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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把丈夫和小叔子的協議投在婆婆壽宴上,十桌親戚全看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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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節

      手機屏幕亮起來的時候,楊林正在洗澡。

      他的手機擱在床頭柜上,震了一下,屏幕朝上。我本來沒想看。但那行字就那么大剌剌地躺在鎖屏通知里。

      “這次的藥特別苦,但為了你,我喝。”

      發消息的人頭像是一朵荷花。桂蘭的頭像。

      我盯著那行字,手指沒動。水聲嘩嘩地從衛生間傳出來,楊林哼著歌,心情不錯。

      配圖縮略圖看不太清,但能看到暖黃色的燈光,一個穿吊帶的女人端著碗,背景是老宅廚房的花磚墻。那種花磚是我婆婆去年找人貼的,整個鎮上只有楊家老宅廚房貼了那個花色。

      我拿起手機。鎖屏密碼是我生日,我試了三次都沒對。他把密碼改了。

      水聲停了。

      我把手機放回去,翻了個身,背對著衛生間。

      楊林擦著頭發走出來,帶出一股熱氣。他看都沒看我一眼,拿起手機,拇指劃了一下,然后頓住。

      我閉著眼。房間里安靜了兩三秒。

      他打了一行字,發送,把手機屏幕扣在床頭柜上。

      “公司的事?”我閉著眼問。

      “嗯。”

      燈滅了。

      黑暗里我睜著眼睛。他在旁邊翻了個身,背對著我。我們之間隔了大概半米的距離,這張一米八的床,中間那塊床單是涼的。

      我腦子里反復過著那行字。

      “藥特別苦。”

      什么藥?

      第2節

      第二天是周六。婆婆打電話叫我們回老宅吃飯。

      每個周六都是這樣。楊家規矩,周末必須回老宅,嫁進來的媳婦得在婆婆面前露臉,做飯打下手,表示這個家還完整。

      我到的時候桂蘭已經在廚房了。她系著圍裙剁排骨,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勻。看見我進來,她抬起頭笑。

      “嫂子來啦?快歇著,這兒有我呢。”

      她嘴里叫我嫂子,但說“這兒有我呢”的時候,那種口氣像是她才是這家的人,我是來做客的。

      我洗了手,站到她旁邊擇菜。

      “最近身體怎么樣?”桂蘭問,眼睛沒看我,盯著砧板上的排骨。

      “挺好的。”

      “那就好。”她頓了頓,“嫂子,你跟大哥結婚也三年了吧?”

      我沒接話。

      “家里人都挺急的。”她聲音不大,剛好讓我聽見,“不過沒事,慢慢來嘛,緣分這種事說不準的。”

      刀刃落下,一根骨頭被剁成兩截。

      我把擇好的菜扔進水池。

      飯桌上,婆婆坐主位,楊林和周凱面對面,我和桂蘭坐兩邊。楊家小叔楊森也來了,坐在末席,一來就自己開了瓶啤酒。

      婆婆給楊林夾了塊紅燒肉,又給桂蘭夾了塊魚。

      “桂蘭最近臉色好多了,看著就喜人。”婆婆說這話的時候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很短,短到正常人都不會在意。

      但我注意到了。她看我那一眼,不是關心,不是責備,是——

      比對。

      就像你在菜市場拿起兩棵白菜,放在一起比了比。

      桂蘭低頭笑,給周凱盛了碗湯。周凱接過碗,悶聲說了句“謝謝”,聲音小得像蚊子。

      “嫂子,這湯你多喝點。”桂蘭轉過來給我也盛了一碗,“滋陰補腎的,對身體好。”

      她把“補腎”兩個字咬得稍微重了一點。

      楊林在旁邊夾菜,臉上什么表情都沒有。

      我喝著湯,忽然想起昨晚那條消息。婆婆家廚房的花磚墻。

      “嫂子,”桂蘭放下筷子,笑盈盈地看著我,“大哥說你們最近在備孕?正好我認識一個老中醫,特別靈,回頭我把方子抄給你。”

      婆婆立刻接話:“對,桂蘭認識的那個老中醫,我們村里好幾家都是他給調理的。秀蓮啊,你也上上心。”

      “藥挺苦的吧?”我問。

      桂蘭的手頓了一下,只是一下。

      “良藥苦口嘛。”她笑。

      我看著她的眼睛。她也看著我。

      那一刻我確定了一件事——她昨晚發給楊林的那條消息,是故意的。她知道我會看到。鎖屏通知不顯示詳情需要設置,她把那句話寫那么長,就是算準了它會完整彈出來。

      她在告訴我什么。

      但我不確定的是,她告訴我的那件事,到底有多大。

      第3節

      那天晚上回到家,楊林坐在沙發上刷手機,我在臥室里換衣服。

      衣柜鏡子照著我的臉。我停下來看了看自己。沒什么特別的,就是一個三十歲的女人,素著臉,頭發隨便扎著,穿著一件洗得有點發白的睡衣。

      我走出來,在他旁邊坐下。

      他沒抬頭。

      “楊林。”

      “嗯。”

      “你手機密碼改了?”

      他手指停了一秒,然后繼續劃屏幕。“嗯,公司信息安全要求。”

      “什么要求?”

      “說了你也不懂。”

      他把手機翻了個面,屏幕朝下,站起來走向衛生間。

      我坐在沙發上,聽著水龍頭的聲音,心里有些東西正在一點一點變硬。

      那天晚上我等了很久。他在衛生間里待了將近四十分鐘。出來的時候,我靠在床頭看他。

      “睡吧。”他說,關了燈。

      黑暗里我靠過去,手搭上他的胳膊。

      他僵了一下。

      然后他把胳膊抽走了。

      “累了。”

      這兩個字從黑暗里飄過來,輕飄飄的,像是什么不值錢的東西。

      我沒動。就那么僵在原處,手還懸在半空。

      過了大概十秒鐘,我收回手,翻了個身。

      然后我聽到了那句話。

      極輕的一句嘟囔,他翻身的時候帶出來的,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連個蛋都下不了。”

      聲音很小。但這幾個字一個一個敲在我耳膜上,清清楚楚。

      我盯著黑暗里的墻壁,沒出聲。

      過了大概二十分鐘,他的呼吸聲變勻了。我慢慢坐起來,摸到他的手機。

      密碼不對。

      我把手機放回去,躺下來,盯著天花板。

      腦子里翻來覆去只有一個念頭。

      桂蘭的方子,什么方子?

      第4節

      楊森又來串門了。

      這個小叔子住在鎮上,平日里沒事就愛到處晃蕩,蹭頓飯,喝點酒。楊林對他沒什么好臉色,但礙著長輩面子,從不往外趕。

      那天晚上楊森拎著半瓶白酒過來,往沙發上一坐,翹起二郎腿。

      “大侄子,整兩個菜。”

      楊林從冰箱里翻出點花生米和鹵牛肉,往茶幾上一扔。楊森也不挑,擰開瓶蓋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

      我給他們炒了兩個熱菜端上來。

      楊森喝了三杯之后話就多了。他拍著楊林的肩膀,嗓門越來越大。

      “大侄子,小叔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他打了個酒嗝,“你聽我的準沒錯。小叔在社會上混了這么多年,看過的事比你走過的路都多。”

      楊林給他倒酒,沒接話。

      “你看桂蘭那個小媳婦,”楊森瞇著眼,比劃了一下,“那身段,一看就是好生養的。不像有些人……”他忽然看見我端著菜出來,話頭硬生生掐斷,灌了口酒。

      我把菜放在桌上。

      “不像有些人怎么?”我看著他。

      楊森嘿嘿笑了一聲,岔開話題。“嫂子,你這手藝越來越好了。”

      我坐到他旁邊,也倒了杯酒。

      “小叔剛才說的什么路?”我端起酒杯碰了一下他的杯子,“給楊林指了什么路?”

      楊森愣了一下,看了楊林一眼。

      楊林臉色沒變,但夾菜的手停了。

      “什么路不路的,”楊森擺擺手,笑得很干,“就是做買賣嘛,小叔認識幾個朋友,帶著大侄子掙點錢。”

      “我還以為你說的是桂蘭呢。”我笑著說,口氣很輕松,“剛才不是提到桂蘭了?”

      空氣靜了兩秒鐘。

      楊林放下筷子。“小叔喝多了,胡說八道。你別往心里去。”

      “我說什么了?”楊森站起來,酒意上臉,但眼神卻清醒得很,“我就是說桂蘭年輕、身體好,怎么了?人家是周凱的媳婦,我能有什么意思?”

