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百萬,離開我兒子。
那張銀行卡拍在桌上,聲音不大,卻讓整個包廂安靜得可怕。
我低頭看了看那張卡,又抬頭看了看她。
準婆婆的臉繃得很緊,像是一輩子的委屈都梗在喉嚨里。
她身后的窗外,車水馬龍,人來人往,每個人都忙著自己的生活。
我端起咖啡,慢慢喝完。苦味從舌尖蔓延到胃里,像極了這半年來的滋味。我放下杯子,擦了擦嘴角,然后拿起手機,撥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響了兩聲,接通了。
“啟動預(yù)案。”我說。
“好的。”那頭回答得很干脆。
掛了電話,我看著面前的準婆婆,她臉上還掛著一絲得意。我看了眼手機屏幕,時間顯示下午三點十七分。
三十分鐘后,她的手機開始瘋狂震動。
她接起來,臉色一寸一寸地變白,像是有人抽走了她全身的血。
銀行卡從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發(fā)出一聲脆響。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著,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你……你到底是什么人?”
我沒回答。我只是在想一個從我八歲就一直在想的問題。
如果我沒有錢,還會有人愛我嗎?
我叫林沛菡,二十六歲,林氏集團唯一的繼承人。但這件事,沒人知道。包括我現(xiàn)在的男朋友,葉懿軒。
我跟我媽徐茵姓。
我八歲那年,她跟我爸離了婚。
我爸走的時候說,他娶徐茵就是圖她家有錢,現(xiàn)在她家不行了,他也不想裝了。
那番話,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清清楚楚。
我媽抱著我哭了一整夜,第二天就跟換了個人似的,把所有精力都投進了公司,硬是把一個快倒閉的小廠子做成了現(xiàn)在的林氏集團。
兩千多號員工,十幾個億的年利潤,在這座二線城市里也算數(shù)得上號了。
后來我媽嫁給了繼父謝浩。
謝浩是大學(xué)教授,溫溫吞吞的一個人,不抽煙不喝酒,每個月的工資全部交給我媽。
他不是什么有錢人,可我媽跟他在一起的時候,笑得比跟任何大老板吃飯時都開心。
那笑容我見過,是真心的。
所以我一直覺得,愛情跟錢沒關(guān)系,跟人有關(guān)系。
問題是,我媽不這么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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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常跟我說一句話:沛菡,錢就是底氣。
沒有錢,你連站都站不直。
她這話說得沒錯,可我不愿意信。
我就是想試試,拋開林家千億資產(chǎn),我到底值不值得被愛。
二十五歲那年,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離開林氏集團,以普通人的身份找了一份工作。
我不能去大公司,容易被認出來。
最后選中了一家做軟件的小公司,叫藍海科技,規(guī)模不大,一共三十來個人,月薪五千出頭。
葉懿軒就是在那家公司認識的。技術(shù)部的程序員,比我大一歲,月薪跟我差不多,在我們那座二線城市,屬于餓不死也攢不下錢的那種。
第一次見面是公司的聯(lián)誼會。
我穿著一件網(wǎng)上買的一百多塊的裙子,葉懿軒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格子襯衫。
他看見我的時候,眼神亮了一下,然后馬上低下頭假裝在看手機。
那動作太明顯了,明顯到我忍不住笑了一下。
后來我們在一起了,他跟我說:“那天我特別緊張,因為我卡里只剩兩千塊,連請你吃頓好的都請不起。”
他說這話的時候,鼻子紅紅的,眼神很認真。
我鼻子一酸,差點沒忍住。
