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初的東北局勢：雅克薩之戰與尼布楚條約

今天來講一講清朝初期的東北地區。

對清朝皇帝來說，東北是自己的“祖宗龍興之地”。不過，在他們心目中，東北的范圍遠比今天的東北三省要大，它是包含外東北的。

皇太極曾經說過：

“予纘承皇考太祖皇帝之業，嗣位以來，蒙天眷佑。自東北海濱，迄西北海濱，其間使犬、使鹿之邦，及產黑狐、黑貂之地，不事耕種，漁獵為生之俗，厄魯特部落，以至斡難河源，遠邇諸國，在在臣服。”

向他臣服的疆域，自“東北海濱”到“西北海濱”。東北海，是指庫頁島以東的鄂霍次克海；西北海，則是指貝加爾湖。也就是說，早在清軍入關之前，這些遼闊的土地，已經是清的疆域了。

在明清之際的殘酷戰亂中，東北地區的人口損失極大。八旗兵大舉入關后，東北人就更少了。清朝初年，這里非常荒涼。

為了增加東北的人口，清朝一度號召內地的遼人回關外去。康熙皇帝還曾招募百姓去遼東墾荒。

但到了康熙中葉之后，情況發生了變化：中原經濟恢復，人口增加，耕地不足，越來越多的漢人自愿涌入東北，根本就不需要招募。

這下清廷有點慌了。滿洲人以如此少的人口，統治如此龐大的帝國，自信心是有點不足的，所以一直盤算著退路，萬一中原待不住了，就退回關外去。要是關外也全是漢人，豈不是退無可退了？

另一方面，人口生息繁衍，北京旗人越來越多了。朝廷要給旗人餉銀、賑濟、獎賞，要花好多好多錢，這成了很大的財政負擔。

于是，清朝皇帝采取了這樣的政策：一方面封禁，不允許漢人去東北；一方面移駐，期望旗人回東北去。

結果，不許漢人去東北比較成功，讓旗人回東北比較失敗，所以清朝的東北長期比較荒涼，或者說，生態環境保持得特別好。歷史讀到這里，很多人會感慨，如果不是封禁，東北人會多很多，晚清俄羅斯在東北擴張，大概也會難很多。

雅克薩之戰：

那么，清朝前期、中期是怎么治理東北的？

為了實現對這片廣袤疆域的有效管理，清朝在東北設了三個將軍轄區，和內地的行省制度不一樣，東北是將軍駐防體制，軍政合一統轄地方：

首先，是鎮撫沈陽的奉天將軍，乾隆時改名叫盛京將軍。

清朝學明朝的制度，設陪都。當然，陪都不能是江蘇的南京了，而是沈陽。有北京的京師順天府，也有沈陽的盛京奉天府。

后來，又先后增設了吉林將軍和黑龍江將軍，——聽起來和今天的吉林省、黑龍江省名字一樣，但這兩個將軍轄區，可比今天的吉、黑兩省大多了。

而吉林將軍和黑龍江將軍的設置，可以說目的都很明確，就是為了防備俄羅斯。

十六世紀以來，歐洲全球擴張，歐洲最東邊的俄羅斯，也不例外。只不過，葡萄牙、西班牙、荷蘭、英國、法國等國，是海外擴張為主；俄羅斯不同，它在歐亞大陸上迅猛向東推進，也就是在向北亞擴張。

這個擴張過程，用馬克思的話說是“是用血與火的文字，寫在人類的編年史中的”。其間種種暴行，我們也不去多說了。

1643年，剛好是清軍入關的前一年，俄羅斯人進入了黑龍江流域，搶占了當地民族生活的土地，后來建了雅克薩和尼布楚兩個軍事據點。

面對這些俄羅斯人的時候，當地人往往會說，我們已經向“博克多汗”交過稅了。博克多汗指的就是清朝皇帝。

一位美國學者總結說：“中國的稅吏不管有多大的弊病，但是他們從來沒有像俄國人那樣對當地居民犯下慘無人道的罪行。如果讓黑龍江的居民自由選擇愿意做哪一個國家的臣民，他們將毫不猶豫地對中國保持忠誠。”（戈爾德《俄國在太平洋的擴張：1641-1850》）