      他往外走的時候絆了一下門檻,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沒聽清整句,但聽到了三個字。

      “……好生養的……”

      門關上了。

      楊林開始收拾茶幾上的碗筷,稀里嘩啦地往廚房端。我站在客廳里沒動。

      “楊林。”

      他沒回頭。

      “小叔說的‘好生養’,是什么意思?”

      水龍頭的聲音蓋住了他的回答。也有可能他根本沒回答。

      我看著他的背影,忽然覺得這個男人身上到處都是秘密,每一個都跟我有關,但每一個都把我關在外面。

      第5節

      我要跟你們說說桂蘭這個人。

      桂蘭嫁進來兩年,跟我打交道不算少。她嘴甜,每次見面都喊嫂子,逢年過節給我發紅包,雖然金額不大但從來不落。

      但有一種女人你永遠搞不懂她是真好還是假好。她對你好得太周全了,周全到讓你覺得哪里不對,又說不上來哪里不對。

      桂蘭就是這種人。

      有一回我跟她一起在婆婆家做飯,我手被油濺了一下,她立馬放下手里的活,拉著我的手去沖涼水,還翻出燙傷膏給我抹。當時我覺得這妯娌真不錯。

      后來我才想起來,她翻燙傷膏的時候,都不用找,直接打開第三個抽屜就拿出來了。

      她知道婆婆家每個抽屜里放著什么。

      那個廚房,她比我還熟。

      我開始留意楊林的動向。

      他最近加班比以前多了。幾乎每晚都有應酬,回來得很晚,有時候身上帶著酒氣,有時候沒有。但不管有沒有酒氣,他回來之后從來不碰我。

      不是那種老夫老妻的平淡,是刻意的回避。

      他換衣服的時候會側過身去。洗完澡出來一定穿戴整齊。我碰他,他會下意識地躲開。

      像是我身上帶了什么東西,他怕沾上。

      周二下午他發消息說晚上加班。

      我提前下了班,打車到了他公司樓下。五點四十分,楊林從大樓里走出來,站在門口打了通電話,然后攔了一輛出租車。

      我叫了輛車跟上。

      那輛出租車穿過半個城區,最后停在了一家私立婦產醫院門口。

      那家醫院裝修得很漂亮,門口種著一排銀杏樹,燈箱上寫著“孕育未來”四個大字。

      楊林下了車,沒有直接進去。他在門口站了一會兒,低頭看手機。

      然后一個女人走出來。

      桂蘭。

      她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頭發披著,手里拎著一個小挎包。她走到楊林身邊的時候,有一個動作。

      那個動作很小。

      她把胳膊伸進了楊林的臂彎里。楊林沒有躲。

      那個姿勢我在任何一對正常的關系里都沒見過。

      那不是朋友之間攙扶,不是同事之間的客氣。那是一個女人把自己的男人領回自己地盤上的姿勢。

      自然,熟練,理所當然。

      她另一只手搭在自己的小腹上。

      那個動作很輕,像是護著什么東西。

      我的手指甲掐進掌心里。

      我看著他們走進婦產醫院的大門。自動門打開,又合上。

      我站在馬路對面,拿出手機,拍了三張照片。

      第一張:他們并肩走進去的背影。

      第二張:門口的“孕育未來”燈箱。

      第三張:我自己的臉。我在手機屏幕里看了一眼,面無表情。

      然后我把手機收起來,回了家。

      第6節

      到家之后,我照常做飯。

      西紅柿炒蛋,青椒肉絲,一鍋紫菜湯。楊林八點半回來的時候,飯菜還熱著。

      “今天回來挺早。”我說,給他盛了碗飯。

      他沒接話,換了拖鞋,去衛生間洗手。

      我坐在飯桌旁邊等他。

      他洗了很久。水聲響了好幾分鐘才停。出來的時候,他在我對面坐下,端起碗,夾了一筷子菜。

      我看著他吃。

      這個男人吃飯的時候從來不看我。他的眼睛要么盯著菜,要么盯著手機,要么盯著電視。他跟我之間隔著一張飯桌,但那種距離比隔一條街還遠。

      “楊林。”

      “嗯。”

      “今天加班做什么了?”

      “就那些,項目上有些事。”

      “在公司?”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不然呢?”

      我笑了一下,給他夾了塊肉。“沒什么,問問。”

      吃完飯他洗碗。我靠在廚房門框上看他的背影。水龍頭嘩嘩響,他洗得很認真,盤子正面反面沖好幾遍。

      他以前不是這樣的。剛結婚那會兒,他洗碗三分鐘搞定,碗邊上還留著油點子,我得重新洗一遍。

      他變了。

      不是變細心了。是他在躲。洗碗的時候可以背對著我,不用說話,不用對視。碗洗完了,擦灶臺,擦油煙機,擦水槽,把所有角落都擦一遍。

      給自己找事做,就不用面對我。

      我轉身進了臥室,拿起他換下來的外套。

      口袋里有一張紙條。

      展開來,是一張掛號單的存根。

      婦產科,張主任。

      日期是今天。

      名字寫的是桂蘭。

      我把紙條疊好,放回原處。

      外面楊林還在擦廚房。

      我站在臥室里,聽見自己的心跳,很穩。

      第7節

      婆婆來了。

      她是周六上午到的,我和楊林剛吃完早飯。她進門的時候沒換鞋,直接踩進客廳,手里拎著一個塑料袋。

      “秀蓮,你過來。”她站在客廳中央,聲音不大但很硬。

      我擦著手從廚房出來。

      她把手里的塑料袋往茶幾上一倒。

      一堆紙散開來。

      檢查單。婦產科的檢查單。上面有我的名字,都是這兩年做的各項檢查,激素水平、輸卵管造影、卵泡監測,一沓全是。

      “你看看。”婆婆指著那堆紙,下巴抬著,“這些花了多少錢你知道嗎?”

      我沒說話。

      “不下蛋的雞占著窩。”她看著我,一字一頓,“我們楊家三代單傳,不能在你這兒斷了根。”

      “媽——”楊林走過來。

      “你給我閉嘴。”婆婆沒看他,“我說的是實話。誰不知道?桂蘭就能生,你怎么不能?”

      那四個字從她嘴里出來,像是說了什么很平常的事,說完也沒有任何察覺說漏嘴的反應。

      我盯著她。

      “桂蘭能生?”我重復了一遍。

      婆婆愣了一下,很短,然后立刻提高了嗓門。

      “我就是說那個意思!人家身體好、年紀輕、能生養,你怎么就不行?你這么多年花了多少冤枉錢,吃了多少藥,肚子連個動靜都沒有!”

      楊林拉著婆婆往外走。“行了行了,大清早的,有什么事回頭再說。”

      婆婆被他拽到門口,嘴里還在說。門關上了,聲音被隔在外面。

      我站在茶幾邊上,低頭看那堆檢查單。

      有一張不是我做的。日期是上個月十五號,項目是孕早期B超,名字被涂改過,但對著光看,底下的原字痕跡依稀可辨。

      桂蘭。

      我拿起那張B超單,看著上面的影像。一個小小的、黑白色塊。

      那堆檢查單里混著桂蘭的B超單。婆婆把它們一股腦倒出來的時候,根本沒注意到。

      我把那張單子折好,放進自己的口袋里。

      楊林推門進來,臉色很難看。

      “我媽那人就是嘴不好,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嗯。”我應了一聲。

      他走過來想拉我的手,我往后退了一步。

      “我去趟菜市場。”我說。

      他站在原地,手伸在半空,然后慢慢收了回去。

      我出門的時候回頭看了一眼。他坐在沙發上,兩只手撐著膝蓋,盯著茶幾上那堆檢查單發愣。

      那個姿態讓我想起他爸爸。公公去世之前,也是這么坐著,在醫院走廊的長椅上,兩只手撐著膝蓋,低著頭,等著什么壞消息。

      我從菜市場回來的時候,在樓下看見周凱。

      他蹲在單元門口的花壇邊上,手里夾著一根煙,但沒點著。看見我過來,他站起來,像是有話要說,又沒說。

      “嫂子。”他喊了一聲。

      “嗯。”

      “那個……”他搓著手里的煙,“我媽上午來過了?”

      “嗯。”

      “她說話難聽,你別往心里去。”

      我看著他。周凱比他哥矮半個頭,瘦瘦的,背有點駝,看人的時候眼睛總是往旁邊飄。他跟他哥一點都不像。

      “周凱,你找我有事?”

