銀行業在多重壓力測試下迎來新敘事，新變量新格局呼之欲出

文/人民幣雜志 陳宗 版權圖片/微攝

2026年一季度，上市銀行整體保持增長：42家A股上市銀行合計實現營收1.56萬億元，同比增長7.6%；合計歸母凈利潤5808.91億元，同比增長3.0%。六大行合計營收9925.07億元，同比增長9.05%；合計歸母凈利潤3569.36億元，同比增長3.63%，折合日均歸母凈利潤約39.66億元。

但真正值得關注的并非規模數字本身，而是數字背后的結構性變化。 當凈息差從長達數年的單邊下行轉為企穩反彈，當負債端成本管控從被動應對走向主動作為，當部分銀行貴金屬銷量增長超過200%、理財規模創出歷史新高——這些零散的數據點，正共同勾勒出銀行業在凈息差、資產質量、負債成本、資本約束、監管合規、市場競爭六重壓力測試下，正在發生的新舊動能切換。

息差拐點已現：盈利底盤從“失速”到“企穩”

凈息差持續收窄曾是過去數年銀行業最核心的盈利壓力源。2021至2025年，商業銀行凈息差累計收窄66個基點至1.42%，存量貸款重定價壓力持續向利潤表傳導。但2026年一季度，這一趨勢迎來了決定性的邊際變化。

數據顯示，上市銀行凈息差已企穩回升。 國有行、股份行、城商行、農商行一季度凈息差分別為1.34%、1.56%、1.53%、1.57%，季度環比分別上行3個、3個、1個、5個基點。六大行凈息差均值1.30%，環比2025年四季度僅下降0.01個百分點，較上年同期0.14至0.18個百分點的降幅明顯收窄。從個體看，郵儲銀行以1.65%居大行首位，交行凈息差1.23%，但已實現0.03個百分點的環比改善。

凈利息收入大面積“由負轉正”。 一季度42家上市銀行中有37家利息凈收入實現正向增長，占比超過八成；而2025年同期僅半數銀行錄得正增長。這一變化直接源于資負兩端合力的共同作用。資產端，新發放貸款利率環比降幅明顯收斂。負債端，2025年以來多輪存款利率下調、中長期高息存款陸續到期重定價，疊加非銀存款自律機制改革，使一季度上市銀行累計負債付息率降幅達31個基點。

凈息差企穩并非偶然，而是存款利率市場化調整機制逐步顯效的結果。2025年以來，商業銀行多次下調存款掛牌利率，同期整改銀行違規手工補息、規范對公存款服務協議、建立存款招投標利率報備機制，使存款付息率出現確定性下行。銀行負責人普遍判斷2026年凈息差大概率呈現“L型”走勢——降幅顯著收斂，部分銀行已進入企穩回升通道。

負債“提質”：存款利率下行，中小銀行加速出清高成本負債

凈息差改善的根基在負債端。2026年一季度，銀行主動調整存款結構以壓降負債成本的趨勢愈發清晰。多家中小銀行相繼下調存款掛牌利率，五年期定存利率普遍邁入“1字頭”，部分銀行甚至直接下架該期限產品。

最為典型的案例是湖南三湘銀行。 該行在下調三年期定存利率的同時，同步下架五年期定期存款，并表示存量產品到期后不再滾存。徐聞農商銀行調整后，七天通知存款利率降幅達65個基點至0.35%。河南漯河郾城中原村鎮銀行五年期定存利率已降至1.55%，低于三年期1.65%，出現典型的期限倒掛。與此同時，也有部分中小銀行為保持流動性短期上調利率，但業內人士普遍判斷，存款利率整體下行趨勢未改，將呈現“整體低位震蕩、結構性分化加劇”的特征。

商業銀行主動壓降高息存款、優化存款期限結構，是長期低利率環境下銀行精細化管理的必然選擇。存款付息率的下行，使銀行在不依賴資產端收益率大幅回升的情況下實現了息差趨穩。這種“負債驅動”的息差管理模式一旦確立，其穩定性和可持續性將優于單純依賴資產端定價回升。

資產質量分化：不良余額集體走高，結構性壓力加大

息差企穩使盈利端壓力緩解，但資產質量端的壓力正在悄然積聚。

從六大行數據看，不良貸款余額集體上升。工商銀行不良貸款余額4138.76億元，較上年末增加148.63億元。農業銀行一季度末不良率為1.25%，較上年末下降0.02個百分點；中國銀行為1.22%，下降0.01個百分點；工行與建行均為1.31%，與上年末持平。郵儲銀行不良率上升0.04個百分點至0.99%，突破1%邊界；交通銀行上升0.02個百分點至1.3%。