因為從小到大,我身邊所有的男人都在炫耀他們有多少錢。
高中生就開著父母的車來學(xué)校接我,大學(xué)時送包的送表的送首飾的,沒有一個例外。
只有葉懿軒,會為請不起一頓飯而自卑。
他的好,不花錢,但是用心。
我記得有一次加班到晚上九點多,他騎著共享單車跑了三條街,給我買了一份煎餅果子。
回來的時候煎餅果子還熱著,他卻被雨淋得跟落湯雞似的。
我問他怎么不打車,他說打車要二十塊,不如騎共享單車,省下來的錢可以多買一杯奶茶。
還有一次我感冒了,他在我租的房子樓下按門鈴,端著一個保溫壺。
里面是他煮的姜茶,放了很多紅糖,甜得齁嗓子。
他自己嘗了一口,眉頭皺成一團,說不行不行太難喝了,我重新煮。
我說不用,挺好喝的。
然后我當(dāng)著面喝完了一整壺,他站在旁邊,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
所以當(dāng)他提出要帶我回家見他媽媽的時候,我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了。
我知道葉懿軒家里的情況。
他爸葉大山在他十八歲那年查出了癌癥,住了一個多月的院,花了三十多萬,最后還是沒救過來。
他媽葉麗萍一個人還了七年的債,白天在事業(yè)單位上班,晚上去超市做兼職,硬是把那些錢一分不差地還清了。
七年,兩千五百多個日夜。光是想想就知道有多苦。
所以我對這次見面很重視。
我特意去了商場,買了一套得體但不算貴的衣服,灰藍色的針織衫配一條深色長褲,花了我五百多。
又拎了一箱水果和兩盒茶葉,一共花了不到兩百塊。
我站在鏡子前照了又照,確認自己看起來就是一個普普通通的白領(lǐng)姑娘。
去他家的路上,葉懿軒一直握著我的手。他的手有點糙,指甲剪得整整齊齊。他說:“別怕,我媽人很好的。”
我笑了笑,沒說話。
但我心里有種預(yù)感,這次見面,不會太順利。
葉麗萍比我想象中要老。
她才五十二歲,頭發(fā)已經(jīng)白了大半,像是六十出頭的人。
臉上的皺紋很深,笑起來的時候眼角能夾住一根煙。
但她的眼神很利,那種利不是刻薄,是一種長時間跟生活較勁磨出來的警惕。
她上下打量了我好幾遍,目光像一把軟尺,從我的頭發(fā)量到腳后跟。
然后她笑了,招呼我:來了啊,快坐快坐。
懿軒說你喜歡吃魚,我今天專門去菜市場買了條新鮮的。
我受寵若驚,連聲說謝謝阿姨麻煩您了。
那頓飯吃得還算融洽。葉麗萍不停地給我夾菜,聊的也都是些家常。你家住哪兒、做什么工作、父母是干什么的。
我一五一十地回答。
都是提前準備好的說辭。
我是本地人,跟我媽住,我媽是會計,繼父是老師。
我嘛,就是個小文員,一個月掙得不多,夠自己花。
葉麗萍聽完,笑容淡了幾分。
她漫不經(jīng)心地說了一句:“哦,這樣啊。那你爸媽離了?”
我的心緊了一下,臉上還是笑著:“嗯,我八歲那年離的。”
她點了點頭,沒再繼續(xù)問。但那頓飯的后半段,她的話明顯少了很多。我給她倒水,她也沒接,手里端著杯子,目光卻不知道看向哪里。
吃完飯,我?guī)兔κ帐巴肟辏~麗萍把我推進客廳:“你是客人,坐著就行。”我只好坐在沙發(fā)上,聽著廚房里嘩嘩的水聲。
葉懿軒在幫他媽洗碗,我隱約聽見他們在說話,聲音很低,聽不太清,但能感覺到氣氛不太對。
回家的路上,葉懿軒一直跟我說:“我媽就是那個脾氣,你別往心里去。”
我說:“我知道。你媽不容易。”
他愣了一下,然后握緊了我的手。
他是真沒想到我能理解他。那一刻我心里其實挺暖的,因為我知道,他是真心想跟我走下去。
回到家,我媽徐茵正坐在客廳里看財經(jīng)新聞。
她穿著家居服,頭發(fā)隨意地挽著,看起來比在公司的時候放松不少。
我換好拖鞋走過去,一屁股坐在她旁邊。
她頭也沒抬:“今天去你那個男朋友家了?”
“嗯。”
“怎么樣?”
“還行。”
她沒追問,只是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我熟悉的東西。
那是一種帶了點抗拒又不好多說什么的克制。
過了幾秒鐘,她還是沒忍住,開了口:“林峻熙跟我說了,那個男的家境不怎么樣。你確定要跟他繼續(xù)?”
