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喜歡武漢,一大半原因是因為有東湖。武漢東湖,我以為稱得上“中國第一城內湖”,因為可媲美的沒她大,有她面積的又無其風光。武漢本身并非我老家,我連湖北人都不是,我自以為說的是客觀公道話。曾經有人問我,怎么從廣東跑武漢定居了,她表示不可理解。我回說,因為武漢有東湖啊,她聽了更加難以理解了。那只能是因為,她對東湖沒什么了解,自然也無法共情我的那份“私見”。
也真是歲月如流啊,掐指一算,我住在武漢東湖邊上,都足足有10多年了。在這漫長的日子里,除了中間有那么兩三年搞“維修”,我幾乎不間斷每天都要走走東湖。散步,公交車,自行車騎行,以及電動車,差不多什么交通工具都領略過。說起來,那個2015年之前,尚未修建“綠道”的東湖,還比較自然,也比較“野生”,電動車乃至汽車都能隨便上去,繞湖一圈的。山路也都是原生態,不像如今都是瀝青。而且,在此之前的東湖,還不是著名“網紅打卡點”,壓根沒什么游客,本地人都很少往那邊走(本地人會專門去里面的“園”或“景區”,比如磨山、梨園、落雁島),我時常一個人慢悠悠隨意徜徉其間,也可說看遍了真正最美時期的東湖。
這些年的東湖,表面上修葺得更加完善,可實際上也多少失去了那一份野趣,再加上外地游客人山人海,至少那種特有的安詳感也少了大半,不如以前好玩了,真是可惜。武漢的老爺們,似乎特別偏好那種整齊劃一的審美, 什么都要斫其正刪其密鋤其直一番,最終落得景點“無一完者”。我還記得,前些年,像如今這樣的夏夜,晚上偶爾失眠時,我是經常凌晨一兩點都會獨自漫步在東湖小徑上的。從“一棵樹”那右拐直走,往磨山的方向,伴著昏黃的路燈,月色如水,蟬鳴似私語,湖畔波光粼粼,最容易讓人陶醉。我也還記得,有那么幾年,總有一個哥們,還是學生樣,身材頎長,總在凌晨時分騎這輛自行車,跑療養院側邊欄桿上練美聲,我們也幾乎隔三差五就要照面,日久臉都混熟了。但我們從未說過話。
偶爾也有些跑步的,會在那么晚的時候,來回穿梭,天地間似乎僅存梭梭梭鞋底磨擦地面的聲音。偶然還能看到在半道獨自散步的,步履不緊不慢,似乎也漫無目的,只是滿懷心事“蹀躞”著,一下子很有老輩詩人“出門路萬千,寂寞無儔侶,夜燈解近人,知我愁情緒”的意境。那個時候,白天的東湖是冷清的,可夜深人靜時,其實又并不蕭索,只是人不多,不過三五個,而且都是獨來獨往,看樣子都是小年輕,猜想都是住在附近的,酷暑又睡不著,需要借著如斯美景消磨夜晚,讓疲倦的心安靜下來。這似乎也是武漢亦或者東湖的一大好處,就是治安特好,再深的夜也可以兀自游走于冷僻荒山之麓、閑寂野湖之畔,而無需擔心人身安全。更早的時候,身邊一些好友尚未畢業之日,我們甚至時不時就攜帶一履草席、一盤蚊香,整個晚上都睡在湖邊上了,真正是伴著濤聲、風聲與蛙聲,在曠野之中閑聊著入眠。據說那個時候,磨山很流行睡袋過夜了,可我們從未那般“清雅”過,也走不到磨山去,多半都是在半道上,找個風景極好處,攤開涼席就能睡下來了。
那個時候,清晨醒來,會發現周圍早就三三倆倆聚攏了一批大叔,可說日日如此。他們是趁早起來網魚的,無日或缺,規律準時到仿佛上班。我們覺得他們稀奇,他們倒對我們見慣不怪。后來混熟了,還有那么幾次,我們直接請一個大叔過來時順便給我們帶碗熱干面與一瓶豆漿,然后坐在湖邊,邊圍觀他們抓魚,邊欣賞著日出,邊慢悠悠“過早”。似秋鴻,事如春夢,現在想想,我自己那個時候也是“小年輕”,還有精力折騰,如今就做不來了,已經好幾年未曾半夜走東湖了,更別說在那睡一宿了。但也可以說,這么數年下來,東湖的今夕往昔、角角落落乃至日日夜夜,那種美感,我都是親眼“見證者”。只是,我確實拙於言辭,無法向人傳達東湖的那種無言大美。最近在看Michael Taussig所著《本雅明之墓》(北大社2023版),書中記錄的麗莎.菲特蔻(就是她領著本雅明越過邊境),當年她從集中營逃出,來到一個湖光山色的小鎮,站在跨境小道上俯瞰整片山海時,不由感慨說,“你無法用語言形容,必須目睹才能體會”(頁44),這段描繪讓我想到東湖。只要在東湖邊住上幾年,總是不難有這種“仿佛這輩子第一次看到”的感覺的。