      “沒、沒什么。”他往后退了一步,“我就是過來看看。”

      他把那根煙塞回煙盒里,轉身走了。

      走出幾步,又停下來。

      “嫂子。”

      “嗯?”

      他背對著我,站了好幾秒。

      “……沒什么,你保重。”

      那三個字說出來的時候,聲音不太對。我看著他走遠,背影縮在秋天的薄外套里,肩膀微微聳著。

      保重。

      他跟我說保重

      第8節

      周凱約我見面。

      他在微信上發了條消息,只有一行字:“嫂子,明天下午三點,老街茶館,就你一個人來。”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很久。

      周凱從來不主動聯系我。逢年過節在婆婆家見面,他連正眼都不敢看我,說話永遠不超過三個字。過年發紅包,他在家族群里搶了最大的,桂蘭當場罵他“沒出息的東西”,他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約我。茶館。

      我回了一個字:“好。”

      老街茶館在鎮子邊上,老板是個六十多歲的老頭,泡的茶寡淡得像刷鍋水,所以平時沒什么客人。我進去的時候,周凱已經坐在角落里了。他面前放著一杯茶,涼透了,一口沒動。

      他在轉手里的打火機。

      那個打火機被他轉得啪嗒啪嗒響,塑料殼子都快磨白了。看見我過來,他手一抖,打火機掉在桌上。

      “嫂子。”

      他站起來,椅子腿刮在地上,吱嘎一聲。

      我在他對面坐下。老板過來問我喝什么,我說白開水就行。

      就我們兩個人。茶館里只有電風扇嗡嗡轉的聲音。

      周凱低著頭,兩只手絞在一起。他的手骨節粗大,指甲縫里有黑色的油泥,像是在哪里干了很久的粗活。

      “找我什么事?”我問。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嫂子。”他叫我,聲音發干。

      我從包里拿出那張B超單,放在桌上。

      “你先看看這個。”

      他盯著那張紙,臉色變了。不是驚訝,不是憤怒,是恐懼。他的嘴唇開始發抖,眼眶迅速泛紅。

      “你知道了。”

      “知道什么?”我把水杯端起來,沒喝,“我知道的不多。你告訴我。”

      他兩只手捂住臉,使勁搓了搓,像是要把臉皮搓下來。然后他放下手,看著我。那雙眼睛紅得像是三天沒睡。

      “嫂子,有些事……你就別查了。”

      “為什么?”

      “咱們……”他咬了一下嘴唇,“咱們斗不過他們。”

      “他們是誰?”

      他不說了。

      我等著。

      茶館老板在后廚切東西,菜刀落在砧板上,一下一下,很悶。

      “周凱,”我把B超單疊好,收回包里,“你知道我現在是什么感覺嗎?我像在伸手不見五指的屋子里,到處摸。墻上有東西,濕的,我不知道是水還是血。我不摸清楚,這屋子我出不去。”

      他猛地抬起頭。

      “對不起。”

      “對不起什么?”

      “所有的事。”他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里擠出來的,“我媽、我哥、桂蘭……還有我小叔。他們商量的時候我在場。我就在場。”

      我握緊杯子。

      “商量什么?”

      “商量——”他停了很久,像是喉嚨里有什么東西堵著,“商量怎么弄個孩子。”

      我聽到自己的聲音,很平。“誰的孩子?”

      周凱沒有回答。

      他拿起桌上那杯涼透的茶,一口氣灌下去半杯。茶杯放下的時候磕在桌上,聲音很大。他的手在抖。

      “嫂子,我要是早說就好了。”他看著我,眼睛紅得像是要滲出血來,“但我怕。我從小怕我哥,怕我媽。我這輩子什么都怕。”

      “現在不怕了?”

      “怕。”他說,“但不說,更怕。”

      他把剩下半杯茶也喝了。

      然后他站起來,往桌上放了十塊錢。

      “嫂子,我不能說太多。我老婆是我老婆,但她……她不跟我一條心。我媽和我哥想要的事,沒人攔得住。”

      他往外走了兩步,又停下來。

      “嫂子。”

      “嗯。”

      “你保重。”

      第二次。這是他第二次跟我說保重。

      他的背影縮在那件洗得發灰的夾克里面,肩膀一高一低,走路的姿勢不太穩,像是一個被擰松了螺絲的人偶。

      我坐在位子上沒動,把那杯白開水喝完。

      水很燙,燙得舌頭有點麻。

      老板從后廚探出頭看了我一眼,又縮回去了。

      第9節

      那天晚上楊林喝了酒回來。

      他很少喝多。他不喜歡失控,這一點他很像婆婆。婆婆在村里被人叫“鐵嘴李”,年輕時候在村委會干過幾年,后來不干了,但余威還在。楊林什么都隨她,連走路的樣子都像。

      但那天他喝多了。進門的時候絆了一下鞋柜,差點摔倒。他扶著墻,蹬掉皮鞋,一只甩在玄關,一只踢到客廳。

      我扶他坐到沙發上。

      他歪在那里,領帶扯開了,白襯衫領子發黃。酒氣很重,混著煙味。

      “喝水。”我把杯子遞到他嘴邊。

      他喝了一口,嗆得咳了兩聲。

      手機從他褲兜里滑出來,落在沙發縫里。

      我看了他一眼。他閉著眼,眉頭皺著,嘴巴半張。

      拿起手機。鎖屏界面彈出一條通知。

      “明天十點,張主任復診,別忘了帶你媳婦一起來。”

      發送者是楊森。

      你媳婦。

      我盯著那三個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用他的指紋解了鎖。

      聊天記錄躺在微信里。楊森被置頂了,頭像是一只豎著大拇指的手。

      往上翻。

      “協議我打好了,你看看。”

      一份文檔,點開。

      甲方:楊林。乙方:桂蘭。見證人:楊森。

      條款一項一項列得很清楚。

      “乙方自愿為甲方生育一子。孩子出生后歸甲方撫養,乙方放棄一切權利。甲方支付乙方人民幣三十萬元整,另贈送縣城商品房一套。”

      下面還有一行手寫備注,楊森的字跡:孩子滿月后付清尾款,先給十萬定金。

      日期是三個月前。

      我的手指繼續往上劃。

      婆婆發的一條語音,自動轉文字。識別得不太準,但大意很清楚:“桂蘭那邊我跟你小叔去談。周凱那個窩囊廢不敢放屁。”

      往上。

      楊林發給楊森:“小叔,那房子的事你幫我搞定。桂蘭說了,房子要寫她名字,不然不干。”

      楊森回復:“放心,包在小叔身上。不就是套房子嘛,反正到最后還在咱楊家人手里。秀蓮那邊你想好怎么瞞就行。”

      往上。

      桂蘭發給楊林的。語音,轉文字。

      “今天的藥太苦了,喝得我想吐。張主任說了,這個療程要堅持。為了你,再苦我也喝。”

      我關掉手機。

      楊林在沙發上翻了個身,嘟囔了一句什么,又睡過去了。

      我走到陽臺上。

      秋夜的空氣涼絲絲的,有桂花味。樓下有人在遛狗,狗鏈子拖在地上,嘩啦嘩啦響。

      我站在那里,腦子里把所有事串了一遍。

      婆婆。楊森。桂蘭。楊林。

      周凱知道,但他被二十萬和一個承諾堵住了嘴。

      他們簽了協議。白紙黑字。桂蘭給楊林生孩子,拿一套房,拿三十萬。楊林拿一個孩子,拿一個“完整家庭”的臉面。

      我呢?

      我是什么?

      我被安排了什么角色?是這個家的女主人,還是他們劇本里那個被蒙在鼓里的傻子?等桂蘭的孩子生下來,抱到我面前,告訴我“這是你的孩子”,我是不是要感恩戴德,要給婆婆磕頭?

