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員“低智商”，卻創(chuàng)造出今年懸疑劇最高分

“高智商犯罪”一向是懸疑題材熱衷描繪的情節(jié)，但在擁擠的賽道闖出一片天的黑馬卻屬于“低智商犯罪”。

趕上五一假期末班車的《低智商犯罪》開播后熱度一路飆升，僅用9天時間便喜提愛奇藝熱度破萬，之后豆瓣開出8.0分，成為今年目前為止懸疑劇最高分。該劇播出時并未做太多營銷，演員中也沒有流量擔當，這個成績是廣大觀眾真情實感一集一集看出來的。

一個網(wǎng)友的高贊熱評代表了大家的心聲：“在看膩了陳年舊案、殺人懸案、師徒心結(jié)、苦大仇深的各類‘雷同式犯罪破案劇’之后，終于迎來了一部完全不一樣的‘新犯罪劇’。”

《低智商犯罪》改編自作家紫金陳的同名小說，由劉海波執(zhí)導，王驍、田曦薇、王傳君等演員主演。與常見的懸疑劇有所不同，該劇敢于大著膽子將喜劇的外殼套在懸疑探案的內(nèi)核上，黑色幽默帶來的荒誕喜劇風格尤為強烈，不少臺詞和橋段直戳觀眾笑點。這種另類荒誕懸疑劇，在當下的劇集市場實屬創(chuàng)新之作。

如果要簡單介紹這部劇的特點，那大概是“低智商”不影響犯罪，“自作聰明”趕不上送上門來的“巧合”，靠“幸運”也能完成邏輯閉環(huán)并一舉破案。

“世界是個巨大的草臺班子”這句話在《低智商犯罪》中具象化了。正因如此，該劇雖然在類型上突破常規(guī)，但觀眾竟然零障礙地接受了。恰恰是這種看起來不太聰明的角色，讓普普通通的牛馬們產(chǎn)生了共情，主動在社交媒體上競相模仿起角色的精神狀態(tài)、玩起了梗，從“懷疑懷疑的懷疑”，到“我沒存110報警電話”，再到“一波不行，一波又起”，一邊追劇一邊沉浸在一種歡樂的氣氛當中，險些忘了這是在看懸疑劇。

難能可貴的是，就算喜感拉滿，《低智商犯罪》中的案件最大懸念依然保留到了最后，甚至令不少觀眾直呼意想不到。直到該劇直通大結(jié)局，不少沒看過原著的觀眾才恍然大悟：殺害葉隊的兇手竟是他！

《低智商犯罪》的開創(chuàng)性價值，正是把喜劇跟懸疑這兩個完全相反的類型放在一起，不但沒有互相消解，反而發(fā)揮出了彼此的長處，讓觀眾可以同時享受懸疑和喜劇帶來的雙重快感。

《低智商犯罪》在第一集就用最快的速度完成了對人物的塑造，讓觀眾立刻相信劇中的幾乎所有角色，都符合片名中的“低智商”，各有各的“笨”處。

開篇的省城下水道爆炸案和舉報信的一系列事件，就已經(jīng)奠定了全劇荒誕的基調(diào)，劇中的警察都是普通人，不是看一眼監(jiān)控就能破案的天才，罪犯也不是什么野心家，都是腦子不太夠用的“笨賊”。

當觀眾接受了“笨”，自然就放下了對“神探”或“野心家”的期待，能以一種看身邊的朋友“怎么菜雞互啄”般的輕松心態(tài)進入這個故事。

作為本片的核心主角，由王驍飾演的三江市警察局分管刑偵的副局長張一昂，渾身散發(fā)出一種想算卻又算不明白的憨厚。他經(jīng)常看似在思考，實則在放空，破案主要靠好運、巧合，以及隊友的神助攻。

相比于破案，張一昂更愛念詩，一會“假如生活欺騙了你”，一會“黑夜給了我黑色的眼睛”，少有的幾次算得上高水平的操作和推理，依靠的都是細膩的觀察和豐富的生活經(jīng)驗。比如，因為是個吃貨點了一份外賣，結(jié)果陰差陽錯地抓到了身背十幾條人命的殺人犯。他熱愛生活、關(guān)注細節(jié)，尤其是喜歡美食，像極了身邊的普通人，而那些看似離譜的巧合，和我們的生活又有著相通之處，一切都是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在劇集的中后部分，張一昂能用出激將法、欲擒故縱、兵不厭詐這三招心理戰(zhàn)，通過合理猜測最終破案，這多半跟他在火車上重新翻看教材《犯罪心理學》有關(guān)。可能他自己都沒想到，臨時抱佛腳學會的“三板斧”，在面對三江口的老油條們時，反而達成了奇效。

圍繞張一昂組成的警察主角團，也各有各的精彩。田曦薇飾演的年輕警察李茜，是團隊里唯一的智商擔當，好幾次在張一昂念詩緩解尷尬時用巧思打破僵局，拳腳功夫練得也不錯，但偶爾也會莽撞行事，害張一昂被師父劈頭蓋臉一頓罵。

