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劉磊
清中期之后,其統治整體上呈現頹敗之勢,內憂外患,變局叢生。故而,從維護清廷的角度觀察,有所謂“中興四大名臣”之說,其中曾國藩締造湘軍,李鴻章創建北洋,左宗棠收復西北,皆為軍功顯赫的人物。另一位名臣張之洞,除了以推行洋務和東南互保等事跡,與上述三者齊名之外,還在中國近代貨幣史上留下了濃墨重彩的一筆。
縱觀張之洞的一生,與“錢”打交道的事跡頗多,留存于史料的相關記載也不少,究其原因,緣于他深度參與了中國近代的幣制改革和造幣事業,且在每個關鍵節點處,都有其身影出現,可謂“一個南皮張香帥,半部近代貨幣史”。
無標之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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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之洞
千里奔波,馬不停蹄。張之洞調任嶺南總督兩廣,其實與造幣和幣制一點兒關系也沒有,他就是來“救火”的——解決中法戰爭( 1883-1885 )中清軍屢戰屢敗的不利局面。張之洞沒有辜負朝廷對他的期望,憑借著主要靠“動嘴”的清流領袖身份,積極主戰并多有籌謀,最終靠“動手”結束了這場晚清時期唯一獲勝的大規模對外戰爭。作為前線軍政主腦人物的張之洞,在“忠”字上固然穩穩過關,在“能”字上亦加分不少,使得清廷中樞對于其奏請多有恩準,其中就包括請求設立廣東錢局“擬以新法鑄造銀銅錢幣”。
談到廣東錢局,就不能不提如今在錢幣收藏界大名鼎鼎的“廣東七三反版”和“廣東七二反版”系列銀元。對于初涉錢幣鑄造和貨幣發行領域的張之洞而言,上述系列銀元無疑兼具首創和試驗雙重性質,既無前車之鑒,亦無法定之衡,在無“標”可循的情況下,一切被后世定為“準”則的東西,其實都是靠著“摸石頭過河”探索出來的。因此,在廣東省造系列銀元“孵化”時期的兩個細節,是值得后人思考和推敲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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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錢局造幣廠舊影
孰“正”孰“反”。所謂“廣東七三、七二反版”,系指廣東錢局最初生產的兩套銀幣,正面皆以英文環繞漢字和滿文,背面則用漢字環繞蟠龍圖案,與后來大量生產、流通的廣東省造光緒元寶系列銀元,存在正背面外圈的英文與漢字互換位置的情況。其后,各省設立的銀元局,甚至清政府的中央造幣機構,所鑄銀元之圖文設計,都是從清廷批準的“廣東省造光緒元寶七錢二分系列銀元”上“抄作業”。由于這些銀元流通廣泛,加之有清政府權威背書,故而后人都以流通版為“正”,試鑄版為“反”。但是,對于張之洞而言,當初親自拍板發行的“廣東七三”系列銀元和呈送御前審閱的“廣東七二”系列銀元,幣面圖案就是他心中的“正版”——正反兩面都有本國文字乃是國際通例,如西班牙本洋、墨西哥鷹洋等皆是這般設計。既然廣東的機制銀元系仿制西洋銀元,并希圖與其混合流通、取而代之,對于主事者張之洞而言,當然需要有樣學樣,越像越好,“反正”商民能夠接受、使用就好。至于戶部在廣東錢局的第二批產品——“七二”系列銀元送審的時候,才提出中外文字集于一面、洋文環繞皇帝年號與體制不合的說法,只能理解為朝廷中樞機構對于維護帝王尊嚴的意識更強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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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廣東七三反版”銀元