      我掐滅了腦子里這些念頭。

      回到客廳,我把楊林的手機放回原處。

      他還在睡。嘴巴微張,打鼾。領帶勒在脖子上,臉漲得發紅。

      我站在他面前,低頭看著他。

      這個男人,我嫁給他三年。三年里我洗他的衣服,做他的飯,陪他回老宅看他媽的臉色。我以為他木訥,不會表達。我以為他不碰我是因為工作累。

      我以為。

      陽臺的風吹進來,吹得茶幾上那堆檢查單嘩嘩響。

      我彎腰把它們一張一張撿起來,疊整齊。

      然后我給周凱發了條消息。

      “把你那份協議拍給我。還有,你知道多少,全部告訴我。”

      他沒有立刻回。

      大概過了二十分鐘,手機屏幕亮了。

      周凱的回復只有三個字。

      “知道了。”

      我刪掉了聊天記錄。

      楊林在沙發上又翻了個身。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叫著什么。

      我湊近聽。

      “……桂蘭……藥別忘了……”

      我站直身子。

      窗外桂花香很濃。濃得有點發膩。

      第10節

      接下來那幾天,楊林覺得我變了。

      他下班回來,飯菜在桌上,熱著。換下來的臟衣服我當天就洗了,熨好掛進衣柜。早上出門前我把他的皮鞋擦得锃亮。

      他加班,我不問。他晚歸,我不催。他洗澡洗四十分鐘,我靠在床頭看書,翻頁的時候紙聲沙沙。

      他以為我服了。以為婆婆罵了我一頓,我老實了。以為那堆檢查單壓垮了我最后一點脾氣,從此安安分分做楊家媳婦。

      他放松了。

      有一天晚飯,他主動開了口。

      “秀蓮,你覺得咱們要個孩子的事,再想想別的辦法?”

      我夾菜的筷子停了一下,很細微。

      “什么辦法?”

      他清了清嗓子。“比如,收養一個。”

      他說的很慢,像在背臺詞。眼神飄了一下,落在電視屏幕上。電視里播著天氣預報,明天多云轉陰,局部有小雨。

      “收養?”我放下筷子,看著他的側臉。

      “嗯。”他扒了口飯,“現在醫學發達了,收養手續也不復雜。咱媽也說,沒有血緣關系的孩子養大了照樣親。”

      咱媽也說。

      我在心里把這句話念了一遍。

      “你怎么想的?”我問。

      他轉過頭來看我,愣了一下。

      “我?我聽你的。”

      “是嗎。”

      我笑了一下。那個笑很淺,但很真。因為他說出這句話的時候,我心里最后一點猶豫也散了。

      “行啊。收養也挺好。”我給他碗里又夾了一塊肉,“吃飯。”

      他明顯松了一口氣,肩膀垮下來,夾起那塊肉大口嚼。

      我看著他的吃相,忽然想起他第一次帶我回老宅那天的樣子。

      那天婆婆把我從頭到腳打量了一遍,沒說一句好話。楊林坐在旁邊,一個字都沒替我說。后來我問他,他說“我媽就那樣,你別跟她一般見識”。

      我以為他是不會說話。

      現在我才知道,他不是不會說。他是不會替我說。

      晚飯后他主動去洗碗。

      我在客廳看電視,聲音開得很低。

      手機響了。周凱發來的。

      一張圖片。協議的第二頁,條款比第一頁更細。

      “乙方在孕期一切費用由甲方承擔,包括但不限于產檢費、營養費、誤工費。乙方在孕期內需保持情緒穩定,甲方應保證乙方居住環境不受干擾。”

      下面一行更小。

      “若乙方所生為女嬰,甲方支付金額調整為十五萬元,房產轉移條款不變。若為男嬰,甲方額外獎勵乙方一輛價值十萬元以內轎車。”

      他連性別都給桂蘭訂了價錢。

      周凱又發來一條:“這些我在場聽的。小叔說你文化高,怕你鬧,要做得干凈點。還有一條我沒拍到,上面寫了你萬一發現之后怎么辦。”

      “怎么辦?”

      他打字打了好一會兒。

      “媽說,只要你沒證據,鬧也沒用。等你鬧夠了,給點錢打發走。”

      給點錢。打發走。

      我看著屏幕上的字,一個一個都是活的,像螞蟻一樣爬進我的皮膚里。

      “協議你有原件嗎?”我打字。

      “在我爸留下那個鐵柜子里。鑰匙我媽拿著。”

      “能拿到嗎?”

      那邊沉默了很久。

      “能。給我幾天。”

      我刪掉聊天記錄。

      楊林洗完碗出來,手上濕淋淋的。他看見我在看手機,隨口問:“看什么呢?”

      “沒什么。同事群里搶紅包。”

      “搶到沒?”

      “手氣不好。”

      他在我旁邊坐下,身上帶著洗潔精的檸檬味。這種味道以前我覺得是居家的、溫暖的,現在聞起來只有冰冷和虛假。他甚至沒換牌子,三年來一直用同一個,還是我們結婚那年超市打折時候囤的那批。

      “秀蓮。”

      “嗯?”

      “這段時間你辛苦了。”他把手搭在我膝蓋上。

      那一下很輕。他的手心是涼的,還有點濕。

      “不辛苦。”我站起來,“我洗澡去了。”

      我的手從他手里抽出來,沒有停頓。

      浴室里,鏡子被水汽蒙住。我用手抹了一把,露出一張臉。

      那張臉很平靜。

      我不知道你們有沒有過這種感覺。就是你的整個人生被人當成一張牌,他們在牌桌上推來推去,你以為是人生,其實只是他們手里的一手爛牌。

      我現在就是這種感覺。

      但沒關系。

      我打開花灑,熱水嘩地澆下來。

      腦子里開始排計劃。

      第11節

      拿到協議復印件那天下了雨。

      周凱約我在鎮子后面的河堤上見面。那條河早就干了,河床上長滿了野草。他蹲在河堤的水泥臺子上,手里拎著一個黑色塑料袋。

      “嫂子。”

      他把袋子遞給我。

      我打開。里面是一沓紙,拍得很清楚。每一頁都有楊林的簽名,桂蘭的簽名,楊森的簽名。最下面一頁按了三個紅手印。

      “你怎么拿到的?”

      “我媽昨天去縣里買東西,我把柜子撬了。”他頓了頓,“她回來發現了會打死我。”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說一件跟自己無關的事。

      “周凱。”

      “嗯?”

      “你為什么幫我?”

      河床上的野草被風吹得沙沙響。他蹲在那里,從兜里掏出那根永遠不點著的煙,在手指間轉來轉去。

      “我爸走得早。”他說,“小時候我哥搶我東西,我媽罵我沒用。后來我哥娶了你,我娶了桂蘭,我媽說這下好了,兩個兒子都成家了。”

      他把煙叼在嘴里,沒點。

      “桂蘭嫁給我的時候就不愿意。她家要了十六萬彩禮,我媽咬牙拿的。她過門第一天就不讓我碰。嫂子,這種事我從來沒跟人說過。”

      風很大。他蹲在那里,縮得很小。

      “后來有一天,我媽把我和桂蘭叫到老宅,小叔也在。他們說,讓桂蘭給大哥生個孩子。桂蘭一開始不愿意,后來聽說一套房加三十萬,她看了我一眼,就答應了。”

      “你就認了?”

      他低下頭,把那根煙從嘴里拿下來。

      “我媽跟我說,你哥不能沒后。你小時候生病,你哥背你去醫院,走了八里山路,鞋都走掉了。你還記不記得?”

      我不說話。

      “我記得。”他說,“我記得我哥背我。但我更記得他把我放下來之后,當著村里孩子的面罵我廢物。他從小就這樣。對我好的時候,是為了讓別人看他多好。罵我的時候,是因為沒人看見。”

      雨開始下了。很細,打在臉上涼絲絲的。

      “嫂子,我想離婚。但我不能這么離。桂蘭把家里的錢都抓在手里,我媽向著她。我要是離婚,什么都沒有。我要讓他們先把錢拿出來,房子買了,款付了,到時候——”他咬了一下牙,“我再離。”

      我看著他。

      這個男人比我想的要深。

      “所以你把協議給我,也是為你自己。”

      “嗯。”他抬起頭看我,眼睛是干的,“咱們各取所需。你拿證據,我拿時間。他們把事情做絕了,就別怪我。”

      雨大了。

      他把黑色塑料袋往我手里推了推。

      “嫂子,東西給你了。后面的事,你自己看著辦。”

      他站起來,拍拍身上的土,沿著河堤往下走。

      走出幾步又回頭。

      “對了。那個老中醫是假的。桂蘭喝的不是調理藥,是保胎藥。”

      “什么時候懷的?”

