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登月新劇本：SpaceX進度被反超，馬斯克被 “不銹鋼”拖累了

本文作者——孔新｜環球時報武器航天特約撰稿人

最近一個月，美國登月競賽出現了新劇情。這里說的不是中美之爭，而是美國內部的較量。

原本遙遙領先的SpaceX，遲遲沒能啟動地球軌道燃料補加試驗；而原本被認為慢吞吞的藍色起源，已經完成了藍月著陸器探路型號的熱真空試驗，打算2026年內實施第一次奔月飛行。

（約翰·庫盧里斯）

這出戲碼活脫脫就是龜兔賽跑的翻版。但馬斯克這只“兔子”并不是偷懶了，而是被自己給自己出的難題絆住了腳。

主持藍色起源藍月著陸器研制的，是高級副總裁約翰·庫盧里斯。

這人履歷相當豐富：倫斯勒理工學院機械工程學士加航空航天工程碩士，然后在美國海軍干了10年，當過飛行員、任務指揮官和飛行教官，入選過海軍試飛員學校。退役后又去捷藍航空飛空客A320，一路升到機組運營總監。

捷藍航空創始團隊后來在巴西組建了蔚藍航空，庫盧里斯出任首席技術官。做到這個級別，一般人也就安分了，但庫盧里斯選擇自己創業，聯合創辦了可靠機器人公司，專攻航空自主飛行技術。

（星艦、藍月亮、阿波羅飛船）

玩夠了航空，庫盧里斯加入SpaceX，擔任發射與任務運營高級總監，還兼任載人龍飛船的首席任務總監。此后他又去了維珍軌道公司，負責波音747-400空射火箭平臺的改造。維珍軌道2023年破產，但庫盧里斯早在三年前就跳了槽。

2020年初，庫盧里斯加入藍色起源，先當載人著陸器項目經理，后晉升為“月球永久存在”項目高級副總裁，全面負責藍月系列著陸器的研制，包括Mark 2載人型和Mark 1貨運型。

（測試中的藍月著陸器探路者）

庫盧里斯在各個職位上收入都不錯，頻繁跳槽顯然不是為了錢，而是為了實現更大的抱負。這樣一個人執掌藍色起源的月球業務，讓SpaceX迎來了一個相當棘手的對手。

庫盧里斯不僅深度熟悉SpaceX的運作模式，還選擇了“差異化突圍”策略，專門挑老東家的軟肋下手。他親歷過SpaceX“快速迭代、垂直整合”的企業文化，但沒在運載火箭領域硬碰硬，而是利用自己航空航天的跨界經驗，主攻藍月這種混合飛行模式的復雜系統。

（左一為阿蒂·馬修斯）

SpaceX這邊負責載人月球著陸系統的是阿蒂·馬修斯，一位優秀的機械工程師和項目管理者。但兩人的差異很明顯：庫盧里斯親自駕駛飛機十幾年，兼具膽大和心細兩種品質，還有處理險情的實戰經驗。這是馬修斯所不具備的。而且庫盧里斯更容易理解NASA局長艾薩克曼的思維方式——后者也是一位資深飛行員。

從技術路線看，藍月和星艦著陸器都采用單艙下降模式。按照中國航天科研人員的測算，單艙著陸燃料消耗巨大，會嚴重影響有效載荷占比。星艦的情況更糟一些。

星艦以“不銹鋼火箭”聞名。傳統航天飛行器都用鋁合金，不銹鋼密度更大、同等結構更重。擁躉們向馬斯克提出質疑時，他在社交媒體上親自給出了肯定的回答。后續飛行證明，不銹鋼殼體在天地往返的可重復飛行器上確實有一定優勢，耐熱性更好，起飛和再入階段都扛住了。

（不銹鋼在月球著陸中沒有優勢）

但問題是，到了地球軌道之外，不銹鋼的優勢就不存在了。宇宙里沒有大氣，月球軌道上也沒有大氣，月球自身更沒有大氣層。既然沒有氣動加熱，為什么還要扛著不銹鋼這個累贅？

不銹鋼的密度是鋁的2.94倍，結構強度基本相當。馬斯克需要把這個巨大沉重的不銹鋼制品送到月球軌道，用噴氣推力減速，降落在月球上，然后再起飛返回。這是給自己出了一道地獄難度的題。

