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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伴奏チェロ組曲 第一番 , 田中公平
比鄭教授這么說更讓人悲哀的是:
大多數人只覺得他這話說的太扯,
卻說不出他到底扯在哪里。
“我不承認中國大學生就業難。不是找不到工作,是享受的工作真的難找。”
“(年輕人)少點抱怨,少點索取,吃苦是福。”
“大學剛畢業不要太挑剔,先干點苦的。富有是勞動來的,是創造來的。”
這兩天,知名“網紅教授”鄭強的這幾段發言火了,全網公憤之下,罵什么的都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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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了一圈,實話實說,覺得大部分指責挺沒意思的,中國人遇事喜歡搞道德譴責,一遇到這種事情就本能的喜歡搞誅心之論,覺得鄭教授“良心大大地壞了”,居然對大學生就業難的問題視而不見,說他“何不食肉糜”、說他“忘本”、說他“是何居心”。
其實這么說沒什么意思的,魯迅先生說得好,人類的悲歡并不相通,人家鄭教授身為正教授,本來就沒有義務一定要和大學剛畢業,發愁找工作的學生共情。所以你搞誅心之論、做道德譴責其實打不疼人家。
那么什么能和鄭教授說一說呢?邏輯。
查了查履歷,鄭教授是搞高分子材料出身的。對于理工科的高級知識分子,我一直是很佩服的,因為在中國的教育體系下,與文科知識分子總是被要求講辯證法,“凡事一分為二的看問題”不同,理工科出身的人為了科研的需要,好歹必須受一點形式邏輯的訓練。
形式邏輯的這個東西,是“科學之父”亞里士多德他老人家搞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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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的特點就是“一是一,二是二”,不跟你搞詭辯、或者說“辯證”。
比如拿來一個煤球,受形式邏輯思維支配的科學家會老老實實的跟你說這煤球“是黑的”,或者給一個數據標識它的“黑度”是多少。
但是一個活學活用辯證法的人卻可能跟你詭辯說“煤球是白的啊!跟絕對黑體相比它還不夠黑,所以煤球是白的。”
你看,這就是學形式邏輯的人(或者說科學家)的可愛之處,他們不拿詭辯來欺負你,王小波先生當年說“科學是教人老實的學問。”說的其實就是這個意思。
作為孕育科學的基本邏輯規范,形式邏輯在推倒過程中必須遵循三大鐵律,它們分別是:
一、同一律。
核心公式:A = A(A就是A)
要求:在同一個思維過程中,每一個概念或命題都必須保持自身的同一性。內涵和外延不能隨意改變。
二、矛盾律
核心公式:A≠非A(A不能同時是A又不是A)
要求;在同一思維過程中,兩個互相矛盾或互相反對的命題,不能同時為真,其中必有一個是假的。
三、排中律
核心公式:A or非A(沒有中間地帶)
要求:在同一思維過程中,兩個互相矛盾的命題之間,必定有一個是真的,沒有第三種可能。面對是非,必須做出明確表態,不允許含糊其辭。
用這三大鐵律去套鄭強教授的上述發言,你會發現他剛好都違反了,
首先,他顯然違反了同一律。
針對“大學生就業難”這個命題,鄭強教授提出的反論是大學生就業不難,可是在這個辯解中,他悄悄變化了“就業”這個概念本身的內涵,社會層面討論的“大學生就業”,社會層面默認的大學生就業內涵,是匹配高等教育學歷的體面工作,可是鄭強教授卻說“大學生可以去送外賣、去基層吃苦”工作總是能找到的,他說的“就業”已經偷偷變成了出賣體力糊口。這就是典型的“偷換概念”或“轉移論題”,
如果把“(大學生)就業”的概念真放寬到不考慮薪水、不考慮待遇、有活就行,那“大學生都能就業”,這廢話還用您說么?低薪甚至打白工,這種工作怎么可能缺呢?真要干這種工作,還上大學干什么呢?