我皺了皺眉:“媽,我說了,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徐茵沒說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她的沉默讓我有點煩躁。
我知道她是為我好,可她越是這樣,我就越想把這條路走到底。
我就是想讓她知道,這個世界上,不是只有錢才能換來真愛。
葉麗萍的態(tài)度在第一次見面后就開始變了。
她不再像之前那樣熱情地邀請我去她家,也不再讓葉懿軒帶我回家吃飯。
她開始頻繁地給葉懿軒打電話,每次一聊就是半個多小時,主題永遠只有一個你到底要怎么處理你跟那個林沛菡的事。
葉懿軒每次都敷衍她:“媽,我自己的事我自己做主。”
但葉麗萍顯然不打算放棄。
兩周后的一個周末,葉懿軒跟我說沛菡,我媽說想請你再來家里吃頓飯。
我說好。
去之前我特地去剪了個頭發(fā),又買了一件新外套。我想給葉麗萍留個好印象,我想讓她知道我不是她想象中的那種窮丫頭。
可到了她家,我發(fā)現(xiàn)情況不對。
客廳里坐著一個女人,二十出頭,長得很漂亮,穿著一件米白色的風(fēng)衣,一看就知道不便宜。
她坐在沙發(fā)上翹著二郎腿,手里端著一杯茶,笑瞇瞇地看著我。
葉懿軒也愣了一下:“雨桐姐?你怎么來了?”
袁雨桐站起來,笑得很燦爛:“阿姨說今天家里熱鬧,讓我也過來湊湊熱鬧。”
葉麗萍從廚房里端著菜出來,看見我,笑著說沛菡來了啊,快進來坐。雨桐,這就是我跟你說過的,懿軒的女朋友。
袁雨桐沖我伸出手,指尖涂著精致的甲油:“你好,我叫袁雨桐,跟懿軒從小就認識。”
她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隨意,眼神卻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握手的時候,她故意露出腕上的表,那么大一塊,卡地亞,至少十幾萬。
葉麗萍在旁邊笑著說:“雨桐這孩子從小就優(yōu)秀,國外留學(xué)回來的,現(xiàn)在在銀行做高管。”
袁雨桐擺擺手,一副謙虛的樣子:“阿姨您過獎了,我就是運氣好,不像沛菡,能在小公司做出業(yè)績。”
這話聽著像是夸我,可語氣里的桿秤太明顯了。
我全程保持著得體的笑容,心里卻像打翻了五味瓶。
飯桌上,葉麗萍幾乎全程都在跟袁雨桐說話,偶爾問我一兩句,也都是挑不出毛病但也沒什么溫度的客套話。
我問她要不要喝水,她說不用。
葉懿軒想幫我說話,每次剛開口就被他媽岔開了話題。
我看著這一幕,心里涼了半截。
葉麗萍不是單純地不喜歡我。她是在用行動給我遞一句話:你不配。
那天吃完飯后,我借口有事提前走了。葉懿軒送我下樓,一路上都在道歉:“沛菡,對不起,我真不知道我媽會這樣。”
“沒事。”我說。
但我心里已經(jīng)知道了,這段感情走到今天這一步,已經(jīng)不是葉懿軒一個人能左右的了。他媽媽已經(jīng)用行動告訴我,她要的不是我,是袁雨桐。
后來事情就越來越難了。
先是葉麗萍安排了一場家庭聚餐。
她找了葉懿軒的小姑、小姑父、還有那個堂哥葉鵬煊。
葉鵬煊是海歸精英,在一家叫葉氏集團的公司做高管。
那家公司聽起來挺氣派,其實就是個中等規(guī)模的私企,跟林家根本沒法比。
吃飯那天,氣氛一開始還行。大家有說有笑,小姑還夸我長得挺漂亮,我心里稍微放松了一點。
吃到一半,葉麗萍突然端著酒杯站起來。
“來,沛菡,阿姨敬你一杯。”
我趕緊端起杯子。
她看著我,笑瞇瞇地說:“沛菡,你是個好姑娘,阿姨也挺喜歡你的。但是呢……”她話鋒一轉(zhuǎn),“阿姨覺得,你跟懿軒可能真的不太合適。”
全場安靜了。
我端著杯子的手僵在半空中,不知道該放下還是繼續(xù)舉著。
“你看啊,懿軒這孩子條件也不差,以后肯定能找到更好的。你呢,阿姨也理解,女孩子嘛,都想要一個穩(wěn)定的家庭。但是你跟懿軒,真的不是一個世界的人。”
小姑在旁邊接話:“嫂子說得對,結(jié)婚講究門當(dāng)戶對。”
葉鵬煊也笑了,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沛菡,你別生氣啊,我姑姑說話直。但她說得也不是沒道理。懿軒是我弟弟,他條件確實不錯,你跟他在一起,以后壓力也大。”
葉懿軒“啪”地放下筷子,猛地站起來:“你們夠了!”
