叩問“生存困境”，北京人藝年度小劇場新作《天邊外》上演

5月13日晚，北京人民藝術劇院本年度首部小劇場新創劇目《天邊外》于北京國際戲劇中心·人藝小劇場正式亮相。這部由馮遠征擔任藝術指導，張彤執導，集結了張鑫名、王俊淇、胡昕怡、孫星、付瑤、李珀、曾泳醍等一眾演員的舞臺作品，標志著北京人藝繼《榆樹下的欲望》《進入黑夜的漫長旅程》后，再次將戲劇大師尤金·奧尼爾的經典之作搬上首都舞臺，開啟了與這位“美國現代戲劇之父”的又一次深度對話。

北京人藝新排版《天邊外》演出劇照

《天邊外》是尤金·奧尼爾的成名作與普利策獎獲獎作品，創作于1918年，故事圍繞上世紀美國鄉村一對性格截然相反的兄弟展開：一次關于愛情的選擇，讓夢想遠方的弟弟羅伯特被困農場，熱愛土地的哥哥安德魯卻漂泊海上。人生遭際的錯位，令各自的夢想最終破滅，唯有遠方的海岸線依然充滿誘惑和想象……

經典重讀，在“天邊外”尋找自身投影

對于此次新排的初衷，藝術指導、北京人藝院長馮遠征闡釋了其當代意義：“我們希望在不脫離原劇核心精神和故事本身的前提下，更貼合當下的語境去解讀和演繹，使今天的觀眾通過作品所傳遞的理想與現實的碰撞，獲得心靈上的共鳴?！彼M一步指出，“從這部百余年前的作品中，我們依然能找到自己或他人的影子，這就是經典作品的劃時代性，每個時代都能常演常新。”在馮遠征看來，對經典的解讀應是持續不斷的“長線工程”，此次將《天邊外》作為2026年度小劇場的開篇之作，正是為了“讓當代觀眾與經典作品之間產生新的鏈接”。

北京人藝新排版《天邊外》演出海報

曾在北京人藝成功執導奧尼爾晚期杰作《進入黑夜的漫長旅程》的導演張彤，對這位劇作家的早期作品《天邊外》亦有著深刻而獨特的理解。她對比了兩部作品的不同側重：“如果說《進入黑夜的漫長旅程》更側重于思辨，全程都在帶領觀眾思考該如何面對生活，那么《天邊外》則是著重于呈現過程，以具體故事情節的展現，給觀眾留下充足的思索空間。劇中的現實部分，正是我們的生活本身?！?/p>

張彤精準地把握住了劇本跨越時代的核心命題——“生存困境”。“盡管環境與時代各不相同，但‘生存困境’這個命題是永恒的。抓不住的遠方與無處安放的當下，這對矛盾同樣困擾、啟發著今天的人們?！边@也成為了本次創排貫穿始終的核心理念。

在這一理念指導下，全劇的表演風格追求一種高度克制與生活化的真實。馮遠征在排練中不斷向演員強調“生活”的重要性，他認為一旦刻意去“演”，就容易陷入情緒化，而這部戲的戲劇沖突并非外顯式的激烈，更多地則是展示人物內心經過生活磨礪后的細膩成長與變化。張彤導演也明確要求演員“不做刻意的情緒渲染，也不夸大戲劇沖突，更多是一種克制的表達，這種克制，恰恰源于真實的人際情感碰撞”。這也對演員提出了更高的要求，需要他們秉持最真摯樸實的創作態度，從自身生命體驗出發，返璞歸真。

詩性舞臺，打造寫實與寫意交融的視覺寓言

為了在舞臺上具象化地呈現這種理想與現實的永恒碰撞，本輪《天邊外》的舞美設計成為敘事的關鍵一環，其核心理念是兼顧寫實與寫意，并有意超越具體時代與地域的局限。張彤表示：“我們不想把舞臺限定在上個世紀的美國農場里，因為劇中人的困境可以置換到任何場景中?！币虼?，舞美設計弱化了具體的年代與地域指向，著力于營造一種具有普適感染力的詩化空間。

