軍博的改擴建背后有哪些細節？專家詳談20世紀建筑遺產保護利用

在城市更新的當下，20世紀建筑遺產如何成為融入城市肌理與當代生活方式的“活態遺產”？在建筑遺產的活化利用中，又如何調和“新”與“舊”的沖突？5月10日，由中國文物學會20世紀建筑遺產專業委員會學術指導，北方工業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主辦的“走進20世紀建筑遺產·共享城市遺產文旅價值暨C20C&北方工大20世紀建筑遺產2026春季沙龍”在京舉行，來自全國多地的建筑文博等領域專家學者圍繞20世紀建筑遺產的保護、活化與文旅價值挖掘等展開討論。在與會者們看來，20世紀建筑遺產不應當只是陳列在展柜中的“舊建筑”，它們的保護不能脫離社會需求，必須在持續使用中實現價值傳承。

會議現場照。（中國文物學會20世紀建筑遺產專業委員會供圖）

在活動的主題演講環節，同濟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住房和城鄉建設部科技委歷史文化保護與傳承專委會委員張松梳理了聯合國教科文組織、國際文化財產保護與修復研究中心（ICCROM）等國際組織頒布的文件，探討“活態遺產的可持續保護”。他提到，文化遺產越來越被視為國家社會經濟發展的重要資源，建成遺產保護利用作為一個實踐分野，通過物質和非物質文化遺產、創意產業和各種藝術表現形式為經濟發展、生計、就業、環境保護做出了巨大貢獻。

根據ICCROM《活態遺產保護方法手冊》中的定義，活態遺產是指在過去產生并仍在使用的場所、傳統與實踐，是特定時空下精神與物質需求的體現，并持續塑造社區生活。因此，保護不能將社區居民邊緣化，而應讓其成為遺產延續的核心力量。活態遺產保護的核心原則是“真實性、完整性和延續性”。張松坦言，在當下，一些城市更新項目將老建筑拆除，再仿古重建，實則不倫不類，破壞了建筑遺產的本真風貌與歷史印記，應當予以警惕。

全國工程勘察設計大師、中南建筑設計院股份有限公司首席總建筑師桂學文以及新疆工程勘察設計大師、新疆建筑文化遺產研究中心主任范欣則通過北京、遼寧、新疆等地建筑遺產修繕與活化的具體案例，闡釋了遺產保護如何落實到一磚一瓦、一窗一檐的細節之中。

“新舊建筑在城市更新——特別是在存量時代是重要的課題。遺產保護不是凍結過去，而是建立過去與未來的對話；不是排斥新生，而是讓歷史在當代語境中持續發聲。”桂學文以自己參與的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抗美援朝紀念館兩大改擴建項目為例，闡釋“保護與傳承，融合與共生”的理念。中國人民革命軍事博物館是1959年建國十周年十大建筑之一，建成至今已逾半個世紀。在軍博改擴建中，如何實現歷史場所感與現代功能的平衡成為團隊的核心考量。為此，桂學文等人采取“和而不同”的理念，在新老建筑間適宜地運用延續、創新和過渡的設計策略，打造新、老館之間在差異化和一體化，歷時性和當代性上的統一。比如通過高采光環廊將老館南迎賓廳與新建中央兵器大廳連為一體，讓新老建筑在光影中“握手”；盡量保留東西側的石雕等建筑部品及樹木，將拆除老館部分的底部蘑菇石一起融入到擴建建筑立面基座及底部腰線處，使擴建建筑立面具有歷史印記；在保留和保護的老館中，妥善采用微創、無痕式的加固改造措施，完善設備設施、安全消防等現代需求。

談及抗美援朝紀念館改擴建項目，他則提出“讓建筑成為大地雕塑”，在遼寧丹東英華山陡峭復雜的地形中，將“分散的、不同尺度、不同形式的建筑以及構筑物”結合隱入山體。為此項目以十字形紀念軸線串聯紀念塔、舊館與新館，保留荷花池、臺階等原有地貌，在新舊建筑的融合中強化紀念性與敘事性。同時在尊重歷史文脈與新舊記憶的前提下，實現保留、改建、擴建建筑構物的新舊銜接，在地活化。比如項目保留了原全景畫館剪力墻、密柱網結構體系，設置弧形采光天窗將新館與全景畫館有機銜接；原真性保護修復“全景畫”，改善性增設無障礙電梯，滿足當下功能需求；保護性修繕紀念塔，加固地下結構，整修防水工程等。