孰“輕”孰“重”。目前,近代貨幣研究和錢幣收藏領域通常認為,張之洞最初奏請鑄造發行的“廣東七三反版”系列銀元,其主幣重量定為庫平七錢三分,是希望在重量上壓過當時市面流通最廣的“番洋”——墨西哥鷹洋,以便抵制并驅逐之。作為廣東錢局的創辦者,張之洞對首套銀元的重量、成色等方面的籌劃,肯定參與了討論并最終拍板定案。那么,張之洞自1884年6月奉詔來粵,到1899年8月調離兩廣的五年多時間里,作為文武大員中第一個奏請設立近代機器造幣機構的“吃螃蟹者”,以其老成務實的行事作風,必會派員調查廣東市面流通的外國銀元情況。因此,張之洞一定了解到廣東錢局的產品將會遇到的主要競爭對手——明代中晚期流入的西班牙本洋和1823年開始鑄造發行的墨西哥鷹洋(通常重27.07克,約合庫平七錢二分六厘),以及1870年開始鑄造發行的日本龍洋(通常重26.96克,約合庫平七錢二分三厘)、1873年開始鑄造發行的美國貿易銀元(通常重27.22克,約合庫平七錢三分)、1885年開始鑄造發行的法國貿易銀元(俗稱坐洋,通常重27.215克,約合庫平七錢三分,1895年后減重至27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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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西哥鷹洋
其中尤為值得注意的是,作為中法戰爭的前線軍政大員,張之洞搜集了大量法國在法屬印度支那地區的政治、軍事和經濟情報,其中就包括出使英法的曾紀澤,于光緒五年(1879)寫就的奏章內容,“法國現鑄造大元銀錢,用之于安南等處地方,并擬用之于附近各國”。此外,張之洞的幕僚鄭觀應在戰爭期間曾潛伏在西貢(今越南胡志明市)和金邊(今柬埔寨金邊市)等法屬殖民地,其提供的情報中也包括法國殖民地當局鑄造貨幣等信息。
因此,張之洞對廣東錢局首套銀幣重量的設定,究竟是想要在幣值混亂、番洋橫行的廣東地面上與西班牙本洋、墨西哥鷹洋等分出高下,還是對標法國人“擬用之于”中國的“坐洋”,防止其以重量上的優勢成為“鷹洋第二”呢?這個問題也許永遠沒有答案。
不過,當“廣東七三”系列銀元遇到“虧耗重”而“流通滯”的問題后,張之洞聽從外商的建議,迅速將銀幣標準向商民慣于接受的、重量接近庫平七錢二分的墨西哥鷹洋靠攏。由是觀之,張之洞更加在意的,應該是廣東錢局鑄造的銀元能夠在日常交易中獲得商民認可,從而占有更大流通份額,而非在重量上與“洋銀”論短長。
非誠之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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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銀局造幣鍛壓機
光緒三十年秋,張之洞向朝廷上奏折,要在湖北試鑄一兩銀幣。滿朝官員都大吃一驚,只有慈禧笑而不語。
三年之前,清廷頒布《變法詔書》,拉開了晚清新政的序幕。一年之前,朝廷根據施行新政的宗旨,擬訂《整頓圜法章程》,開始就未來國家貨幣的主幣單位征求意見。當時,距離張之洞籌建廣東錢局已經過去了16年,距離他主辦湖北銀元局也已經過去了8年,而上述兩地錢局鑄造的、以庫平七錢二分為主幣的系列銀元,約占大清自鑄龍洋市場流通份額的三分之一,在兩廣、兩湖、川、贛、豫等省份廣受歡迎,廣東省造一錢四分四厘銀幣(即俗稱的雙毫銀元),甚至是華南地區小額交易的標準貨幣。因此,若說朝中大員、各地督撫哪個最懂造幣最懂幣制,張之洞恐怕是當之無愧的人選。
自從《整頓圜法章程》頒布之后,朝廷和地方的官員就迅速化作兩個對立的派別,一派支持“兩”制,認為銀兩制度是中國沿用已久的傳統,國家賦稅、財政統計都以“兩”為單位,“祖宗之法”豈可隨意改變;一派支持“元”制,即以庫平七錢二分作為主幣標準的“元(等同于西方近代銀幣的ONE DOLLAR),如此既可在對外貿易、關稅征收上與國際接軌,又可以順應行之已久的商民交易習慣,也符合《變法詔書》中提到的“取外國之長”的新政宗旨,可謂一舉三得。這就是清末幣制改革中著名的“兩、元之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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湖北本省光緒元寶七錢二分銀元
要斗爭就要有斗爭策略。獲得官場上重量級人物的支持,很快成為“兩”、“元”雙方共同的目標,而張之洞就是那些“重量級人物”中的重中之重。可是,張之洞眼都不眨地站隊“兩”派,令一直他抱有莫大期望的“元”派倍感失望——你在廣東首創官辦機制錢局用的是全套西洋機器,你鼓搗出的“廣東省造七錢二分”系列銀元現已成為全國機制銀元的范例,你在湖北主政期間又造出數量巨大的“湖北省造七錢二分”系列銀元通行各地,你你你,你這個“濃眉大眼的家伙”怎么就突然叛變成為“兩”派了呢?