對張一昂忠心耿耿的宋星（姜冠南 飾），堪稱三江口警隊“大聰明”，在一次次犯錯的間隙里，用少有的幾個“誤打誤撞”，替張一昂完成幾個看似巧妙實際純屬巧合的“布局”，堪稱最佳“歪打正著工具人”。

主角團中的刑偵隊長王瑞軍（張瑞涵 飾），整天不是板著個臉就是忙著生氣，好不容易獨立帶隊去抓捕通緝犯梅東，還給留在車庫里的張一昂送上大禮，生動演繹了什么叫“努力不如選擇”。

犯罪分子更是全員“臥龍鳳雛”。由王傳君和馬旭東飾演的大老板周榮跟秘書胡建仁，把“自作聰明”發(fā)揮到極致，每個巧合都能被他們分析出一大堆莫須有的幕后邏輯跟深遠布局，自以為與幕后高人“斗法”，可大多數(shù)時候警方什么都沒做，他們就先忙著送把柄上門。

從喜劇節(jié)目嶄露頭角的馬旭東將胡建仁演繹得活靈活現(xiàn)，在周榮面前是忠心耿耿的助理，在其他人面前是性格乖僻的公司二把手，反差巨大也能一秒切換，“要汝窯盤子還是要編鐘”段落更是被網(wǎng)友奉為經(jīng)典。

而主創(chuàng)的虛構(gòu)比生活更高明的地方在于，就算出現(xiàn)那么多偶然巧合，主線的邏輯還是可以基本自洽，就像摔地上碎成幾塊的汝窯盤子，撿起來放桌子上，裂縫還基本都能一一合上，不像生活那樣有時全然不講道理。

有一個現(xiàn)象可以充分佐證《低智商犯罪》的成功，那就是主角和配角的“全員上桌”。

前文提到的多位主角自不用說，精湛的演技令他們早已與角色融為一體，讓整部作品的骨架穩(wěn)穩(wěn)立住。而其他個性鮮明的配角，帶來的更是意外之喜。

比如宋郁河跟燒餅飾演的“悍匪”方超和劉直，他們哥倆在引發(fā)省城爆炸案流竄到三江口之后，充分發(fā)揮“攪屎棍”般的奇效，除了掉井里消停了三天，其他時間都在盜竊、搶車、跟蹤、綁架、毆打、誤殺，無時無刻不在給其他各方勢力“搗亂”。兩人是典型的“沒頭腦和不高興”組合，方超成為劇中最聰明最會變妝的倒霉蛋，劉直的憨傻勁兒讓彈幕齊呼“燒餅完全不像演的”。

隨著《低智商犯罪》的播出，兩人的社交媒體賬號已經(jīng)被觀眾的玩梗“攻陷”，要么問燒餅“存上110報警電話了嗎”“兩打雪花夠不夠”“離井蓋遠點”，要么夸贊文藝內(nèi)向的宋郁河是“電影臉”，預測已經(jīng)接到瑞幸咖啡商務(wù)的他將會成為今年的爆火新人。

至于張哲華和詹鑫所飾演的住在廢品回收站的笨賊，更是在風云詭譎的三江口起到了一個給所有人添亂的作用，“少爺和我”變成“笨賊和我”，最后打順風車打到警車，也算是笨出了閉環(huán)。網(wǎng)友都忍不住勸他們“別開假出租了”“不行就干個中不溜的”“別打順風車了”。

除此之外，飾演陸一波的董寶石、飾演周淇的徐冬冬、飾演杜聰?shù)膭㈥J、飾演楊威的宗俊濤等人，也都在社交媒體上收獲了無數(shù)網(wǎng)友的調(diào)侃，“一波喝了什么中藥”“我跟我哥是真感情”“永遠不要向牛舌低頭”，每句臺詞單拎出來都是爆笑名場面。

如此大規(guī)模的“接臺詞”待遇，通常都出現(xiàn)在《狂飆》《漫長的季節(jié)》這樣的爆款，以及《武林外傳》這樣的經(jīng)典老劇中。由此可見，沒有“火”進飯圈的《低智商犯罪》，究竟吸引到多少真實的普通觀眾“入坑”。

更何況，我們每一位普通觀眾，最近幾年在生活中都早已接受了“世界是一個巨大的草臺班子”的設(shè)定。誰沒遇見過無能的老板、豬隊友般的同事，以及生活中的奇葩和莫名其妙，越思考越把自己繞進去的決策時刻更是比比皆是，但最終都還是湊合著過吧。

而在長視頻平臺普通熱衷AI、影視公司想著法降本增效、飯圈用流量“綁架”長劇創(chuàng)作的今天，《低智商犯罪》的出現(xiàn)也帶給不少困頓在黑暗中的創(chuàng)作者一縷曙光。

