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東
"市委辦劉主任來電話了，通知新上任的林縣長今天就要來我們鄉檢查工作。"
秘書王小娟的聲音像一顆石子砸進平靜的水塘。李明正整理文件的手僵在半空，目光越過老花鏡，愣愣地看著她。
"劉主任說林縣長一大早就出發了。"
李明猛地跳起來，椅子向后滑出半米。五十公里，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可對官場中人而言，這五十公里就是一場生死線。他當即拍了桌子："趕緊通知副鄉長張建和助理劉靜到我辦公室來！"
王小娟剛邁出門檻，李明又沖著門口吼了一聲："小娟，回來！"
她小跑回來。
"劉主任沒說林縣長來干什么？"
"說是查看扶貧工作。"
"那你趕緊把材料找出來，我要準備匯報。"
張建和劉靜進來時，臉上還掛著沒來得及收起的茫然。李明三言兩語交代完，神色凝重得像戰前動員："我的意見是——實事求是。你們也把各自分管的工作梳理一下，不要添油加醋，也不要粉飾太平。"
兩人點頭離去。
太陽爬上了鄉政府那棵老槐樹的樹梢，門口卻空空蕩蕩。李明一眼一眼地望著，心里像有只貓在撓。不時有農民進進出出，步行的、騎摩托的，塵土飛揚。上午倒是來過兩輛車，一輛發改委的，一輛教育局的，都與他無關。
幾個人準備好了材料，坐在辦公室里，面面相覷。
李明忽然笑了："這么干坐著也不是辦法。小娟，去拿兩副撲克來，咱們一邊打牌一邊等。"
牌局擺開，時間反而過得快了些。
中午時分，一輛農用三輪"突突突"地開進了大門。車上跳下一個人，肩上扛著個編織袋，一身粗布衣裳，褲腿上還沾著泥點子。他四處打聽，摸到了李明辦公室門口。
正在打牌的四個人抬頭掃了一眼，沒當回事。
那人把編織袋往茶幾上一擱："有水嗎？"
"茶幾下面有壺，自己倒。"李明頭也沒抬，眼睛盯著手里的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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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人倒了杯水，一屁股坐下，舒了口長氣，不緊不慢地喝著，目光卻在房間里轉了一圈——墻上的扶貧公示欄、桌上摞得整整齊齊的材料、角落里落了灰的錦旗。
李明又望了一眼窗外："怎么還不來？"
那人忽然開口："你們在等什么人？"
"林縣長。早上就出發了，這會兒還沒到。"
那人放下水杯，平靜地說了一句：
"我就是林炯。"
四只手同時停在半空。撲克牌"啪"地掉在桌上。
林炯指了指肩上的編織袋："我走到半路就讓車回去了。先去了三個村，看了看你們的扶貧戶。這袋子里裝的是從老鄉家里帶回來的土特產——人家非要塞給我，我沒好意思拒。"
辦公室里安靜得能聽見墻上掛鐘的滴答聲。
李明的臉一陣紅一陣白，嘴唇動了動，半天才擠出一句話："林縣長……您、您怎么不提前打個招呼？"
林炯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目光掃過桌上那摞精心準備的匯報材料，又看了看地上散落的撲克牌，淡淡地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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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鄉長，我要是提前打了招呼，今天坐在這兒喝水的，就不是我，是你們了。"
他頓了頓，聲音不高，卻像一記重錘：
"我這一路走過來，看見的和你們材料上寫的，恐怕不是同一個鄉。"
說完，他拿起編織袋，頭也不回地走了。
辦公室里，四個人面面相覷。撲克牌還散在桌上，沒人去收。
窗外，老槐樹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道無聲的拷問，橫在每個人的心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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