      “快四個月了。她去縣醫院查過,是個男孩。”

      他的背影像一個被雨打濕的紙箱子,慢慢地、慢慢地消失在河堤盡頭。

      我撐著傘站在雨里,把塑料袋抱在懷里。

      保胎藥。四個月。男孩。

      第12節

      桂蘭在家族群里發了那張B超單。

      那個群叫“楊家一家親”,二十幾號人,平時不怎么熱鬧,偶爾誰家孩子過生日發幾張照片,搶幾個紅包。

      那天下午三點十二分,桂蘭發了一張照片。

      是一張孕檢B超單,孕周顯示十七周。

      配文:“是個男孩。”

      婆婆秒回:“好!好啊!桂蘭辛苦了!”連發了六個紅包,每個上面寫著“辛苦費”。

      楊森回了個大拇指。

      楊林沒說話。他在群里一直不怎么說話。但他領了那六個紅包,系統提示一條一條彈出來。

      桂蘭單獨@了我。

      “嫂子,你馬上也要當媽媽了,開心嗎?”

      群里安靜了大概兩分鐘。

      所有人在等我的回復。

      我盯著那行字。

      你馬上也要當媽媽了。

      她不說“你要當嬸嬸了”,她說“你要當媽媽了”。

      這話在旁人看來沒毛病。周凱的孩子,叫我嫂子,我可不就是當伯母了?

      但我心里每一個字都硌得慌。

      我回了一句:“恭喜你。好好養胎。”

      桂蘭又發了一條:“謝謝嫂子!等寶寶出生了,你可得幫我多帶帶,咱家孩子不分你我嘛。”

      我關掉微信。

      她把刀遞到了我臉上。

      我坐在床上,窗簾拉著,下午的陽光透進來,在墻上印出一個橘黃色的方塊。

      那一刻我很想給楊林打電話。

      我想問他,你們商量的時候,有沒有一個人說,秀蓮知道了會怎么樣?

      有沒有一個人說,這樣對她不公平?

      哪怕只有一個人,哪怕只說了一句。

      但是沒有。

      沒有人說。

      他們在協議里寫好了“若秀蓮發現,給錢了事”。像處理一件退貨。

      我打開手機相冊,翻到最早拍的那張照片。婦產醫院門口,桂蘭挽著楊林的胳膊,手搭在小腹上。

      那時候大概是三個月前。

      三個月前的楊林,每天回家跟我吃晚飯,偶爾還帶我去看場電影。我以為是婚姻的平淡期。他只是在等。等桂蘭的肚子大到瞞不住。

      然后呢?

      他會用什么方式告訴我?

      “秀蓮,有件事跟你說。桂蘭懷了咱們的孩子。”

      還是讓婆婆來告訴我?

      “秀蓮啊,反正你不能生,桂蘭這胎就當你的。”

      還是在某個周末的老宅飯桌上,桂蘭把肚子挺到我面前,笑著說,嫂子,這孩子以后叫你媽。

      我把手機屏幕按滅。

      然后我起身去廚房,打開冰箱,拿出一顆雞蛋,磕在碗里,攪散。又拿了一顆,又攪散。打了兩顆雞蛋,放了蔥花,倒進油鍋。

      刺啦一聲。

      我拿著鍋鏟,看著蛋液在熱油里凝固,從邊緣開始變白,起泡,鼓起。

      我把火關小。

      蛋煎好了,金黃色的,邊緣微微焦。

      我端著盤子坐到飯桌前,一個人吃。

      第13節

      周凱那邊有了新進展。

      他發來一張照片,拍的是一份購房合同。封面上的樓盤名字是“錦繡新城”,就在縣城新區,房價不便宜。

      “桂蘭讓大哥給她買的。一百二十平,寫的桂蘭的名字。”周凱打字,“首付三十二萬,楊林出的。”

      “怎么出的?”

      “走的我小叔的賬戶。小叔做建材生意,賬目亂,容易藏錢。”

      我放下手機,打開我家的存折。

      楊家有兩本存折,一本在我手里,是日常開銷的活期,里面剩五萬多一點。另一本是定期,在楊林手里,三年前我們結婚時存的,當時有二十八萬,說是將來買房用的。

      我一直沒看過那本定期存折。

      趁楊林洗澡,我把他放證件的抽屜翻了一遍。存折在最底下,跟他的戶口本、社保卡綁在一起。

      我打開。

      余額:零。

      取款日期:三個月前。

      二十八萬,取出來,轉給了楊森。

      楊林的洗澡水聲還在響。

      我把存折放回去,關上抽屜。

      他出來的時候我在疊衣服。

      “你怎么老洗這么久?”我隨口問。

      “累。沖一沖放松。”

      他擦了擦頭發,背對著我。

      “咱們那個定期存折,是不是快到期了?”我問得很隨意,聲音不高,像是在想別的事。

      他擦頭發的動作頓了一下。

      “嗯。快了。”

      “到時候利息有多少?”

      “沒多少。現在利率低。”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拿起手機,背對著我躺下去。

      我沒再問了。

      第二天,我去了一趟銀行。

      存折是我和楊林的聯名賬戶,但我從來沒去查過。柜員是個小姑娘,幫我拉了一年內的流水。

      二十八萬,三個月前一次性取清。

      取款人簽名:楊林。

      備注欄寫著一行小字:轉楊森賬戶,代付購房款。

      小姑娘問我還有什么需要,我說不用了,謝謝。

      走出銀行的時候是下午兩點,太陽很大,街上的柏油路被曬得發軟。

      我站在銀行門口的臺階上,給楊林發了條消息。

      “今晚回來吃飯嗎?”

      他秒回:“回。”

      又過了幾秒:“怎么了?”

      “沒什么。做了你愛吃的紅燒排骨。”

      他回了個笑臉。

      我把手機揣回兜里。

      銀行隔壁是個律所,牌子很大,玻璃門上貼著“專業婚姻財產咨詢”。我在門口站了一會兒,沒進去。

      還不到時候。

      我拐進旁邊的打印店,把周凱發給我的協議、購房合同、存折流水,各打印了三份。老板是個禿頂的中年人,哼著歌幫我裝訂好,問我要不要開發票。

      “開吧。辦公用品。”

      他撕了一張遞給我。

      我把那些紙裝進文件袋里,塞進包里。

      回到家,紅燒排骨還在灶上小火燉著。我倒了杯水坐在廚房里,看窗外的天慢慢變暗。

      第14節

      楊林回來得比平時早。

      紅燒排骨端上桌,他還帶了一瓶紅酒。標簽上都是洋文,也不知道他從哪弄來的。

      “今天什么日子?”我問。

      “沒什么日子。就是想跟你喝一杯。”

      他開了酒,給我倒了半杯,給自己倒了滿杯。

      碰杯的時候他看著我的眼睛。

      “秀蓮,這段時間辛苦你了。”

      我抿了一口酒。

      他喝得很痛快,一杯接一杯。話也多了起來,說公司的事,說項目的事,說以后的事。

      “等過兩年,咱們攢夠了錢,換個大的房子。你不是一直想要一個書房嗎?給你弄一個。”

      我夾了塊排骨,慢慢啃。

      “對了,周凱他們也在看房。你聽說沒?”我問,骨頭吐在小碟子里。

      他的酒杯停了一下。

      “聽說了吧。好像在看錦繡新城那邊。”

      “桂蘭告訴你的?”

      “嗯。”我擦了擦嘴,“她說首付挺貴的,我還在想,周凱哪來那么多錢。”

      楊林把杯子里剩下的酒一口干了。

      “不知道。可能找小叔借的。”

      “小叔真有錢。”

      “做生意的嘛。”

      他站起來收碗。我看了一眼那個酒瓶,還剩小半瓶。

      “不喝了?”

      “不喝了。明天還上班。”

      他在廚房洗碗的時候,我坐在客廳里。電視開著,聲音很小,畫面是一檔相親節目,一個女孩在臺上哭。

      楊林洗到一半,忽然說了句什么。

      “嗯?”我應了一聲。

      “我說,下周去老宅,咱媽說要拜祖先。”

      “拜什么?”

      “就……快清明了嘛。”

      我算了下日子。離清明還有兩個多月。婆婆拜祖先從來不提前。

      我沒說什么。

      那天晚上躺在床上,楊林忽然轉過身來。

      他的呼吸里有紅酒的味道。

      “秀蓮。”

      “嗯。”

      他的手搭在我腰上。那只手很熱,但我只覺得冷。

      “要是咱們真有孩子了,你想叫什么名字?”

      黑暗里我看不見他的臉。

      “你說呢?”