他臉色鐵青,拉著我往外走。身后傳來葉麗萍的聲音:“懿軒!你給我站住!”
他沒站住。
車上的時候,他一直在深呼吸。過了好久,他才開口。
“沛菡,對不起。”
我說沒關(guān)系。
他轉(zhuǎn)頭看著我,眼眶有點紅:“我爸死后,我媽一個人還了七年的債。那時候我還在上學(xué),她白天上班晚上去超市做兼職,舍不得給自己買一件新衣服。可她還是每個月給我寄一千塊的生活費。”
他的聲音在發(fā)抖。
“我欠她的,一輩子都還不完。所以我不跟她吵,我不敢頂撞她,因為她是真的為我好……”
他低下頭,聲音壓得很低:“可是沛菡,我是真的喜歡你。”
我沒有說話。
因為我知道,問題從來不是他喜不喜歡我,而是他媽媽能不能接受我。
那頓飯后,我以為葉麗萍會消停一陣子。
但我又錯了。
她直接約我單獨見面。地點是一家很普通的茶餐廳,開在一條老街上,門口的招牌已經(jīng)褪了色,跟這個地方的氣氛一樣舊。
我比她先到。包廂很小,就一張桌子,兩把椅子。我點了一杯咖啡,等她。
她來的時候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外套,頭發(fā)梳得整整齊齊,表情平靜得像是在談一筆生意。
她坐下來,從包里拿出一張銀行卡,放在桌上,推到我面前。
“沛菡,八百萬。”
她說話的聲音很平穩(wěn),像是這句話已經(jīng)在嘴里練習(xí)過很多次。
“這些錢夠你這種人家花一輩子了。你拿著,離開我兒子。”
我低頭看著那張卡。普通的工行卡,銀色的卡面,沒有任何特別之處。
八百萬。
我上次生日,我媽送了我一套房,市價三千萬。
我看著葉麗萍,她的表情很認真。那雙眼睛里不光有輕視,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是恐懼。
我忽然不想生氣了。
“阿姨,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她愣了一下,點了點頭。
“你恨我嗎?”
她沒有回答。
“還是說,你恨的是窮?”
她的眼眶一下子紅了。
過了很久,她才開口,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磨過石頭:“你不懂,你們這些年輕人都不懂。我不是嫌貧愛富……我是真的怕。怕懿軒走上他爸的路,怕他娶了窮媳婦,生了孩子,然后有一天生了病,連治病的錢都沒有。”
她抬起手擦了擦眼淚,聲音帶著哭腔:“你不知道那種感覺。你愛的人躺在病床上,醫(yī)生說只要三十萬就能活下來,而你沒有。你跪下來求人借錢,所有人都躲著你。你問我恨不恨,我不恨你,沛菡。我恨的是窮。”
我說不出話來。
我看著她一張一張地擦眼淚,心里那個氣突然就消了。因為我知道她說的是真的。那種恐懼是真實存在的,不是她想出來的。
可是,這不能成為傷害別人的理由。
我端起咖啡,一口一口地喝,讓苦澀在嘴里慢慢化開。然后放下杯子,從包里掏出手機。
我撥通了林峻熙的電話。
“啟動預(yù)案。”
“好的。”那頭沉默了兩秒,“你確定?”
“確定。”
“三天內(nèi)。”
掛了電話,我看著葉麗萍,說:“阿姨,你兒子工作的那家公司,還有你引以為傲的葉氏集團,三天后就不存在了。”
她愣住了。
“你……你說什么?”