撥備水平的分化同樣值得警惕。 農行撥備覆蓋率292.55%居大行首位，工行、建行、中行覆蓋較為充裕。但郵儲銀行撥備覆蓋率216.65%，較上年末下降11.29個百分點。在不良貸款余額增加而撥備覆蓋率下降的銀行中，盈利質量與風險緩沖之間的安全邊界正在收窄。

以更廣泛的視角看，個人貸款不良率仍是主要壓力來源。部分銀行個人貸款不良率高達3.8%，房地產及建筑業不良率也呈上升趨勢。當存量資產規模持續擴大，撥備緩沖空間相對吃緊，資產質量異動對利潤的沖擊將更為直接。

貴金屬異軍突起：非息收入的新增長極

在息差企穩、利息凈收入回暖的同時，非息收入的增長源正發生結構性的替換——貴金屬業務成為2025年以來最耀眼的新賽道之一。

中行2025年實物貴金屬銷售額745.52億元，同比增長113.62%；郵儲黃金積存交易金額123.2億元，同比增長270.33%，“郵儲金”銷量23.27億元，同比增長70.8%；浙商銀行2025年全年貴金屬交易量較上年擴大8倍。

貴金屬業務的爆發式增長，是市場紅利、避險需求與銀行中間業務轉型多重因素共振的結果。國際金價在2025年至2026年初震蕩上行至4700美元/盎司附近，大幅激活了居民購金熱情。銀行順勢承接了這一需求，在貴金屬代銷、積存金、自營交易等領域全面開花。

但從銀行非息收入結構看，傳統中間業務如代理理財、基金代銷、信用卡手續費增長放緩，投行、資管等資本占用型業務監管約束趨嚴——非息收入正在從“廣撒網”轉向“精準深耕”，貴金屬業務的躍升只是一個先行信號。

理財新格局：規模回升疊加含權類資產升溫

理財市場在經歷一季度短暫波動后迅速回暖。截至一季度末，理財產品存續規模31.91萬億元，同比增長9.5%。進入4月，理財市場迎來超季節性增長，規模位居前列的14家理財公司4月末合計存續規模單月環比增長2.33萬億元，大幅超出歷年同期增幅。

結構變化比總量回升更值得關注。 一季度14家理財公司“固收+”類產品較年初增長近6000億元，含權類產品連續逆勢增長，混合類產品也實現近400億元增量。在低利率環境下，固收純債類產品收益率下行壓力顯著；而權益市場結構性行情提供了超額收益可能。“固收+”、打新策略、目標盈等含權產品受渠道端青睞程度顯著提高，理財產品的資產配置正從“單一的固收依賴”加速轉向多元化配置。

理財公司的排名座次同樣在快速調整。截至3月末，管理規模排名前五的機構分別為招銀理財、信銀理財、興銀理財、光大理財和工銀理財，股份行理財公司占據前四席。理財競爭的核心正從“渠道為王”向“投研能力為王”切換——這對理財公司構建主動管理能力提出了更高要求。

中國金融網董事長何世紅分析認為，2026年一季度銀行業的成績單，不是簡單“數據不錯”四個字可以概括的。凈息差從過去三年的高速收窄中突然踩下“剎車”，并非僥幸，而是存款利率市場化機制在負債端終于產生了系統性效應。這是銀行業盈利能力重構的關鍵節點。但也要看到，不良貸款余額的集體上升、零售與房地產不良率的階段性走高，說明宏觀經濟的尾部風險仍在向銀行資產負債表傳導。貴金屬銷量翻倍、理財公司“固收+”快速擴容、存款利率持續下調——這些新舊變量的交替，勾勒出銀行利潤結構的底層邏輯正在換擋：利息收入的“壓艙石”正在趨穩，但結構優化的主動權已不再完全掌握在銀行業自己手中。凈息差可以靠負債成本壓降來“托底”，但資產質量的底，必須靠經濟基本面的持續改善和全要素生產率的真正回升來支撐。

當商業銀行一面承受資產質量風險擴散的壓力，一面依靠負債成本壓縮維系利潤增長，一面還要在財富管理、貴金屬、理財等輕資產領域尋找新的非息增長極，這種在多重壓力下的精密平衡，恰恰是中國銀行業正在經歷的一次深刻嬗變。新變量已密集入場，新格局的輪廓正在形成。對于投資者而言，與其盯住季度盈利的短期波動，不如追問一個更本質的問題：在利率中樞長期下行、行業競爭漸趨同質、監管約束持續強化的背景下，什么樣的銀行具備可持續的盈利韌性和價值創造能力？答案，就藏在上述新舊變量的交替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