為了應對俄國的威脅，清軍也確實出手了。實際上，在著名的雅克薩之戰前，清軍和俄羅斯的遠征隊已經交手過幾次，互有勝負。

但俄羅斯占據雅克薩這片區域四十多年，清軍一直沒能把他們趕走。這四十多年里，清軍滅南明、平三藩、征臺灣……主要精力都在南邊。

清軍在東北最遠的一個軍事重鎮，就是寧古塔。寧古塔到雅克薩要行軍三千里，后勤補給非常困難。

康熙皇帝在康熙二十一年（公元1682年），也就是平定臺灣的前一年，趁著去盛京謁陵的機會，到松花江流域巡視了一番，做出了把各種戰爭資源往黑龍江城調集的部署，并且開始打造長達2900公里的連通遼河、松花江、黑龍江的水陸運輸線。

到康熙二十四年（公元1685年），也就是平定臺灣的兩年后，清軍向雅克薩城發動了進攻。

這里，可以感受到康熙做事的條理性和節奏感。一件大事沒完，已經開始布局下一件大事，前一件事完了，下一件正好啟動。

兩軍交戰，俄軍被打死了一百多人，第二天就投降了。俄軍的戰報說，清軍有一萬多人的，我們四百人實在沒法打。實際上，清軍只有三千人，只不過火器準備得很充分，火力絕對壓制。

清軍按照康熙的指示，寬大為懷，俄羅斯投降了就把他們放走了。然后，清軍拆毀了雅克薩城堡，但沒有把周圍的莊稼燒掉，就撤兵了。

這是一個很大的錯誤。因為兩個月后，俄軍就卷土重來了。他們有糧食吃，也就有足夠精力重建城堡。等到下一年清軍意識到問題，再次來進攻時，重建的雅克薩城已經非常堅固了。

雖然幾個月的時間，雅克薩城也不可能修得特別好，但這次俄軍八百多人，攜帶了足夠多的火器，用棱堡思維布防，清軍硬攻已經打不下來了。

于是，清軍改為長期圍困戰術，圍城了大半年，八百俄軍已經死得只剩一百多人，而且多半得了壞血病。雅克薩城彈盡糧絕，指日可下。

這時，俄國的兩名使者到了北京，在午門外單膝下跪，向清朝求和。于是，康熙皇帝下令解圍。雙方進入了準備談判的階段。

從雅克薩之戰的戰況看，清軍和俄軍的火器差距，似乎也不是很大，甚至重火器還有點優勢。不過要知道，這支清軍雖然在大清國防體系中地位不是最高的，但大概是實戰能力最強的部隊，而雅克薩的俄軍，則在歐洲完全排不上號。

俄羅斯作為歐洲最東邊的國家，西歐國家經常都不愿意承認它屬于歐洲，但俄羅斯的眼睛，是盯著西方看的。俄羅斯占據雅克薩雖然將近四十年了，但這四十年時間，俄羅斯的主要精力并不在東方，而是在西方的烏克蘭問題上

當時的烏克蘭，本來在波蘭-立陶宛聯邦的統治下，但烏克蘭對波蘭不滿，俄羅斯乘機火中取栗，實現了俄羅斯和烏克蘭的東部地區合并。

波蘭當然不甘心，然后北方的瑞典、南方的克里米亞汗國，甚至奧斯曼土耳其，也紛紛插手進來，形成一個大亂斗的局面。

所以，當時的俄軍精銳，肯定是在西方，愿意到東方來冒險的，往往是一些在西方大亂斗里難以立足的人。

正因如此，雅克薩的俄軍也不都是俄羅斯人，反而倒有很多烏克蘭人、立陶宛人、波蘭人等等。他們的武器裝備，很多都是臨時買的便宜貨。雅克薩守軍有12門火炮，其中11門都是戰爭前一百多年造的，算起來，那還是大明嘉靖年間。

清軍擊敗的，就是一支這樣的雜牌部隊。

雅克薩之戰圖

俄軍投降

而即使是俄軍精銳，也遠不如歐洲的領先水平。雅克薩之戰時，俄羅斯實際上掌權的是沙皇的姐姐索菲婭?阿列克謝耶夫娜公主，未來的大帝彼得一世，還是個小沙皇，十幾年后才有著名的彼得大帝改革縮小和西歐的差距。

