀北大的請求,叢教授非常熱心地幫了我。回到學校,跟學生分享我在北大拍的圖片、視頻,學生眼里放出的光,激活了我幾近破滅的夢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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學校都在大山里
開始構思這部小說時,我給主人公王秋初設定了一條“在困難的叢林中砥礪前行”的路子。
1989年至2019年這30年,國家實現了讓包括鄉村孩子在內的所有孩子“有學上”的目標,這肯定要載入史冊的;讓包含鄉村孩子在內的所有孩子“上好學”,這是史詩級的目標。這30年是獨一無二的存在,小說以近乎紀實的方式寫了30年間中國鄉村教育經歷的那些“大事”:民辦教師、中師生、九年義務教育、大中專畢業生不包分配、讀書無用論、留守兒童、撤并校點、民辦學校、義務教育均衡發展……人物故事就在這些“大事”中鋪展開。
主人公王秋初在鄉村學校經歷了環境之苦、生活之苦、工作之苦以及找對象難、治病難、孩子上學難、購房難、復雜的人際關系等苦難。多少次可以往“高處”走的他,始終選擇駐守在鄉村學校這個“低處”,堅守“讓大山里的孩子靠讀書走出大山”的初心。其身上散發出“一心只盼學生好”的人性之光。王秋初這樣的鄉村教師的偉大之處在于:身處社會底層,活得如此艱難,卻選擇了奉獻。
初稿完成后,經歷過多次修改,我始終堅持“在困難的叢林中砥礪前行”這個調子——這是30年間鄉村教育最真實的現狀,應該被人們看到。
小說中的王秋初,在困難的叢林中砥礪前行;寫小說的我,在困難中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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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欲翔(右三)2026年4月在家訪
我是個鄉村中學語文教師,教學任務繁雜,只能利用零碎的業余時間斷斷續續地寫。每次動手寫都要讀前面寫的內容,進入情境才往下寫,這要耗費大量時間,寫得很慢;有時進入寫作狀態,卻不得不停下來去上課、開會、迎檢……等到有空坐下來接著寫,難以找到先前那種較好的狀態。這種遭遇對一個寫作者來說是很痛苦的。屢次重續寫作狀態或多次丟失最佳寫作狀態,對一個寫長篇小說的人來說,是種災難。我多次設想:若寫作時間寬裕一點,這部小說的氣脈應該會旺盛一點。
鄉村教育在那里,但它不是孤立地存在。
王秋初、印章、周福道這三個中師生在大竹棚小學相遇。后來,印章調到縣城小學,王秋初調到鄉鎮中學,周福道堅守在大竹棚小學。讓他三人“各自為陣”,是刻意安排:周福道所在的鄉村小學和王秋初所在的鄉鎮中學,地域上代表了完整的鄉村教育——如果只有鄉村小學,或只有鄉村中學,都不是完整的鄉村教育。讓印章調到城里的小學,給鄉村教育一個參照點,多一個審視鄉村教育的視角。
小說敘事空間以滇西鄉村學校為主,但也寫到省城和北京,寫到西南聯大、北京大學、清華大學。這樣設計的目的:多一個回望和審視鄉村和鄉村教育的視角;在“大局”中審視鄉村教育,會看得更準一些。
作品在修改中完善,我在改稿中成長。
初稿完成后,我曾天真地認為:主體工程已結束,后面穿衣戴帽般裝飾一下即可。可現實遠非如此——
初稿的題目是“紫金竹教棍”,二稿時改為“人往低處走”。入選“新時代山鄉巨變創作計劃”后,一度改為“紫金竹之歌”,最后定名為“紫金竹”。投稿時42萬余字,在責編田老師、作家出版社副總編胡軍老師的幫助下,刪減了10多萬字。改稿會上,石老師、郭老師、宋老師和叢老師四位專家提出很多修改建議。
因為是第一次去北京,改稿會結束后,我在北京停留了兩天,可改稿的事一刻也不敢耽誤。在北大、清華的校園里,在八達嶺長城上,從北京返回云南的飛機上,我以反芻的方式消化幾位專家的改稿建議,每有領悟立即拿出手機記錄,并在筆記本上寫修改方案。鄰座那位帥哥碰了碰我,我才知道空姐在問我要不要飲料。
我第一次參加改稿會,沒有經驗,事先只準備了筆和筆記本。盡管會上努力記錄著專家的建議,但難免掛一漏萬。會后,責編田老師將其用錄音筆錄下的專家建議給了我,我得以全面梳理幾位專家給我的建議,讓作品修改更有針對性。
經歷漫長的改稿過程,我有個感受:寫長難,寫短更難。寫長篇小說,我一開始擔心寫不長,后來擔心寫不短。現在我有一種想法:能用30萬字寫出來的作品,就不要弄出35萬字來。
寫然后知不足。這幾年,我在寫作品、修改作品的過程中,對自己的閱讀做了些反思:我以前也讀了幾本書,只是以一個“讀者”的身份在閱讀,沒有從一個“寫作者”的角度去閱讀,錯過了“站在巨人肩膀上摘星星月亮”的機會。今后,我會以“閱讀者”和“寫作者”的雙重角色去閱讀別人的作品。這對提高自己的寫作能力,應該會有幫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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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圖:30年前的丙麻中學。下圖:現在的丙麻中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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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說完稿后,我看到中國作協“新時代山鄉巨變創作計劃”征稿啟事,初讀時覺得自己高攀不起,讀到第三遍時,受“我們推崇生活在山鄉、成長在山鄉,親歷山鄉變化的山鄉人寫山鄉事,以文學記錄時代,呈現山鄉巨變,書寫偉大人民”等語句的鼓舞,壯著膽子把稿件發到指定郵箱。很幸運,作品被田老師從“自然來稿”的稿件中篩選出來。
我是一個扎根祖國西南邊陲的鄉村教師,是在給學生寫“下水文”的過程中愛上寫作的,就文壇而言,我是草根。作品能入選“新時代山鄉巨變創作計劃”,并順利出版,得益于中國作協、作家出版社及責編田老師對我這個基層文學愛好者的扶持,得益于各位專家的幫扶。我衷心地感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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