我沒回答。
三十分鐘后,她的手機響了。她接起來,臉色一寸一寸地變白,銀行卡從她手里滑落,掉在地上。
她看著我,嘴唇哆嗦著。
我沒回答。我站起來,轉(zhuǎn)身離開。
走出茶餐廳的時候,我深吸了一口氣。
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樣了。
三天后,消息傳開了。
葉氏集團宣布資金鏈斷裂,正式進入破產(chǎn)清算。葉懿軒工作的藍海科技作為葉氏集團的子公司,也跟著一起倒了。消息來得太突然,沒有人相信。
葉家徹底亂了。
葉鵬煊是最先崩潰的那個。
這個平時在飯桌上不可一世的海歸精英開始瘋狂地打電話,求爺爺告奶奶地想找關(guān)系救命。
可打了一圈之后,所有人都像商量好了一樣,一聽“林家”兩個字就掛斷了電話。
他打聽到是我做的,直接跑到我家樓下堵我。
“林沛菡,你到底想怎么樣?”他的聲音帶著哭腔。
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狼狽的樣子,心里沒有一絲快意。
“我不想怎么樣。是你們先招惹我的。”
“撲通”一聲,他跪了下來。“我求求你,放過我。那是我全部的心血,我投了全部身家進去。”
我低頭看著他,這個曾經(jīng)在飯桌上談笑風(fēng)生讓我嫁給有錢人的男人,現(xiàn)在跪在我面前,像一條喪家之犬。
“葉鵬煊,上次在飯桌上,你不是說我不配嗎?”
他沒有回答,只是低著頭,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嘆了口氣,關(guān)上了門。
葉麗萍是第二天來的。她比三天前老了十歲。頭發(fā)亂糟糟地披在肩上,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睡衣,眼眶烏青,像是哭了一整夜。
她站在門口,嘴唇抖了半天,才擠出幾句話:“沛菡……阿姨求你了,放過懿軒吧。阿姨知道錯了。”
“撲通”一聲,她跪了下去。額頭磕在地上,發(fā)出沉悶的響聲。
“阿姨前半輩子吃夠了窮的苦,后半輩子又窮又怕。阿姨不是壞人,阿姨就是怕,真的,怕死了。”
我蹲下來,看著她的頭頂,那些白發(fā)一根一根地刺出來。
“阿姨,我不恨你。”我說,“但是你要知道,錢不是萬能的。你守著你那八百萬,守了一輩子,到頭來,你守住了什么?”
我站起來,轉(zhuǎn)身回了屋。
門關(guān)上的一瞬間,我聽見她壓抑的哭聲。我不知道她哭了多久,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時候走的。
我只知道我贏了。可我一點都不開心。
葉懿軒來找我的時候,已經(jīng)是第三天的晚上了。
他站在我樓下,穿著一件洗得發(fā)白的藍色外套,頭發(fā)被風(fēng)吹得亂糟糟的。他看見我從電梯里出來,表情很復(fù)雜。
“沛菡。”
“我都知道了。”
我們沉默了很久。街上偶爾有車開過,車燈掃過他的臉,又暗下去。
然后他說:“你沒騙我,對吧?”
“沒有。”
他笑了,笑得很勉強:“我從來都不知道,我女朋友是個富婆。”
我看著他,心里忽然疼了一下。
“懿軒,你恨我嗎?”
他想了想,搖了搖頭:“說實話,我不恨你。我只是覺得……有點可笑。”
他低下頭,聲音有點啞:“我以為我們是一樣的。我以為我們能一起努力,一起存錢,然后有一天買一個小房子。結(jié)果到頭來,是我配不上你。”
“你配得上。”
他抬起頭看著我。
“我隱藏身份,是因為我想找一個不會因為我有錢而靠近我的人。我找到了,那個人就是你。”我看著他的眼睛,“你用你所有的積蓄給我買生日禮物,你不讓我出一分錢房租,你騎共享單車去三條街外給我買煎餅果子。懿軒,我不需要你配得上我,我需要你愛我。”
他愣住了。
過了很久,他走過來,抱住了我。
“我愛你。”
他抱得很緊,像是要把我嵌進骨頭里。
“沛菡,我愛你,不是愛你的錢。”
我趴在他肩膀上,眼淚一滴一滴地往下掉。
我知道他說的是真的。可我也知道,從今天起,我們再也回不到從前了。錢,終究還是橫在了我們中間。
我媽徐茵來見我的時候,我正在收拾行李。
她沒敲門,直接推門進來,倚在門框上看著我往行李箱里塞衣服。
“你要走?”