藍月就務實得多，按照傳統路線用鋁合金制造，裝進鋁合金整流罩進入太空，再輕巧地飛躍地月空間抵達月球。雖然單艙著陸也有不少麻煩，但比星艦少多了。

（星艦登火）

星艦的不銹鋼設計，初衷是直奔火星，在火星大氣層內氣動減速著陸。那個場景下不銹鋼的耐熱性能派得上用場。但現在馬斯克要全力保證月球著陸，不銹鋼反倒成了累贅。如果重新設計鋁合金甚至鈦合金著陸器，時間又來不及了。

SpaceX還有另一個老大難問題：軌道燃料補加。星艦著陸器需要先在地球軌道加注燃料才能奔月，但軌道補加試驗一再推遲。沒有這一步，后續所有任務都無從談起。

藍色起源的藍月雖然起步晚，但路線更穩妥，不依賴在軌補加這種高風險環節，一步一個腳印地往前推。庫盧里斯帶來的SpaceX式執行效率，加上藍色起源的資金實力和務實路線，正在形成一股不容小覷的合力。

（星艦和藍月都依靠太空加油才能登月）

龜兔賽跑的寓言里，兔子是因為睡覺才輸了比賽。現實版的馬斯克沒睡覺，但被自己的“不銹鋼執念”和“火星思維”拖慢了腳步。登月競賽的變數，可能比任何人預想的都多。

NASA的阿爾忒彌斯計劃對登月著陸器有兩套方案并行：SpaceX的星艦著陸器負責載人登月和關鍵貨物運輸，藍色起源的藍月著陸器負責補充性貨運任務和后續的人員輪換。這種雙供應商策略是NASA吸取了以往過度依賴單一承包商教訓后做出的調整。

NASA最初只想選一個供應商，SpaceX憑借更低的價格拿下了合同。但國會和各方的壓力下，NASA被迫增加了藍色起源作為第二供應商。這意味著NASA需要同時給兩家公司撥款，預算壓力大增。而兩邊的進度都不理想，阿爾忒彌斯計劃的時間表一拖再拖。

星艦著陸器的最大賣點是運力。按照SpaceX的設計，星艦一次性可以把100噸貨物送到月球表面，這是藍月根本沒法比的。但大運力的代價是復雜度和風險的大幅增加。要在月球上著陸100噸，需要先在地球軌道加注上千噸推進劑，這個在軌補加過程本身就充滿挑戰。

（不成比例）

藍月的思路完全不同。Mark 1貨運型著陸器運力約30噸，Mark 2載人型著陸器運力約20噸。這個量級雖然遠不及星艦，但足以滿足月球科研站日常運營的需求。更重要的是，藍月不需要在軌補加，由藍色起源的新格倫火箭直接送入地月轉移軌道，整個流程簡單得多。

新格倫火箭是藍色起源正在研制的重型運載火箭，芯級直徑7米，起飛推力約1750噸，近地軌道運載能力約45噸。新格倫采用了可重復使用的第一級設計，使用藍色起源自己研制的BE-4液氧甲烷發動機。火箭取名自美國宇航員約翰·格倫，他是第一個繞地球飛行的美國人。

（藍月貨運登月飛船）

庫盧里斯的到來，給藍色起源帶來了SpaceX式的工程文化。他推動了更激進的項目管理節奏，縮短了設計和測試周期，同時也加強了與NASA的溝通協調。藍色起源過去的批評者總說這家公司步子太慢、花錢太多、產出太少，現在情況正在改變。

登月競賽的內卷化，對NASA來說是把雙刃劍。兩家競爭可以降低成本、提高可靠性，但也增加了協調難度和預算不確定性。對中國而言，美國內部的這場龜兔賽跑提供了觀察窗口——看清兩條技術路線的優劣，為自己的載人登月決策提供參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