      “男孩叫楊光,女孩叫楊雨。”

      “挺好的。”

      他的手收緊了一點。

      我把手覆在他手上。

      然后輕輕拿開了。

      “早點睡吧。”

      他愣了幾秒,收回手,翻了個身。

      大概五分鐘后,他呼吸勻了。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上從窗簾縫里透進來的一線光。我想起剛結婚那年冬天,有一回我發燒,他背我去鎮上的診所。路上下了雪,他把外套脫下來裹在我身上,自己穿一件薄毛衣,凍得嘴唇發紫。

      到了診所,他蹲在走廊里搓手,呼出來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我躺在病床上,跟醫生說,那是我丈夫。

      當時我覺得我這輩子嫁對了人。

      走廊里那雙搓來搓去的手,跟現在簽協議的手,是同一雙。

      第15節

      周凱失聯了。

      三天。微信不回,電話不接。我打了他十幾通,都是響到自動掛斷。

      第四天下午,楊林下班回來,進門的時候臉色不對。

      “你最近是不是在跟周凱聯系?”他把公文包扔在沙發上。

      “偶爾聊聊。怎么了?”

      “少跟他來往。”他松了松領帶,“他跟桂蘭最近鬧得厲害,把家里砸了。桂蘭差點動了胎氣,咱媽氣得血壓都高了。”

      “桂蘭沒事吧?”

      他看了我一眼。“你倒挺關心她。”

      “不是你說的嗎,桂蘭能生,我不能。她能生的人當然金貴。”

      他的臉僵了一下。

      “我什么時候說過這種話。”

      我沒接。走過去把公文包掛起來,從冰箱里拿出晚上的菜。

      “以后周凱找你,別搭理。”他在沙發上坐下來,“我都是為你好。”

      “行。”

      我從廚房探出頭。“對了,房產證在哪?我單位要交材料。”

      “什么材料?”

      “公積金提取。同事跟我說現在政策放寬了,能提一部分出來。”

      他猶豫了一下。“在那個抽屜里,你找找。”

      我把房產證找出來。翻開,拍了幾張照片。

      還回去的時候順手翻了翻戶口本。我們結婚三年,我的戶口一直沒遷到楊家。當初是楊林說,遷來遷去麻煩。

      現在想想,大概是婆婆的主意。

      晚飯桌上,楊林又提了一件事。

      “下個月是咱媽六十三歲生日,大辦一場。在鎮上的飯店訂了十桌。”

      “嗯。”

      “桂蘭說讓你跟她一起去訂蛋糕。你們倆最近關系不挺好的嘛。”

      我抬頭看他。

      他低頭夾菜,沒看我。

      “好啊。”我說,“我陪她去。”

      “那行,周六下午她有空。你開車去接她,她現在不能擠公交。”

      “行。”

      晚上我躺在床上,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周凱失聯,有三種可能。一是他被桂蘭和婆婆壓住了。二是他拿到了想要的東西,把我甩了。三是更壞的可能——他的反水被發現了,現在正在被收拾。

      不管是哪一種,我手里的牌暫時只有這些:協議照片、購房合同、存折流水、B超單。這些證據需要周凱這個人證來撬動。沒有他,我能證明的事只有一半。

      我打開微信,給周凱發了最后一條消息。

      “你手上有傷口。你哥打你的那天是上周二。你現在不說話,是他們拿住了你什么東西。如果你還活著,給我發個句號。”

      一分鐘后。

      屏幕亮了。

      一個句號。

      我打了一行字:“幫我最后一個忙。”

      那個句號之后又沉默了。過了很久。

      “嫂子,我自己也快扛不住了。但你要的東西我去想辦法。”

      “快一點。他們下個月大辦壽宴。”

      “你準備那天動手?”

      “嗯。”

      “你一個人?”

      “你不算人嗎。”

      那邊很久沒回。最后來了一條消息:“算。”

      我把手機放在枕頭底下。

      楊林在睡夢里咳了一聲,翻身,一只胳膊搭過來。

      我沒動。

      他的胳膊很沉,壓在我肋骨上。

      窗外開始下雨了。雨點打在空調外機上,滴滴答答的。我在雨聲里把腦子里的計劃又過了一遍。

      第16節

      周六,我開車去接桂蘭。

      她住在鎮子東頭的一個院子里,是公公留下的房子。周凱在院子里搭了個塑料棚,種了些亂七八糟的菜。我進去的時候,桂蘭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曬太陽。

      她穿了件寬松的孕婦裙,頭發剪短了些,臉上長了點肉。

      “嫂子來了。”她笑著招招手,把一袋剝好的核桃仁遞過來,“嘗嘗,咱媽托人從山里帶的,說補腦。”

      我拿了一塊放進嘴里。核桃有點澀。

      “周凱呢?”

      “回娘家了。”她翻了個白眼,“說在這邊受氣,回去住兩天。隨他。”

      她站起來的時候特意用手撐著后腰,肚子往前挺了挺。那個動作很標準,標準到像是有人教過她。

      我扶了她一把。

      “謝謝嫂子。”她順勢挽住我的胳膊,整個人貼上來,“還是嫂子疼我。”

      她身上的味道很甜。是梔子花味的孕婦專用潤膚乳。

      開車去蛋糕店的路上,她坐在副駕駛,一路上嘴巴沒停過。

      “嫂子,你皮膚最近變好了,用的什么護膚品?”

      “嫂子,你上次做那個糖醋排骨怎么做的?我做了幾次都不對。”

      “嫂子,你說以后我這孩子叫你什么好?叫伯母吧,太生分了。叫你干媽怎么樣?”

      她說“干媽”的時候,歪過頭來看著我,眼睛亮晶晶的。

      “隨便。”我盯著前面的路。

      “那就叫干媽。嫂子,你說這孩子長得會像誰?我覺得鼻子肯定像他爸。”

      前面紅燈。我踩了剎車,有點急。她往前聳了一下,手本能地護住肚子。

      “嫂子你慢點。”她嗔怪了一句。

      “不好意思。”

      我轉頭看她。她低著頭在揉肚子,側臉的線條很柔和。這個角度看,她確實好看。二十三歲,皮膚底子好,懷孕了也不顯老。

      “桂蘭。”

      “嗯?”

      “你后悔嗎?”

      她愣了一下,抬起頭看我。

      “后悔什么?”

      “嫁給周凱。”

      她的表情變了。變得很快,像是一扇門開了一條縫,然后立刻關上了。

      “有什么后悔的。嫁都嫁了,好好過唄。”

      那扇門里有什么,我沒看清。

      到了蛋糕店,桂蘭挑了一個三層的大蛋糕,上面用奶油裱了一只鳳凰。她跟老板娘講價,從五百八講到四百五,講得唾沫橫飛。我在旁邊等著,看她和老板娘一句一句地掰扯。

      我忽然想,如果這個協議沒簽,如果她沒有喝那些苦藥,如果她不是嫁給了周凱——她可能就是一個普通的小媳婦,攢錢買蛋糕,跟老板娘砍價,日子過得熱熱鬧鬧的。

      但人不能如果。

      回去的路上,她靠著車窗睡著了。孕婦就是容易困。她的頭歪在玻璃上,嘴巴微張,眼睫毛一顫一顫的。

      我把車開得很慢。

      送她到家門口,她下了車,拎著那袋核桃仁。

      “嫂子,忘了給你了。”

      她往我手里塞了一個塑料袋。

      我打開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小包核桃仁,用保鮮袋單獨包好的。

      “這是我自己剝的,給你留了一份。”她笑了笑,“多吃點核桃,對腦子好。”

      我捏著那袋核桃仁,忽然不知道該說什么。

      她轉身走進院子。

      門關上了。

      第17節

      婆婆的壽宴定在鎮上的“聚福樓”。那家飯店開了十幾年,紅白喜事都接,大廳能擺二十桌。楊家訂了十桌,靠窗那一排,每桌鋪了紅桌布,放了瓜子花生和糖果。

      我到的時候廳里已經坐了不少人。楊家親戚多,七大姑八大姨,有些我結婚那年見過一面,有些根本不認識。桂蘭坐在婆婆旁邊,肚子已經遮不住了,穿了件紅色孕婦裙,婆婆拉著她的手,跟每一個過來的親戚炫耀。

      “這是我們家桂蘭,懷了四個月了,是個男孩。”

      桂蘭笑得甜甜的,站起來給人敬茶。

      楊林在門口招呼客人,看見我進來,沖我點了點頭。

      “你坐那邊。”他指了指角落里那桌。

      那桌坐的都是遠房親戚,我認識的只有一個三表姑,耳朵背,說話要喊。

      我坐下。三表姑湊過來,對著我耳朵喊:“秀蓮啊,桂蘭都懷上了,你們家啥時候要一個?”