范欣梳理了新疆20世紀建筑遺產的類型與特點。新疆20世紀建筑遺產既與中國現代化進程同步，又呈現鮮明地域特征；既見證了新疆各族人民與全國人民共同抵御外侮的歷史，又銘刻著新中國新疆建設者“從無到有”的開拓精神。這些凝聚著歷史記憶與公眾情感的老建筑，如何統籌和平衡其保護與利用？范欣表示，既不能一味僵化地強調靜態保護，更不能以破壞其歷史價值為代價簡單粗暴地加以利用。“保護是利用的前提，利用為保護注入動能。”

以范欣主持設計的新疆人民劇場文物修繕工程為例，這座曾經的“中國最美劇場”建成于1956年，2013年列為全國重點文物保護單位，2018年列入第三批“中國20世紀建筑遺產”推介名錄。2019年至2021年，劇場實施了系統性修繕。設計團隊秉持“尊重原設計” 的修繕原則，追根溯源。對于已被改變且無法找到原始資料的部位，貼合其原有風貌和氣韻進行再創造，延續劇場最初的精神和文化內涵。例如，通過影片資料“溯源”的入口中庭二層回廊欄板之再創作，以及影廳隔墻傳統木欞花格之運用，使入口中庭再現和諧、典雅的空間氛圍；大觀眾廳舞臺臺口石膏雕飾的整飾色彩選用微偏藍色的綠和略帶淺玫瑰色的紅，既與新疆傳統建筑一脈相承，又與喜愛歌舞的新疆人民樂觀熱忱、浪漫自信的性格十分貼合。保護的同時兼顧利用，全面提升了劇場的建筑性能。

她特別提到，修繕完成后，來到劇場的人們共同創造了新的生活方式，這里真正開始“活化”：絲路文藝大講堂、歷史展陳、百年冰激凌店等新功能的注入，讓劇場從單一演出和觀影場所轉變為“城市客廳”和“城市歷史活的博物館”。 她總結，在我國目前大力推進的城市更新中，為數眾多的20世紀建筑遺產面臨保護與利用，建筑師日漸成為設計主力軍。“在建筑遺產面前，建筑師須具備審視歷史的眼光、海納百川的胸懷以及謙恭敬畏之心，克制主觀臆造的創作沖動和彰顯自我的欲望，尊重歷史、深究本源。”

西安建筑科技大學建筑學院王軍教授以“長安到西安”的城市歷史演變為切口，梳理了西安20世紀建筑遺產與城市文脈的關系。他總結，西安遺產類型涵蓋工業、教育、文博、革命舊址等多個領域，與西安事變、“156項工程”、三線建設等重大歷史事件緊密交織，折射出這座城市作為老牌工業基地和文教重鎮的底色。他特別提到了西安當代諸多建筑遺產的設計者、中國工程院首批院士張錦秋。從阿倍仲麻呂紀念碑、三唐工程到陜西歷史博物館、大唐芙蓉園，張錦秋主要建筑作品分布于西安城市中軸線、由大明宮和大雁塔連綴起來的唐文化軸線以及唐曲江遺址區，她在創作中注重城市歷史研究，延續人文和自然地理特征，尊重歷史環境，修補城市肌理，引領古都風貌。“城市文化孕育建筑文化，建筑創作彰顯城市特色。”王軍說，這不僅是張錦秋院士建筑創作的核心理念，也應成為理解20世紀建筑遺產的重要視角。

在主題演講之后的學術沙龍環節，重慶大學建筑規劃設計研究總院有限公司總建筑師、重慶歷史文化名城委專委會委員陳綱，上海交通大學創新設計中心副主任、副教授玄峰，浙江大學建筑設計研究院有限公司文化遺產分院副院長劉國勝，北京建筑大學建筑與城市規劃學院教授陳靂，濟南市城鄉規劃編制研究中心高級工程師馬交國，北方工業大學建筑與藝術學院副教授錢毅，西安建筑科技大學中國城鄉建設與文化傳承研究院助理教授杜林東等人就城市更新、活化利用、 公眾參與、 影像傳播等20世紀建筑遺產議題展開討論。與會者普遍提到，20世紀建筑遺產不應只是專業領域內部的話題，而應成為公眾共同參與的文化資源。遺產價值的傳播不能只停留在學術層面，而要真正進入大眾生活。建筑遺產的價值闡釋與傳播，也可以通過更“好玩”，更具參與感的雙向互動展開。將建筑背后的宏大歷史轉化為貼近日常生活的個體敘事，能夠真正激發公眾對建筑遺產的好奇與情感認同，從而吸引更多人主動參與到遺產保護與城市文化傳承之中。

活動由中國文物學會20世紀建筑遺產專業委員會副主任委員、秘書長金磊主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