依我看法,東湖最勝在那股子“野趣”。在民國以前,東湖本身就是野湖,人跡罕至。前日翻閑書,偶然看到本地名詩人張執浩一篇文章。他說自己準備編一部“歷代文人詠武漢”的詩稿,卻驚奇地發現,“當今世人眼中美麗無比的東湖,居然從未進入那些文人墨客的視野”,崔浩李白陸游袁子才們一個個登黃鶴樓眺望,可愣是看不到不遠處的浩渺東湖,很是費解。為此他特意打電話給詞學專家王兆鵬教授請教,王回說也留意過這事兒,早先也曾遍翻史籍,結果只找到寥寥幾首寫“東湖”的詩詞,而且還無法確定彼“東湖”是否即此“東湖”(《武漢印象.2014.散文》,武漢社2014版,頁117)。這里王教授顯然還是不免膠柱鼓瑟了,其實朱東潤自傳早就說過,東湖本名郭鄭湖,是1930年代武大新址決定以后,由于此湖在校址以東,所以改名東湖,往古籍檢索系統搜“東湖”是沒什么用的。只不過,無論東湖還是郭鄭湖,確實不在唐宋以來文人視野之內。我想,張執浩這個疑惑,內中微妙還是得從商偉那本《題寫名勝:從黃鶴樓到鳳凰臺》去找。簡單來說,這事歸根結底要怪李白,當年來都來了,若能再冒險深入三五公里,擱那寬閑之野寂寞之濱,哪怕抿上幾口黃酒,拋下幾句歪詩,東湖都會早開發一千多年。
我也許是性格總有那么一點怪癖,每到一個新的地方,喜歡逛逛人家的舊書店、菜市場、老住宅,以及還有本地的湖。國內南北城鄉的湖,我都是見過不少的了。可坦白說,至今還未見過哪怕一處,整體的那種大而美,是可以超過東湖的,包括最著名的杭州西湖。時下人喜歡“VS”,我自己實話實說,是更喜歡東湖的。我是老廣,杭州與武漢于我都是“異鄉”,并無理由偏袒,只是個人感受如此。杭州西湖我也攏共去過三次了,也確實感覺很有文化,還彌漫著很特別的江南情調,可總覺得太吵,太喧鬧,還不免小,玩起來也是很難盡興。也許,我是不折不扣的一介粗人,委實不太適合西湖那么高雅的格局。只不過,這終究是很個人的體驗,猶如日常吃貌似風味對立的粵菜川菜,無論不喜哪一種,都只能說是“我不習慣”,而無法斷其高下優劣。杭州更讓我流連的,反倒是旁邊的吳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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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騎車在東湖療養院旁
至于說武漢東湖,再喜歡也著實不能說是完美了。此前,我也一直感覺武漢東湖似乎總缺點什么,可到底缺了啥又說不上來。晚上騎行其中,突然有點明白了,東湖其實最缺一座古剎,或者就一所普通寺廟也行。山岳,江河,原野,宮殿巍峨,綠蔭掩映,三五僧人得其安閑,那“白云千載空悠悠”的楚天格調一下子就上來了。也許,這就是傳統中國人審美,你說花草哪兒沒有啊,山山水水似乎也不是稀缺之物,“乘興忽看山,湖光滿山阿”,但它們必須襯著廟堂古建,才最能襯出意境與味道來的了。
2026.5.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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