北京人藝新排版《天邊外》演出劇照

最終的舞臺視覺呈現，堪稱一幅可感可觸的視覺詩篇。舞臺以木條搭建的屋形框架作為空間骨架，將小劇場狹長空間的兩側及頂部緊密包裹，形成一個半封閉、壓迫感與生活感并存的生活化場域，象征著現實生活的束縛與框架。而在舞臺中央，一道長滿苔蘚的小坡從地板隆起，坡上斜倚著一棵彎曲卻充滿強勁生命力的蘋果樹——這棵劇本中象征著愛情、美好與生命感的蘋果樹，其姿態幾乎要沖破屋頂的束縛，成為連接“室內”與“室外”、現實與遠方的詩意樞紐。

北京人藝新排版《天邊外》演出劇照

最富巧思的是舞臺后景處那一道始終存在的海平線。它與奮力向上的蘋果樹相互映襯，在明暗光影中若隱若現，共同勾勒出“天邊外”那遙不可及的理想意象，與兩側被木條框架緊緊包圍的、布置著桌椅、搖馬、木桶等寫實道具的生活化場景，形成了鮮明而強烈的視覺對撞。舞臺中央草坡上，一架木梯斜倚樹干，它既是實用的道具，也構成了通往“天邊”的隱喻通道。演員們在坡上勞作、靜默、仰望，使這片綠意成為全劇情感匯聚與迸發的核心地帶。

北京人藝新排版《天邊外》演出劇照

燈光在此次設計中扮演了至關重要的敘事角色。燈光透過木條框架的縫隙自由流動，如同舞臺的呼吸，在苔蘚與木質臺板上投下斑駁變幻的光影。這種設計不僅巧妙地模糊了室內與室外的物理界限，更直接地傳遞著人物的內心情感與時間的無聲流逝。景與光結合產生的獨特視覺效果，以明暗交替的節奏，與音樂、服裝等元素共同參與到舞臺敘事之中。當一束強光仿佛從屋頂的破洞傾瀉而下，或是當海平線被染成紫藍色的黃昏色調時，整個舞臺便在堅實的生活場景與縹緲的遠方意境之間自如切換，將抽象的理想與現實的沖突，轉化為觀眾眼前可見的、充滿呼吸感的舞臺形象。

演員群像，在克制演繹中灌注角色生命

在導演整體美學與表演理念的統領下，全體演員深入角色，為這部百年悲劇注入了鮮活的當代生命力。飾演弟弟羅伯特的張鑫名坦言，角色跨越八年的時間跨度與從身體孱弱到精神豐富的復雜性是不小的挑戰，但他從中感受到了角色帶來的巨大能量。飾演哥哥安德魯的王俊淇，則將角色理解為生活中每一個勤懇努力、埋頭苦干的普通人，注重在每天生活化的交流中與對手演員碰撞火花。飾演露絲的胡昕怡，需要演繹角色從純真少女到疲憊婦人的巨大轉變，她通過向內尋找人物的心理依據，并與搭檔建立起高度默契來實現這一過程。

北京人藝新排版《天邊外》演出劇照

劇中其他演員也各具光彩。孫星此次受邀飾演父親梅約，作為劇組中經驗豐富的成員，他為創作帶來了深度與穩定感。付瑤飾演的梅約太太，則從側面烘托了家庭氛圍與悲劇性。李珀一人分飾司各特船長與傅塞特兩角，以富有差異化的表演調劑著舞臺節奏。曾泳醍挑戰了始終坐在輪椅上、言語暴躁卻內心深愛女兒的艾特金太太，展現了對復雜性格的把握能力。全體演員以簡潔、本真而富有內在張力的表達，共同完成了這次對奧尼爾經典的真誠致敬。

北京人藝新排版《天邊外》演出劇照

據悉，本輪《天邊外》的演出將持續至5月29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