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方擴大涉伊石油制裁的中國實體名單,中方的阻斷令隨即激活,要求相關主體“不得承認、不得執行、不得遵守”此類單邊制裁。在表面上的經貿摩擦之下,一場關乎未來全球經濟治理規則由誰書寫、如何書寫的深層角力,正在加速展開。制裁與阻斷令的交鋒,本質上是一種什么形態的沖突?在制裁效力屢被質疑的今天,為什么美方仍選擇不斷加碼?這種持續的規則拉鋸,最終將把全球商業秩序引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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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長臂管轄”的運作機理是什么?所謂長臂管轄,其法律根基在于美國將國內法賦予域外效力。具體到涉伊石油制裁,核心依據是《通過制裁打擊美國對手法案》等一系列立法來進行。
只要一個交易行為與美國存在某種最低限度聯系,比如使用了美元結算、經過美國銀行體系、涉及美國原產技術或零部件,甚至僅僅是以美元計價的保險合同,美國法律就可以主張其管轄權。
在這種框架下,任何國家的企業,只要其涉伊石油貿易觸及上述任何一個節點,都可能被列入制裁名單,面臨被排除出美國金融體系、凍結在美資產、限制與美國企業往來等一系列后果。美國財政部外國資產控制辦公室擁有一套完整的執法體系,能夠對違規者施以巨額罰款,并與司法部合作追究刑事責任。
過去十年,歐洲、亞洲多家大型銀行因違反涉伊、涉蘇丹等制裁規定,累計支付了數百億美元的罰金與和解金。這種天價代價形成的威懾效應,使得長臂管轄從紙面走入全球企業的合規手冊,成為一種必須認真對待的生存風險。
中方這次下達的阻斷令,其制度化程度和可操作性相比于以往有了顯著提升。阻斷令在法律定性層面,明確將美方此類制裁定義為“外國歧視性限制措施”,是對中國主權和正常商業活動的干涉。在合規指引層面,要求中國企業和個人不得承認、不得執行、不得遵守此類措施。在救濟渠道層面,為因遵守外國制裁而損害國內企業利益的當事方設定了訴訟和索賠的法律依據。
這三層架構構建了一道法律上的防火墻。傳統上,受制裁影響的企業往往處于兩難困境:遵守美方制裁則可能違反合同、喪失商業伙伴信任;不遵守則面臨美元體系排斥。阻斷令嘗試改變這種不對稱處境,給了企業一個在國內法層面的“抗辯武器”。
一家中國企業如果因美國制裁壓力而單方面中止與另一家中國企業的合作,受損方可以依據阻斷令在國內法院提起訴訟,要求賠償損失。
這種沖突形態,在冷戰結束后的全球化高漲期極為罕見。那時,國際商業活動大體遵循一套以WTO規則和美元結算體系為軸心的共識框架。今天的情形已截然不同,規則共識正在被地緣分歧撕裂,企業不得不在這條裂縫中尋找立足之地。
如果制裁難以徹底阻斷伊朗石油出口,甚至催生了越來越精巧的規避網絡,華盛頓為什么還要堅持擴大制裁名單?
制裁對于美國而言,已經成為一種秩序權力的象征。長臂管轄體系能夠運行的核心前提,是其他國家的企業仍然深深依賴美元結算體系和美國市場。美國一旦因為效果不彰而放棄制裁,會給其他國際傳遞出美國的金融基礎設施并非不可繞開的信號。這對于一個將金融通道作為核心戰略資產的國家而言,是不可承受的代價。
制裁的象征意義與實際效用在某種程度上具有獨立性。即使單次制裁無法徹底擊垮伊朗石油出口,但它維系了一條規則紅線,向全球市場參與者持續釋放涉伊交易有風險的信號。這種不確定性的維持本身,就抬高了伊朗獲取國際貿易紅利的成本。只要制裁機制還在運行,其威懾效應就仍然存在,部分潛在交易者就仍然會望而卻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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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裁不斷加碼的另一個原因來自美國國內政治的結構性需求。對伊朗強硬是兩黨在外交領域為數不多的共識之一,這決定了國會樂于通過為行政部門提供制裁工具的法律。一旦法律框架搭建完成,龐大的執行官僚系統便隨之運轉起來。
財政部、國務院、情報機構各自形成了追蹤、識別、制裁的工作流程和績效指標,這些部門的預算、人員與話語權,都與制裁機器的持續運轉深度綁定。撤銷制裁面臨的更多的是國內部門利益重新分配的阻力。
持續的制裁加碼正在制造一組美國戰略界尚未正視的深層悖論。美元體系之所以能充當全球公共產品,前提是其相對中性與可預期性。各國央行愿意大量持有美元資產,企業愿意使用美元結算,是因為相信這一體系不會在政治因素驅動下被輕易武器化。