其次,他也違反了矛盾律。
鄭強教授一方面高調宣稱“中國經濟充滿活力、產業正在積極升級轉型”;另一方面又告誡千萬高校畢業生“必須接受低薪,去干最臟最累的體力活”。這兩個認知本身其實就是“A”和“非A”,它們不可能同時為真,因為一個社會如果產業真的升級了,必然會創造出大量高薪的智力型崗位,這與“大學生不要挑三揀四,必須接受低薪體力活”是剛好矛盾的。
一個論者,對于現實可以有不同的觀感,比如有人就是認為我們的社會充滿活力,有人就是主張大學生要認清現實,接受低薪體力活職業。
但一個論者不能同時即主張A,又主張非A,這兩個宏大結論不可能同時為真,因為這是自相矛盾的。結論是,在這個論者的腦中,其中一定有一個是在蓄意撒謊。
最后,鄭強教授又違反了排中律。
排中律要求論者對于一項事物必須給出清晰而明確的界定,把話說死,說準。比如對于“高學歷人才貶值、勞動保障嚴重不足”這個事兒,它到底是好是壞,作為“勵志導師”,人們本來期待鄭強教授給個準話,可是鄭教授卻用辯證法來和稀泥:“吃苦雖然是一種虧欠,但也是一種磨練。”
可是,在現代法治社會,一個企業對大學生的待遇問題,要么違反《勞動法》,要么遵守《勞動法》。其實并不存在“既是吃虧又是福報、既是好事又是壞事”的模糊中間地帶。
寫到這里我突然想到,形式邏輯除了亞里士多德規定的這三大定律,其實還有一個千年后由萊布尼茨補充的、并助推形式邏輯最終成為現代科學基礎工具的第四定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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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這個第四定律,很不幸,鄭強教授也違反了。
第四定律——充足理由律。
任何一個真實的命題,都必須有支持它的充足理由。且理由必須真實,理由與推論之間必須有必然的因果關系。
鄭強教授提出假設說:“年輕人吃苦就能搏高薪”。那么充足理由律就要求他必須給出大數據證明:送外賣、站柜臺的經歷,到底經過怎樣的艱苦奮斗,才能在當前的產業結構中,有多大概率轉化為未來高薪技能?
請給數據,或者至少是案例分析,構建因果鏈條。
如果給不出確定性的因果鏈條,這個論點就是毫無根據的空中樓閣,或者說的直白一點,用語言在耍流氓。
所以你可以看到,鄭強教授的這番發言,其實是違反了形式邏輯三鐵律的每一條,外加也違反了第四律的。
違反了萊布尼茨的第四律,就已經說明他的這套理論已經不是(近代)科學了,
而前三大鐵律也都違反掉,也就是說他連亞里士多德意義上的邏輯也不講。
但是如果你批評鄭教授這些話一點不講邏輯,我估計肯定有人要跟你抬杠,因為有人會說,鄭教授講的這一套,是“辯證邏輯”。
“辯證邏輯”,或曰辯證法,其實是一套起源于前亞里士多德時代的思維方式,亞里士多德的師祖蘇格拉底想當年在雅典廣場上拉著年輕人辯論,雅典人發現怎么說都說不過這位爺,最后投票把他給處死了,原因就在于蘇格拉底會一套辯證法,怎么說都有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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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代的中國先秦,什么“白馬非馬”,以及更古老的印度的“沙門思潮”,其實也是各文明中樸素的“辯證法”思維使然。
從某種意義上說,我們也可以把各個文明各自發展的樸素辯證法哲學時代,稱之為“前形式邏輯”時代,那個時代的哲學,因為缺乏了形式邏輯的規范,其實怎么說都有理。所以那個時代,各文明都生產包羅萬象的宗教,而沒有科學。
我們這里先不談黑格爾改造后的辯證法(因為談了那個我忍不住就要談卡爾波普爾對黑格爾的反駁,徹底講完那一段你就會明白,其實黑格爾改造出來的那一套,也是垃圾……)。
先只說這些樸素的辯證法思維,這些辯證法不同于形式邏輯(或曰形而上學),它的很多規則(或者更準確的說:騙招)是剛好跟形式邏輯反著來的。
亞里士多德正是為了規范希臘人的思維方式,防止這些騙招,才提出了形式邏輯。所以辯證法的本質,是一種思維雜技、一套怎么說都能有理、方便有權者用話語權碾壓無權者的思維方式。