“和那個叫什么葉懿軒的一起?”
“去哪兒?”
“海邊的一個小縣城,他說那里陽光很好,適合開咖啡館。”
徐茵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你知道我為什么讓你跟著我姓林嗎?”
我手里的動作頓了一下。
“沛菡,你爸爸走了以后,我一個人把公司撐起來。不是為了錢,是為了讓你有一天不需要委屈自己去討好任何人。你懂嗎?”
我站起來,看著她。
“媽,我懂。可我走的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我不需要討好任何人,我也不需要任何人討好我。葉懿軒不是因為我叫林沛菡才愛上我的。”
徐茵看著我,眼睛里有一種我看不太懂的東西。
“你真的相信他?”
“我相信他。”
她看了我很久,然后笑了。
“好,那你去吧。媽媽不攔你。”
她走過來,抱了抱我。
“沛菡,媽媽愛你。”
我抱著她,眼淚差點掉下來。
“媽,我也愛你。”
出發(fā)的前一天,我接到了一個電話。
葉麗萍。
她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然后說:“沛菡,阿姨能見你一面嗎?”
我答應(yīng)了。
我們約在那條老街上的小咖啡店。我到的時候她已經(jīng)在角落里坐著了,面前放著一杯已經(jīng)涼了的咖啡。
她比之前更瘦了,臉蠟黃蠟黃的,眼窩深深地陷下去,像是好幾天沒有睡好覺。我坐下,點了一杯熱牛奶。
她看著我,很久沒有說話。
然后她顫抖著手從口袋里掏出一張照片,放在桌上。那是一個年輕男人的照片,眉眼跟葉懿軒很像。
“這是我老公,葉大山。”
她的聲音很輕很輕。
“他走的時候,懿軒才十八歲。他拉著我的手說,麗萍,你一定要把懿軒教好,不要讓他走我的老路,讓他找一個好姑娘,安安穩(wěn)穩(wěn)過日子。”
她的眼淚滴在照片上,慢慢洇開。
“我一直以為,我是在幫他找一個好姑娘。我以為有錢人家才是好姑娘。我真的以為……”
她抬起頭看著我,眼淚順著她臉上的皺紋往下淌。
“沛菡,阿姨對不起你。也對不起懿軒。”
我沒有說話。我看著她,心里有很多話想說。可最后我什么都沒說。
我只是把面前那杯牛奶推到她面前。
“阿姨,喝吧,涼了就不好喝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笑得很苦。
“是,是。阿姨知道,你是個好姑娘。”
我站起來,轉(zhuǎn)身離開。走到門口的時候,我聽見她在身后說了一句話。
“沛菡,祝你幸福。”
我沒有回頭。但我的嘴角,忍不住彎了一下。
一年后。
小城的陽光很好,海風(fēng)咸咸的,吹在臉上很舒服。我和葉懿軒開的咖啡館不大,就在離海邊兩百米的一條小巷子里。店名很簡簡單單兩個字:懿心。
每天早上我騎著那輛網(wǎng)購來的自行車去菜市場買菜,葉懿軒穿著圍裙在廚房里做甜品,我坐在前臺,給客人端咖啡、拉花。
我學(xué)會了畫心形的奶泡,雖然畫得不是很好看,但葉懿軒說這是他見過最好看的。
有時候我會想起以前的事。那些錢,那些羞辱,那些眼淚和離開。它們都還在,從來不會消失,但也不影響我繼續(xù)往前走。
偶爾,我會看見一個瘦弱的身影坐在角落的位子上,面前放著一杯美式。她不說話,坐一個小時就走。
葉懿軒說,那是他媽。
我沒有趕她走。
葉麗萍也不靠近,就是坐在那里。偶爾抬頭看看我們,然后低下頭,喝她的咖啡。
有一次,我看見她坐在角落里偷偷地抹眼淚。
那時候葉懿軒正在廚房里做提拉米蘇,他哼著歌,面粉沾了一臉,像個孩子一樣。
我看著他,忽然覺得,這大概就是生活最好的樣子了。
陽光從窗外灑進來,落在他身上,落在她的咖啡杯上,落在我手下的奶泡上。
我低下頭,繼續(xù)畫我的拉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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