其實,張之洞自己比“元”派諸人更加驚訝——我可從未改變,爾等切莫將老夫當作同道中人。從思想上看,張之洞確實屬于保守派,始終堅持“民權之說,無一益而有百害”的皇權專制,在維新變法期間撰寫《勸學篇》肉麻地吹捧清廷統治;從政治上看,張之洞的仕途始終伴隨著慈禧的提攜和推動,屬于鐵打的“后黨”大將,不僅在廣東搞機制銀元得到慈禧的默許和支持,就是在庚子國難時期參與震驚中外的“東南互保”也沒有被追責;從施政上看,張之洞屬于靈活的兩面派,即采取“中體西用”式的辦事風格,只要能夠維護封建帝制和倫理綱常,他就可以學習西方鑄造機制銀元,就可以學習西方引進近代工業,就可以學習西方開辦新式學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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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61年,奕?奏請設立外語學校,培養外語人才和外交人才
也許正是由于張之洞在學習近代西方工業、教育等方面動靜太大、用力太猛,才使得不少人認為他篤定會支持他一手推出的“七錢二分當壹圓”的幣制,而忽略了其保守思想和“后黨”身份。對于張之洞自己來說,當初幾番周折后才獲得成功的“廣東省造七錢二分”系列銀元,與今天支持以“兩”為國幣主幣單位毫不違和——當初不過是推行洋務的權宜之計,如今碰到“中”、“西”對立,“帝”、“后”相爭,在這個節骨眼兒可不能有絲毫差錯,跟著老佛爺挺“兩”派就對了。
為了表示忠心,光緒三十年臘月(1905年1月),張之洞下令湖北銀幣局開始鑄造湖北省造庫平一兩大清銀幣,成為“兩、元之爭”時期唯一發行流通的一兩銀幣。盡管該枚銀幣幣面設計端莊大方、背面雙龍雕工精湛,但其只能作為張之洞向慈禧表忠的投名狀,而非具有貨幣職能的流通幣。發行不久,湖北省造庫平一兩大清銀幣就在成色不足、換算困難、商民拒用的尬尷境遇中被大量回收熔毀。
銀幣發行雖然以失敗告終,但慈禧臉上的笑容卻表達了她對張之洞始“忠”如一的滿意。三年后,張之洞奉調入京,擔任軍機大臣、體仁閣大學士,邁入仕途的頂點。
未終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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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近古稀的張之洞視察京漢鐵路的建設
站在紫禁城外,張之洞的眼神有些迷離,此時的他已是古稀之年,對入閣拜相并無絲毫雀躍之情,相反倒顯得有些憂心忡忡。慈禧太后是張之洞仕途上的領路人,從金榜題名到外放督撫,慈禧一直是他背后的靠山和推手。但是,張之洞心中明白,慈禧對他的使用原則是可以做事、不能成勢——主政湖北十八年,手握新軍和兵工廠,應該就是調他入京的主要原因;另外,中樞之內奕劻與袁世凱沆瀣一氣,慈禧把他調入軍機處也是想要“摻沙子”;再有,借著施行新政,慈禧提拔了一批皇族新貴,例如載灃、載澤、載濤、載洵等年輕一輩,讓他來京也是怕這些滿清子弟做事操切。