所以，雅克薩之戰的勝利，并不能改變清朝軍事上已經落后的事實，只不過可能給清朝的統治者我并不落后的幻覺。

而此后，清軍的火器水平，一直到一百多年后鴉片戰爭，都沒有太大長進。

《尼布楚條約》：

于是，清朝與俄國在康熙二十八年（1689年），簽訂了中俄《尼布楚條約》。

談判過程很復雜，一度氣氛也非常緊張，但不管怎么說，最后雙方還是達成了共識，簽署了條約。

為什么《尼布楚條約》特別重要？

第一，《尼布楚條約》被認為是歷史上第一份中國作為主權國家簽訂的國際條約。

1648年，在中俄簽訂《尼布楚條約》的四十一年之前，給歐洲社會造成巨大破壞的“三十年戰爭”結束，參戰各方在神圣羅馬帝國境內的威斯特伐利亞這個地方簽訂條約，由此形成的威斯特伐利亞體系，也被公認為人類歷史上第一個國際體系。

威斯特伐利亞體系確立了一個基本國際原則：國家主權至上，條約的簽署各方，彼此都承認為國家，各國主權一律平等。

這個體系，和中國傳統的朝貢體系，是根本不同的。比如大明朝，就不能能承認哪個國家和自己平等。皇太極寫給崇禎皇帝的信，兩個名字平齊了，袁崇煥直接不給轉交。

但是，《尼布楚條約》的談判，是按雙方均為主權國家的方式進行的。

第二，簽訂《尼布楚條約》時，清朝使用的正式國名，并不是“大清”，而是“中國”。

這點非常重要。因為古代文獻中，中國這個詞含義彈性極大：可能是指首都，可能是指中原地區；可能是指漢文化占主導的地方；可能是僅僅指一個王朝的內地，而不含邊疆……而《尼布楚條約》里，是把中國作為一個主權國家的國名的。

條約（拉丁文和滿文本）中還規定要使用拉丁文、俄文和中文鐫刻界碑。最后碑上的文字是這樣的：一面是拉丁文和俄文，另一面則有滿、漢、蒙三種文字。也就是說，漢文、滿文、蒙文都是中國的文字，這是中國是一個多民族的國家非常好的展示。

第三，《尼布楚條約》是中國第一次以條約形式劃定國界。

在此之前，歷代王朝只有 “疆域”“勢力范圍”，沒有現代國際法意義上的國界。

條約明確劃分了中俄兩國東段邊界，這也是中國歷史上第一段明確劃分的國界。條約原文網上很容易查到，在我國中學歷史教科書的總結是：

它“從法律上確定黑龍江、烏蘇里江流域，包括庫頁島在內的廣大地區都是中國的領土”。

但有些地方，就比如說尼布楚，清朝沒有堅持是中國領土。這引起了很多爭論。

有很多人認為，中方做了過分的讓步；另一方面，俄羅斯也有很多人認為自己吃了大虧，因為有些地方他們已經事實占據了幾十年，在清軍的壓力下，只好放棄了。

可能應該說，當時雙方都做出了一些讓步。因為清朝也好，俄羅斯也好，當時都有很大的麻煩。

清朝的麻煩，是漠西蒙古的準噶爾部崛起，正在猛攻清朝的藩屬漠北蒙古。清朝派去和俄羅斯談判的使團，就碰上了兵荒馬亂的情況，一度不得不折返。這給了康熙皇帝很大的壓力，他必須要趕緊結束談判好集中力量對付準噶爾部的噶爾丹。

俄羅斯的麻煩則是，當時和克里米亞汗國的仗打得非常不好，國內政局也不穩，所以也很急于結束談判。——你如果去讀一本寫得比較簡略的俄國史，可能它講這段，只講俄國在克里米亞怎么打敗仗，根本不提雅克薩、尼布楚的事。

所以，就出現了這樣一種大家都做了一些讓步，而事后想起來又覺得沒必要這么讓步的情況。

這就是清朝初期的東北歷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