過去十余年頻繁的制裁案例,正在動搖這種信任。當一個國家或企業目睹同行僅僅因為與特定受制裁對象交易就被切斷美元通道,它的理性反應應該是著手建設備用方案。易貨貿易、本幣互換、替代性支付信息系統的探索在全球范圍內加速推進,其動力恰恰來自每一次制裁引發的震動。制裁強度越大,去美元化的動力就越強。去美元化每深入一寸,制裁體系的根基就松動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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制裁與阻斷令相向而行,將相關企業推向了一個前所未有的法律與商業夾縫。這種兩難是整個全球化商業模式所面臨的系統性挑戰。
對于一家具有跨國業務的中國企業而言,涉伊石油制裁帶來的是更復雜的遵守哪國法的困境。如果遵從美國制裁要求,終止與伊朗相關的合作關系,那么在國內法層面,它可能因為遵從了外國歧視性措施而面臨阻斷令下的訴訟風險,甚至被認定為損害國家利益。如果無視美國制裁繼續交易,它可能被移出美元結算體系,基本上喪失全球主要市場的交易能力。
這一輪制裁交鋒正在深刻重塑企業風險評估的底層邏輯。過去數十年,商業決策中的風險評估主要圍繞市場風險、匯率風險、政治穩定性等傳統指標。地緣政治雖然也是考量因素之一,但通常被歸入“長期宏觀風險”的范疇,很少像今天這樣直接轉化為即刻的、可量化的財務成本和合規風險。
現在的局面完全不同了。一家公司的供應鏈是否經過受制裁國家?其交易對手的子公司是否與制裁名單上的實體有業務往來?結算貨幣和結算通道是否符合最新的制裁規定?這些問題都實實在在地擺在了季度合規審查、年度審計和日常交易的每一個環節。
這意味著那些能夠更準確預判制裁趨勢、更快速調整合規架構、更具跨國法律資源整合力的企業,將在這種新環境中獲得顯著的競爭優勢。而那些反應遲緩、對法律沖突估計不足的企業,則可能在一次制裁名單更新中就失去關鍵市場準入或遭受巨額罰款。
在更深層次上,持續的制裁壓力正在推動全球供應鏈和市場版圖發生結構性調整。對于受制裁影響的行業和企業而言,最基本的調整方向是尋求“去風險化”。可以在供應鏈中增加非美國連接節點,分散結算通道,探索替代性貿易融資方式。
這還推動了形成“兩個平行市場”的雛形。一個是以美元結算體系和美國監管網絡為核心的交易圈,遵守華盛頓制定的制裁規則。另一個則是通過本幣互換、易貨貿易等方式構建的替代交易網絡,在技術上規避長臂管轄的束縛。對全球化企業而言,這意味著未來需要準備兩套以上的運營解決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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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前我們正在目睹全球經濟治理秩序的深層重構。冷戰結束后,全球化進入了一段黃金時期,其規則基礎是相對統一的。WTO提供了貿易規則,國際貨幣基金組織和世界銀行提供了金融穩定與發展援助,美元體系提供了結算和儲備貨幣,形成了一套雖然并非完美但大致可預期、有共識的國際經濟秩序。
今天,這套統一框架正在在發生多處結構性裂變。貿易領域,多哈回合長期停滯,區域貿易協定縱橫交錯。金融領域,美元體系仍是主導,但替代性支付系統和數字貨幣探索已非紙上談兵。法律領域,長臂管轄與阻斷令的碰撞,使跨國企業必須同時面對兩套或更多套相沖突的法律規范。
裂變背后的驅動力,本質上是美國主導的舊秩序體系與新興經濟體利益訴求之間的矛盾積累到臨界點后開始顯現。單極時刻無法維系,而新的多極秩序還在分娩的陣痛之中。
在不久的將來,轉型后國際體系大概率是一個多個規則體系并行的漫長時期。這是全球化從單一標準模式向多重標準、戰略結盟模式的轉型。在這個并行的世界里,企業需要能夠同時理解不同規則體系的運作邏輯,能夠在不同交易圈中轉換身份,能夠在法律沖突的縫隙中尋求生存與發展空間。
在規則裂變的過程中,正在有一些國家開始系統性地構筑自己這一側的法律邊界,通過對等立法的手段,為本國及與本國合作的企業提供另一套合法性敘事和法律護盾。這是規則競爭從隱性走向顯性的關鍵一步。
未來的全球商業運行,不得不穿行在多重法律體系的縫隙之中。這要求新一代的風險管理智慧,在不同的規則之間找到戰略騰挪空間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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