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是一部無休無止的交響樂,高中低音在各自的聲部交融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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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次做公開場合的分享,我就會特別在意兩個事情,首先是有沒有發言席。無依無靠地站在那里,我總是搭配不出適合的肢體語言,所以我需要發言席。這一個小小的發言席像一個小書桌一樣,可以很好地安放我。再就是麥克風。因為我聲音很低,如果麥克風不給力,而我又做不到鏗鏘有力,那效果就很堪憂。
這段小插曲后,我想聊聊另一種閱讀:世界是一本大書,我想談一點讀后感。我和世界,這是一個有趣的對比。世界,有時空的概念,時間上是過去、現在和未來,空間上東西南北、上下十方。這幾乎是時空的總稱。這么一考量,我,是多么小。世界,又是多么大。我,在這個廣大的世界上,真是一粒微塵。和這個世界交響,我的聲音在哪里呢個?
常常想起,生我養我的那個小村莊,叫楊莊,是特別平凡的一個村莊。參照一層層的地域級別,它在我們縣,我們縣在豫北平原上,豫北平原在河南,河南在中國,在中國,這樣的村莊就有將近五十萬個。據不完全統計,在世界上,這樣的村莊有三四百萬個。
我的小村莊就是這么平凡。如果世界是個巨大的交響樂,我想,我的小村莊,我們村莊的人們,都屬于低聲部。走出村莊又不斷回去的我,和我的文學,也屬于低聲部。是的,即使從村里走到縣里,又到省城,又來到京城,我也一直覺得自己在低聲部。也許就是這個原因,讓我覺得發生在低聲部的一切都是那么豐饒迷人。
回顧寫作之路,三十多年前,開始給報紙寫副刊的時候,收到很多讀者來信的時候,我就開始了與世界的交響。這讓我覺得奇妙和美妙:我不過是寫自己的芝麻小事,為什么會獲得遠方的陌生人的回應?后來我明白了,我,意味的不僅僅是我,作為一個平凡人的樣本,我,也意味著我們。他們和我一樣平凡,只是不寫作而已。我手寫我心,寫的也是他們的心。這讓我確定了自己的作為平凡人的樣本價值。確認了這一點后,就很受鼓舞。一天天,一年年,一篇篇,寫了下去。直到今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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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幾年,我對自己的小說進行了一個粗略盤點,發現自己真是特別喜歡以“我”為角度,中短篇里有很多,近十年來的幾個長篇:《認罪書》《藏珠記》和《寶水》也都是。回頭去想,究竟何為“我”?小說中的我和現實中的我,又該如何映照?寫作這么多年來,我的內在動因一直在發生著改變。曾經我以為寫小說是為了滿足自己的好奇心,后來以為寫小說就是寫故事,再后來以為寫小說就是表達認知,直到近些年,我覺得小說就寫自己——寫“我”,如果“我”也分碼的話,這個“我”由以前的“小我”已在朝著“中我”乃至“大我”的方向和境界逐漸拓展,并同步呈現在了作品中。
比如《寶水》的寫作,很重要的基本動因是想要自我答疑。雖然是個鄉村孩子,但老實說鄉村很多事我都不懂,比如為什么會為一壟麥子、一棵樹打一架,為什么要比誰家的房子蓋得更高,為什么大伯哥和兄弟媳婦說話要很拘謹,小叔子和嫂子卻可以很親熱地開玩笑,這些異性親屬之間的微妙關系到底是怎樣。長大后我和鄉村漸行漸遠,就更不懂。但鄉村的根一直都在,困惑也一直都在。《寶水》中的地青萍心懷著福田莊的兒時記憶生活在寶水村,以對寶水村的點滴認識來理解兒時的福田莊,某種意義上,我也是一樣。寫作《寶水》的過程,對我而言就是一個不斷地回望來時路從而由“小我”逐步走向“中我”和“大我”的過程,我漸漸理解了他人為何如此,漸漸擁有了領會他人并和他們共振的能力,生命的寬度,厚度、高度和亮度也因此得到了有效增強,文本的氣息和格局也有了相應改變。
自打有了高鐵,只要高鐵能抵達的地方,只要路途不是太遠,坐車的時間也不是太長,那高鐵就是我的出差首選。多么好啊高鐵,能看風景是其一,主要是在大地上,窗外目之所及就是堅實的大地,哪怕是打個盹兒也心安神定。每當坐高鐵的時候,看著這車窗外的一切,這大地上的一切,就這樣存在著,一年年光陰,一代代人,一季季的春生夏長秋收冬藏,在沉默和沉靜中自有表情和內容。這一切總會讓我想起魯迅先生的那句話:“無窮的遠方,無數的人們,都和我有關。”這是魯迅先生在《這也是生活》中的話,已經成了廣為傳播的金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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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過很多地方后,我方才明白:貌似無限遠的遠方,其實也只是一種幻覺。尤其是現在,資訊和交通如此發達,地理世界并沒有遠方。而“無數的人們”,雖然肯定是在說蕓蕓眾生,但細究起來,似乎也可以是有數的,甚至可以極簡為一:那就是自己,就是我們的這個“我”。真正的遠方又在哪里?也許就在我們每個人身上,就在皮膚下面的那顆心里。深遠莫過于人心。小小的一顆心向著遼闊的世界探詢,四面八方皆是遠方。而所謂的他人,我一直覺得,我們每個人的自我就是第一個他人。想要去認識他人,那先去認識自己。每個人的自我都是一口井,你打得足夠深就能夠連通到一條地下河。泰戈爾“旅客要在每個生人門口敲叩,才能敲到自己的家門,人要在外面到處漂流,最后才能走到最深的內殿。”“生人”和自己,“外面”和自己,就是這樣內外無界地聯通著。
世界是一部無休無止的交響樂,高中低音在各自的聲部交融共存。我不懂音樂,但也大概知道,低音是音樂的基礎部分,是奠定和聲和節奏支撐的關鍵部分,盡管很多時候會被忽略,但它一直都在。也必須在。就像是,不管是什么時代,在這個人世間,總歸是以平凡的人們為主體的時代。我相信只要是這樣,文學就在。我、我們,就在我們的文學里,也會一直在。
編輯:王瑜明
約稿編輯:金 暉
責任編輯:史佳林
圖片:東方IC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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