《低智商犯罪》用一種無法對標的全新故事類型，以及一幫沒有流量的實力派演員，證明了長劇觀眾并沒有拋棄國產(chǎn)長劇。它讓創(chuàng)作者們相信，觀眾始終都在期待著足夠創(chuàng)新、足夠精良、足夠反映時代的優(yōu)質(zhì)內(nèi)容。只要創(chuàng)作出好的內(nèi)容，絕不會被市場所埋沒。

在懸疑作家領(lǐng)域，紫金陳堪稱“爆款制造機”。此前已經(jīng)有《無證之罪》《隱秘的角落》《沉默的真相》三部由他的小說改編的爆款劇集面世。毫不夸張地說，他用充滿情感烈度的社會派推理，讓國產(chǎn)懸疑劇走向了更廣闊的大眾市場。

回顧懸疑劇市場的流變會發(fā)現(xiàn)，2017年《白夜追兇》（8.9分）和《無證之罪》（8.0分）播出之前，視頻平臺上更流行的懸疑網(wǎng)劇，大多是《心理罪》《法醫(yī)秦明》那樣的神探風格本格推理，即：主角憑借某種天賦，比如犯罪心理學或者法醫(yī)學，能夠獨立完成探案、推理和解謎，整個過程仿佛發(fā)生在“半真空”當中，所有人物和事件，都只為案件服務(wù)。

但在社會派推理中，主角除了需要破案，自己還會直接置身于復雜的社會現(xiàn)實當中，必須面對自己支離破碎的日常生活和家長里短，有的主角還會有性格缺陷或PTSD等心理問題。具有代表性的環(huán)境本身，比如東北小城、賽博城市、老舊胡同、破敗大樓等等，也會成為故事向前發(fā)展的重要推動力之一。

2020年，愛奇藝推出“迷霧劇場”，《隱秘的角落》和《沉默的真相》相繼播出并成為爆款，社會派推理漸漸成為國產(chǎn)懸疑劇的主流。

《隱秘的角落》原著名為《壞小孩》，故事并沒有聚焦復雜布局的詭異案件，而是在一開始就把兇手告知觀眾，劇情重點展現(xiàn)了成長于扭曲原生家庭中的兒童是如何一步步為了獲得愛而滑向犯罪深淵的過程，令觀眾感嘆社會的復雜以及人性的扭曲。

《沉默的真相》原著名為《長夜難明》，故事的時間跨度長達十幾年。當冤案發(fā)生，哪怕檢察官江陽與其并無直接瓜葛，他也為了真相搭上了自己的青春和大好前途。在蒙冤入獄3年、身患絕癥之后，他選擇用自己的生命布局，換來一個案件重新被調(diào)查的機會，當真相揭曉，引無數(shù)觀眾為之落淚。

紫金陳的這幾部作品將社會派推理的悲劇性繹到了極致，沒人能想到他竟然會在后面的作品中自己顛覆自己。

《低智商犯罪》原著的靈感來自于紫金陳真實的生活。他本人是浙大工科出身的高材生，卻在現(xiàn)實中屢陷“低智商騙局”，先是被中醫(yī)館4500元的“神藥針”坑害，又遭遇健身房卷款跑路，甚至因此兩次登上著名民生維權(quán)節(jié)目《1818黃金眼》。這荒誕的真實經(jīng)歷被他融入在小說當中，驗證了“生活本身才是最天才的編劇”這句話。

喜劇底色的《低智商犯罪》甚至有機會引領(lǐng)略顯沉悶的懸疑劇市場走入下一個時代。

在過去的懸疑劇中，主角要么是天賦異稟的高智商神探，要么是在漫長的時間中持續(xù)背負執(zhí)念的“偏執(zhí)狂”，看劇時，觀眾多半是抱著觀看“奇觀”的仰視心態(tài)。但《低智商犯罪》不同，它把視角對準的是“比普通人更普通的普通人”，觀眾可以平視人物，感到真實、產(chǎn)生共情。

這種創(chuàng)作上的變化與時代情緒的流變恰好契合。過去的“奇觀”太嚴肅太宏大，動不動就要在觀眾的心里留下深刻的悲情烙印，如今普通觀眾更追求碎片化、輕松化、娛樂化的追劇體驗，這與《低智商犯罪》中不少段子式、小品式的橋段設(shè)計正好契合。

紫金陳自己也對《低智商犯罪》小說比較滿意。他曾在豆瓣的評論區(qū)表示，職業(yè)寫作的8年中，他認為自己寫得最好的3本書就是《低智商犯罪》《壞小孩》和《長夜難明》，其他故事還有可以對標的同類，只有《低智商犯罪》的風格是“獨此一家別無分店”。

《低智商犯罪》給出真正的啟示，是當下觀眾希望與鮮活的人物產(chǎn)生共情的強烈需求。當社會派推理已經(jīng)在市場上扎堆出現(xiàn)、極致的人性已經(jīng)令觀眾審美疲勞之后，只有用新鮮的方式講述普通人的故事，才更容易引發(fā)觀眾的共情、獲得市場的青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