      “快了。”我喊回去。

      菜一道一道上。紅燒肘子、清蒸鱸魚、油燜大蝦。十桌人吃得熱鬧,敬酒的、劃拳的、小孩哭的,聲音混在一起嗡嗡響。

      婆婆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今天是我六十三歲生日,感謝各位親戚朋友賞臉。”她環顧了一圈,目光在每個桌上都停了一下,“我這一輩子,沒別的本事,就是把兩個兒子拉扯大,看著他們成家立業。楊林有秀蓮,周凱有桂蘭,現在桂蘭肚子里又有我們楊家的孫子,我這輩子圓滿了。”

      掌聲響起來。

      她特意看了我一眼。那個眼神里什么都有。有得意,有示威,還有一點居高臨下的憐憫。

      桂蘭站起來,挺著肚子給大家鞠了一躬。

      “謝謝大家。孩子生下來一定請大家喝滿月酒。”

      她的聲音脆生生的。親戚們起哄,說要喝雙份。

      我看著這一幕。

      然后我站了起來。

      “媽,”我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楚,“今天是您大壽,我也準備了一份禮物。”

      婆婆愣了一下。“什么禮物?”

      “您稍等。”

      我走向餐廳前方那個小舞臺。聚福樓的音響設備老舊,投影儀是店家用來放婚慶視頻的。我提前跟老板說好了,付了兩百塊,借用十分鐘。

      周凱從后廚那邊走出來。他瘦了很多,顴骨突出來,眼窩凹下去,但步子很穩。他手里拎著一個文件袋,走到舞臺邊上,遞給我。

      我接過文件袋,走到投影儀旁邊。

      楊林從門口大步走過來。“秀蓮,你干什么?”

      我沒理他。

      手機連上投影儀。幕布上亮起來。

      第一張圖。

      “肥水不流外人田”協議。

      白紙黑字,三個紅手印。

      整個大廳安靜了。

      楊林的臉白了。

      桂蘭手里的杯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婆婆猛地轉過頭看我,嘴巴張開了,但沒發出聲音。

      我按了翻頁鍵。第二張。購房合同,桂蘭的名字,首付三十二萬,付款賬戶楊森。第三張。轉賬記錄,我家的二十八萬定期存款,一次性轉入楊森賬戶。第四張。婦產醫院門口,桂蘭挽著楊林,手搭小腹。

      親戚們開始交頭接耳。嗡嗡聲從角落里冒出來,像一鍋水被燒開了。

      “這是——”有人驚呼了一聲,又壓下去。

      楊林沖過來要拔投影儀的電線。

      周凱擋在他前面。

      “哥,坐下。”

      他的聲音很輕。但楊林停住了。

      也許是因為周凱的眼神。也許是因為周凱手里捏著的那根沒點著的煙,捏得指節發白。

      我繼續翻頁。第五張。婆婆和桂蘭的聊天記錄,婆婆說“周凱那個窩囊廢不敢放屁”。第六張。楊森發給楊林的協議草稿,最上面一行字:“等孩子生下來,給秀蓮十萬打發走。”

      第六張放出來的時候,三表姑的助聽器好像突然好使了。

      她站起來,指著婆婆:“你剛才說什么來著?孫子?你怎么好意思?”

      婆婆的臉從白變成了紫。

      第18節

      大廳里炸了。

      親戚們全部站了起來,有人往外走,有人往前擠。椅子腿刮地磚的聲音尖銳刺耳。服務員端著菜愣在走廊里,不知道該進還是該退。

      楊林的拳頭握緊了又松開,握緊了又松開。

      桂蘭站在原地,身子晃了晃,一只手撐著桌子,另一只手死死護著肚子。她轉頭看向婆婆。

      婆婆沒有看她。

      婆婆在看我。

      “你瘋了。”她的聲音從嗓子里擠出來,“你這是要毀了這個家。”

      “家?”我把投影儀遙控器放在桌上,“誰的家?你們的家?我在這個家是什么?生孩子的是桂蘭,拿錢的是楊森,抱孫子的是您。我呢?被十萬塊打發走的垃圾?”

      “不是這樣的——”楊林開口了。

      “那是什么樣的?”我轉向他,“楊林,你當著這么多親戚的面說,你跟我解釋,那上面寫的都是假的對不對?你沒簽那個協議?你的二十八萬沒有轉到楊森的賬戶?你沒有陪桂蘭去婦產醫院?你說。我給你機會。”

      他張著嘴,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周凱站在旁邊,手里那根煙終于點著了。他吸了一口,吐出來,煙霧里他的臉看不太清。

      “哥,說話啊。”周凱的聲音很平,“你教過我,男人做事要敢作敢當。你教我的。”

      楊林猛地轉向他。“你閉嘴!你個吃里扒外的東西!”

      他沖過去要打周凱。

      但這一次周凱沒有縮。

      他往旁邊讓了一步,楊林撲了個空,踉蹌了一下,撞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筷稀里嘩啦摔了一地。

      桂蘭尖叫了一聲。

      她的尖叫聲又尖又長,像一根針扎破了整個大廳的嘈雜。所有人都靜了一秒。

      她捂著肚子,沿著桌邊慢慢蹲了下去。

      “疼……”她的聲音發抖,“我肚子疼……”

      婆婆尖叫了一聲,跑過去扶她。

      “快打120!快!”

      又是一片混亂。有人在撥電話,有人喊服務員,有人在罵楊林。桂蘭被扶著坐在椅子上,臉色慘白,豆大的汗珠從額頭上滾下來。

      我站在舞臺邊上沒有動。

      周凱也沒有動。他看著桂蘭,抽了一口煙,然后把煙頭摁滅在桌角。

      他走過去,在桂蘭面前蹲下來。

      “桂蘭。”

      她抬頭看他,眼淚和汗混在一起,嘴唇哆嗦。

      “周凱……救救我……孩子——”

      “你聽著。”周凱的聲音很輕,輕到我差點聽不見,“這孩子要是沒了,你就什么都沒有了。你好好想想,待會兒到了醫院,你該怎么跟我媽交代,怎么跟楊林交代,怎么跟滿屋子的親戚交代。你肚子里是你的護身符,也是你的債。”

      桂蘭瞪大了眼看他。

      婆婆推了周凱一把。“你說什么胡話!快送醫院!”

      周凱站起來,退到一邊。

      我看著這個男人。他一直蹲在陰影里,蹲了兩年。現在他站起來了,但站起來的姿勢,說不清是解脫還是另一種沉淪。

      救護車來了。桂蘭被抬上擔架,婆婆跟著上了車,臨走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那個眼神我這輩子都忘不了。

      不是恨。是怕。

      楊林站在大廳中央,身邊是碎掉的碗和灑了一地的菜湯。親戚們陸陸續續往外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有人繞著他走。

      三表姑走到我面前,往我手里塞了二百塊錢。

      “孩子,拿著。不是給你的,是給我自己買的安心。我這輩子最看不起欺負老實人的。”

      她拄著拐杖走了,拐杖敲在地磚上,嘚嘚嘚地響。

      大廳空了。

      只剩下我和楊林。

      還有角落里的周凱,他在收拾那些散落在舞臺邊的紙張,一張一張,疊得很整齊。

      楊林站在那里,肩膀垮著,領帶歪了,白襯衫上沾了醬油漬。他看著我,嘴唇動了動。

      “秀蓮。”

      “別叫我。”

      “你聽我說——”

      “我不聽。”

      我拎起包,從他的身邊走過去。

      “秀蓮!”

      他拽住我的手腕。

      我回頭看他。他的手很用力,攥得我手腕發疼。這個力度,三年里他從來沒有用在跟我有關的事情上。

      “放開。”

      “我們可以談談。”

      “談什么?談你準備拿十萬塊打發我走?還是談桂蘭肚子里那個男孩以后管誰叫媽?”

      他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我掙開他的手。

      “楊林,我們完了。”

      我走出聚福樓的門。外面天已經黑了,街上沒什么人,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空氣里有燒烤攤飄過來的孜然味,混著桂花香。

      我站在那里,吸了一口涼氣。

      然后一步一步往家里走。

      第19節

      離婚的事辦得比我想象的快。

      不是我有多厲害,而是楊家人現在只想讓我快點消失。桂蘭動了胎氣住了院,婆婆在醫院和家之間兩頭跑,楊森躲去外地了,走之前給我發了條消息,說“這事兒是小叔不對,你別記恨”。我回都沒回。

      楊林一開始不同意。

      他在客廳里坐了整整一個晚上,第二天早上我起來的時候,他還坐在那里。茶幾上的煙灰缸塞滿了煙頭,屋子里一股焦味。

      “秀蓮,我知道我對不起你。”他嗓子啞得幾乎說不出話,“但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孩子的事……我可以讓桂蘭打掉。”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我正往杯子里倒水。

      水溢出來了。

      我關了水龍頭,轉頭看他。

      “你說什么?”