周圍有官員走過,向他作揖道賀,張之洞的嘴角動了一下,想起了當年與盛宣懷一唱一和,力主施行“元”制的載澤,如今已經坐到度支部尚書的位置,又弄個《整頓幣制以圖法幣推行折》出來,還不是想著以“元”代“兩”改革幣制嘛。施行“兩”制的道理,當年都已在奏折里面講清楚了,老佛爺也表示支持,量這些“載字輩”的也折騰不出什么新花樣兒,再說中樞里面還有袁世凱這個支持“兩”制的重臣呢——張之洞心里琢磨著,慢慢向紫禁城的門洞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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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05年,慈禧詔定鎮國公載澤在內的五名大臣出訪歐美
讓張之洞有些愕然的是,慈禧雖然沒有批準載澤的奏折,但卻同意了度支部牽頭對于幣制改革進行前期調研和論證,他從中得出一個結論——慈禧有意在朝堂之上培養愛新覺羅家族的政治勢力,即使她并不完全同意“載字輩”們的意見,但也不想挫了他們的銳氣。從此,張之洞對于幣制改革甚少發表意見,一切以慈禧太后的馬首是瞻。
然而,張之洞的“天”塌了。光緒三十四年冬天,公元1908年11月14日和15日,光緒皇帝和慈禧太后相繼去世,以載灃為首的皇族親貴迅速成為朝堂的主角。當初,慈禧還在世的時候,載澤就在天津鑄造了造幣總廠光緒元寶七錢二分系列銀元,成為清代“中央造”“元”制銀幣的先聲。如今,慈禧太后駕鶴西去,“兩”派的靠山消失,袁世凱也被貶回原籍,能夠阻擋“元”成為國幣主幣單位的,只剩下張之洞一人。張之洞很清楚,載澤挑頭進行的幣制改革,最終目的是要收回地方督撫的財稅大權,并將造幣權力歸于中央,作為三朝老臣,他只要點個頭兒,就能在大清帝都安然養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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印有載灃半身像的大清銀行兌換券
可是,張之洞不愿意,他看不上這些缺乏政治手腕又飛揚跋扈的皇族子弟,不喜歡他們打著幣制改革的旗號實行中央集權,也不接受這些人違背他心中的原則底線,以西洋的幣制取代傳統的銀兩制,哪怕,那可能是順應時代發展的。所以,在張之洞仕途的終點,他還是堅持“兩”制,不肯退卻一步。究其原因,到底是對載灃等人的蔑視讓他用執拗去消解心中的不滿,還是真地認為新貴集團胡作非為、視治國如兒戲,只有“兩”制能夠救大清呢,真相早已隨著張之洞于宣統元年的去世而煙消云散了。
滾滾長江東逝水。宣統二年,在載澤的大力推動下,清廷頒布《幣制則例》,規定“國幣單位定名曰‘圓’”,主幣重庫平七錢二分,標志著“兩、元之爭”中的“元”派獲得勝利。一年之后,武昌起義爆發,清朝統治結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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袁大頭
民國肇始,從河南項城(今河南省周口市項城市)回到北京的袁世凱成為大總統。民國三年(1914),北洋政府頒布《國幣條例》,與清朝《幣制則例》的內容幾乎一致,并鑄造了以其頭像為幣面圖案的銀幣,即今天文物市場上俗稱的“袁大頭”。
清朝滅亡后賦閑在家的醇親王載灃,贏得了幣制輸掉了國家,好在后來既沒有參與封建復辟也堅決不投靠日寇,1951年病逝于北京。
張之洞死后,清政府從戶部撥出三千兩白銀,為這位在生命盡頭還支持“兩”制的晚清名臣辦理喪葬。張之洞最后葬于祖籍河北南皮(今河北省滄州市南皮縣)。
“上海市銀行博物館”官方公眾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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