我覺得一定要說的話,鄭教授這番話中對“辯證法”的活學活用,用的很好的。
總結起來說,其實他只用了三步就把人繞進去了,讓最終得出的那個結論,明明你聽了覺得不對,還說不出個所以然。
第一步:偷換“就業”概念的內涵。
鄭強教授說:只要有一個人肯發你工資,讓你去出賣勞動力(不論是去遠郊、下基層還是送外賣),這就叫“就業”。但現代社會大學生的“就業”,其內涵就是包含基本勞動保障(五險一金)、尊嚴與合理的知識技能匹配的。他把“生存底層勞作”和“現代體面就業”混為一談,借此得出“就業不難”的假象。
第二步:利用辯證邏輯,將“合理訴求”污名化為“追求享受”。
你想找一個朝九晚五、有雙休、交社保、不嚴重加班的工作?你就是想“享受”!但遵守《勞動法》的法定權益不是“享受”,而是合法權益與勞動者的基本防線。他把“底線訴求”拔高成“奢侈欲望”,從而在道德上占據了“教導年輕人要吃苦”的制高點。
第三步:建立不可證偽的循環論證,
鄭強教授的萬能理論是:你沒工作,是因為你太挑剔;可若你聽話去干了苦力,卻沒逆襲成功,那就是因為你還不夠努力、不夠堅持。
實踐是檢驗真理的標準,但一個年輕人無論怎么實踐,獲得一個什么結果,他都無法完成對鄭教授這套邏輯的證偽。
所以你看這個結論是可以把所有人的所有境遇都裝進去的,它內部構成一個循環,不可證明、也不可證偽,鄭教授講的根本就不是一個符合形式邏輯的科學理論(科學理論一定是可用實踐證偽、不搞循環論證的),而是一個辯證法包裝起來的類宗教體系。
那么,為什么我們這么容易被這種“類宗教”的辯證法套路繞進去?接下來才是我最想談的本文重點。
因為長期以來,我們的教育太缺乏黑白分明、一是一二是二的形式邏輯訓練,反而彌漫著一種被庸俗化、降維化的“辯證法”。在很多人的潛意識里,形而上學和形式邏輯是僵化、落后的代名詞,而“萬物皆可一分為二”的辯證法才是最高級的哲學智慧。但恰恰是這種思維上的畸形,給無數專家、老板、乃至社會上的各種“忽悠大師”留下了最完美的降維打擊、忽悠你沒商量的溫床。
形式邏輯是講原則的,違法就是違法,苦難就是苦難。但庸俗辯證法卻擅長和稀泥,無論面對多么荒謬、不公的現實,它都能用一句“要辯證地看,壞事也能變好事”來強行洗白。當年輕人遭遇低薪、無社保、無休止加班的境遇時,受這種思維毒害的人依然可以說:“即便如此,但你是不是也學到了東西?這是不是在磨煉你的意志?”
再者,辯證法總是強調“整體大于部分”、“道路是曲折的,前途是光明的”。這本質上是用宏大敘事去否定個體的具體悲慘。它不鼓勵你去追問精確的崗位數據,不鼓勵你去厘清具體的權責邊界,而是用一種宏大到不容反駁的哲學正確,逼迫你吞下眼前的苦果,順從地接受命運的安排。
而當一種思維方式“正說反說都有理”時,它就徹底失去了解決現實問題的能力。
面對千萬大學生的就業大潮,一個像鄭教授這樣的專家,尤其還是理工科出身,肯定受過形式邏輯思維訓練的專家,本來老實的形式邏輯應該逼著他直面殘酷的數學題:崗位供需比是多少?勞動法落實率是多少?……
但鄭教授沒有討論這些,而是甩出了一些貌似充滿哲學智慧的廢話……我必須不客氣的說,這種思維方式不創造任何實際建樹、不通向任何解決方案、他只是在幫助有能者免責,卻把責任推給了那些最毫無退路的年輕人。
我想,當年在實驗室里研究高分子時,鄭教授哪怕算錯一個小數點,實驗都會無情地失敗,那時的他必須對形式邏輯保持絕對的敬畏。可今天,當他站在講臺上,面對千萬迷茫的年輕人時,他卻收起了科學家的老實,拿起了庸俗辯證法這把刷子,用貌似哲理的廢話把人繞進去,這才是最讓人感到悲哀的地方。
當然,更讓人悲哀的,是大多數人,明明覺得鄭教授說的不對,卻除了道德譴責,沒辦法用邏輯條分縷析的說明他到底錯在哪里。這是因為我們太缺乏形式邏輯的訓練,而平素就浸潤在庸俗化辯證法的各種PUA當中,久入鮑魚之肆,習慣了而已。
但我依然想說,鄭教授的邏輯錯誤,其實并不高明,借這個事情,我常識科普了一點邏輯常識。
希望更多的人,學好邏輯,少被忽悠。*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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