      “桂蘭的孩子。讓她打掉。咱們重新開始。”

      我端著水杯站在廚房門口,看著他。他的眼睛里全是血絲,胡子一夜之間冒出來,青黑一片。

      他在求我。

      但他說的是——讓桂蘭打掉。

      那不是一個丈夫在挽回妻子。那是一個商人在止損。他權衡了一夜,覺得為了一段出軌放棄婚姻這個殼不劃算,所以他選擇扔掉那個孩子。

      就像扔掉一張用過的餐巾紙。

      “楊林,你知道你最可怕的地方是什么嗎?”

      他抬起頭看我。

      “你不是壞。你是不覺得別人是個人。”

      我把水杯放在他面前。

      “協議上寫的是個男孩。桂蘭肚子里的是個男孩。所以你才猶豫了一晚上對吧?如果是個女孩,你昨晚就會主動把離婚協議簽了。”

      他的表情告訴我,我猜對了。

      我笑了笑。那個笑很輕。

      “行。我們沒孩子,財產分起來也簡單。”

      他僵住了。

      “存款二十八萬你轉走了,我不管你是給了楊森還是給了桂蘭。這錢是你從我們共同賬戶上轉出去的,你凈身出戶,我不追究。房子是你們楊家的老房子,我不爭。我那輛二手車歸我,其余的沒什么可分的。”

      “秀蓮——”

      “你要不同意,我就把那份協議、購房合同、轉賬記錄,全部發到網上去。你們楊家在乎臉面在乎了幾代人,到了這一輩,別讓它毀在你手里。”

      他愣了好一會兒。

      然后他低下了頭。

      離婚手續辦的很快,像撕掉一頁日歷。

      拿到本子那天,我從辦事大廳出來,天陰著,路邊的銀杏樹落了一地黃葉。我站了一會兒,低頭看手里那個紅色的小本子,翻開,上面蓋了鋼印。

      “陳秀蓮”三個字,印得端端正正。

      我把它塞進包里,開車去了醫院。

      桂蘭住的是婦產科病房,四樓,靠窗的床位。我進去的時候她醒著,半靠在床頭,床頭柜上放著一碗沒怎么動的粥。

      看見我,她愣住了。

      “嫂子。”

      “別叫嫂子了。”我拉過一把椅子坐下,“我跟楊林離了。”

      她盯著我看了好幾秒。然后她的眼睛紅了。

      不是假哭。是真的紅,眼淚一下子就涌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

      “對不起。”她哽著嗓子說,“秀蓮姐,對不起。”

      我沒說話。

      “我媽拿了人家十六萬彩禮,把我嫁給了周凱。”她用袖子擦眼淚,袖子濕了一片,“周凱一個月掙三千塊錢,連個廁所都買不起。楊林答應給我一套房。我不是沒想過對不住你,但我沒辦法。我真的沒辦法。”

      她哭得整個人都在抖,護士經過門口往里看了一眼,又走了。

      “孩子沒事了?”

      她點點頭,手放在肚子上。“保住了。”

      “男孩?”

      “嗯。”

      窗外天陰得更沉了。病房里的日光燈管嗡嗡響,照得她的臉發青。

      “桂蘭,你二十三歲。你的命還長著呢。”

      她哭著搖頭。“我沒得選了。”

      我站起來。

      “那套房子在你名下,楊林不敢收回去。你把孩子生下來,房子攥手里,以后想離不想離,你自己說了算。”

      她愣住了,眼淚掛在臉上,看著我。

      “你……你幫我?”

      “我沒幫你。我只是告訴你,你手里有什么牌。”

      我轉身往外走。

      走到門口,她叫住我。

      “秀蓮姐。”

      我回頭。

      “那個老中醫……是假的。保胎藥是楊森找人開的。桂蘭體質根本不需要保胎。藥里有安眠成分,是為了讓她喝了犯困,少生事。”

      我看著她。

      她嘴唇哆嗦了一下。

      “喝到第三個月的時候,我才知道那是保胎藥。”

      我沒說什么,走了。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鏡子里的女人穿著一件灰色風衣,頭發扎得低低的,臉上沒什么表情。

      我看著她。

      她看著我。

      電梯到了一樓,門打開,外面是來來往往的人。有人抱著孩子,有人拎著飯盒,有人在打電話,聲音很大,說的是晚飯吃什么。

      我從他們中間穿過去。

      第20節

      一個月后。

      我在城南租了一個單間,不大,朝南,窗戶外面有棵泡桐樹。葉子落光了,光禿禿的樹枝伸在灰色天空里。我在窗戶邊上放了一張書桌,一個新臺燈。

      搬進來那天晚上,我買了一盞落地燈,橘黃色的燈罩,打開之后整個房間都是暖的。

      我在這個房間里睡了一整夜,醒來的時候是早上七點,陽光剛好照在枕頭上。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腦子里什么都沒有。

      那種空,不是空的空。

      是終于什么都不用想的空。

      周凱來幫我搬過家。他扛著兩個箱子上了四樓,吭哧吭哧的,放下之后坐在紙箱上喘了半天。

      “嫂子,我得跟你說個事。”

      “嗯。”

      “我打算跟桂蘭離婚。不是現在,等孩子生下來以后。”

      我靠在窗臺上看他。

      “你想好了?”

      “想好了。”他把那根永遠不點著的煙拿出來,這次點上了,“以前我不敢,是怕什么都沒有。現在我想明白了,我從來就沒有過什么。”

      他吸了口煙,嗆得咳了兩聲。

      “那你以后怎么辦?”

      “南方有個工地在招人,我有個同學在那邊當工頭。先干著吧,攢點錢。”他把煙灰彈進空紙杯里,“嫂子,你會恨我嗎?”

      “恨你什么?”

      “一開始沒告訴你。瞞了那么久。”

      我看著窗外那棵泡桐樹。光禿禿的樹枝在風里搖晃。

      “周凱,你沒有瞞我。你是第一個跟我說‘保重’的人。”

      他沒說話。

      過了很久,他把煙掐了,站起來。

      “嫂子,咱們都自由了。”

      他走了之后我在窗臺上坐了一會兒。樓下有人在遛狗,小狗撒著歡往前跑,繩子繃得直直的。

      我打開手機,翻到相冊里那張照片。婦產醫院門口,桂蘭挽著楊林。

      選中。

      刪除。

      確認刪除。

      屏幕彈回相冊主頁,下一張照片是我搬進來那天拍的落地燈。橘黃色的光,照在白墻上,溫暖而安靜。

      我把這張設置成了壁紙。

      然后給媽媽發了條消息。

      “媽,我離婚了。”

      她幾乎秒回。

      “知道了。回來吃飯。”

      四個字。我看了很久。

      晚上我坐公交車回娘家。車上人不多,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窗戶開著一條縫,風灌進來,涼絲絲的。路邊有人擺攤賣橘子,黃澄澄的一大片,燈底下亮晶晶的。

      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全黑了。

      我媽在廚房做飯,廚房的窗戶往外冒著白氣。我爸在客廳看電視,看見我進來,拍了拍沙發讓我坐下。

      茶幾上放著兩個橘子。

      “你媽讓放的。”我爸說,眼睛沒離開電視,“說你愛吃。”

      我剝了一個橘子。

      很甜。

      剝第二個的時候,手機震了一下。

      是周凱發來的一張照片。他站在一列綠皮火車前面,肩上扛著一個編織袋,瞇著眼,對著鏡頭比了一個大拇指。

      背景里能看見站牌。

      上面寫著:保重。

      我笑了笑。

      廚房里傳來炒菜的聲音,油鍋刺啦一聲。電視里在播新聞。客廳的燈管有點舊了,光不太穩,但照得一切都很清楚。沙發扶手上的毛線墊子起了球。茶幾腿下面墊著折起來的紙片。

      以前我怎么沒注意到這些。

      我媽端著菜出來,往桌子上放。

      “洗手,吃飯。”

      “好。”

      我站起來,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里。窗外有人在放煙花,大概是哪家辦喜事,一朵一朵炸開在天上,紅的綠的,很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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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都會順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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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界和平,祖國繁榮,大家都會越來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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