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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紹俊的座駕是一輛十幾年前從浙江帶來的黑色轎車。頂棚布脫落了,掛在那兒晃來晃去,他坐后座腦袋會被刮到。
他說把車賣了換一輛,司機說,2萬塊錢都賣不到。
他曾經是浙江的能源商,手里好幾個水電站。2004年辭去公職下海,后來把賺錢的項目全部賣掉,跑到四川大英縣的山溝里,1比1復刻了一艘泰坦尼克號。
這個項目造了11年。力邀它落戶的縣委書記因受賄入獄十五年,同期引進的兩個文旅項目全死了。
但這艘270米長的船還杵在郪江邊,銹跡斑斑,沒有工人,沒有吊車。
2026年3月,投資方進入破產清算。蘇紹俊承認了。但他說了一句話——"會建起來的。"這句話他說了11年。每多說一遍,退出的代價就再大一分。
01 山溝里的泰坦尼克夢
2025年5月,一段航拍視頻在社交平臺上炸了。
鏡頭從四川大英縣的郪江上空推過去,兩岸青山夾著一條窄窄的河谷,河谷盡頭的船塢里,躺著一個龐然大物。
270米長,通體銹紅色,船頭的輪廓線一眼就能認出來——泰坦尼克號。
沒有工人,沒有吊車,沒有任何施工的跡象。初具雛形的船體上爬滿了銹跡,像一個被時間遺忘的巨獸。
泰坦尼克號沉在大西洋底是悲劇,復刻版擱在四川山溝里,是另一種沉沒。
這艘船在這里已經躺了11年。
造它的人叫蘇紹俊,1963年生,浙江麗水人。1984年開始干電力,一路干到蓮都區電業局副局長,1998年轉做水電投資,2004年辭去公職下海,成立了七星能源投資集團。
一個標準的公務員下海故事。但他后來做了一個不標準的決定——賣掉手里所有賺錢的能源項目,一頭扎進文旅。
為什么離開能源?蘇紹俊算過一筆賬。他對媒體說:"收入1億元,支付完本息和運營費用后,余額不超過2000萬元。"
手里沒有新項目,四川水電開發成本從1998年的每千瓦約4000元漲到了1.7萬到1.8萬元,企業沒法可持續發展。天花板到了,他決定換一條路。
這條路通向了香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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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港島香格里拉酒店。蘇紹俊在這里舉辦了"永不沉沒的泰坦尼克號"船票首發儀式。
到場的人士都是各界名流:香港工業總會主席劉展灝、正大制藥集團總裁鄭翔玲、電影里船長的扮演者伯納德·希爾(Bernard Hill),還有李冰冰和張智霖。李冰冰買下了首航夜第一張船票,張智霖買了第二張。
票價分好幾檔,最便宜2888元,最貴的全球首發登船票28.88萬元。認購票數超過2000張。
那個時刻,眾星捧月,觥籌交錯,像極了一場真正的首航慶典。
2888元的船票和28.88萬的首航票,蘇紹俊賣的更像是一個關于泰坦尼克號的夢。
但這個夢的落點,不在大洋上,在四川大英縣的山溝里。
大英縣敢接這個盤,不是拍腦袋。2002年,這個內陸小縣城"無中生有"打造了中國死海,一個國家4A級景區,連續5年五一假期門票收入居全省景區第一。它有過一次成功的先例。
而蘇紹俊的商業邏輯更直接。他說:"外國人可以拍功夫熊貓來賺中國人的錢,那么中國人為什么不能造泰坦尼克來賺外國人的錢?"
有外國設計團隊提出過,可以部分用混凝土、部分用鋼板來造,造價不到現在的十分之一,一個億都不用花。
蘇紹俊拒絕了。他說,要做還是做個真的吧,不要用假的去騙游客。
一個浙商,就這樣賣掉全部身家,決定在四川山溝里,1比1復原一艘永遠不會下水的泰坦尼克號。
02 莊家先出局了
蘇紹俊敢這么干,背后還有一個關鍵推手。
2011年9月,一個叫謝代銀的人從遂寧市發改委主任調任大英縣委書記。此人擁有經濟管理學博士后學位,上任之后,給大英縣定了一個方向——"成渝黃金分割點上快速崛起的現代產業高地、全國知名旅游目的地"。
這套說辭他在遂寧大小會議上反復宣講,逢人就提"黃金分割點"。
有中國死海的先例在前,謝代銀要的是更大的牌。
泰坦尼克號項目原本的合作方在重慶,出了變故后,謝代銀聽說后力邀項目搬到大英。
大英縣旅游局局長楊武當時的預判是:"預估每年800萬到1000萬的游覽人次。現在大英是打造'全國知名旅游目的地',可能以后會提出打造'全球知名旅游目的地'。"
全球知名。一個四川山溝里的縣城。
這是2014年之前的氛圍。所有人都覺得這事能成。
然后莊家出事了。
2014年11月,謝代銀因涉嫌嚴重違紀被立案調查。2015年2月被逮捕,后因受賄罪被判處有期徒刑十五年,沒收個人財產200萬元。
謝代銀主政期間引進的不只是泰坦尼克號。還有"中華夢幻谷"和"中國慢谷"。
他落馬之后,澎湃新聞去現場看過——中華夢幻谷項目部門口的未完工建筑不見施工團隊,空留幾臺塔吊;中國慢谷所在地還是一片空地。旅游局工作人員說,"中國慢谷的合同已經撤銷,進入清算了,應該是不會再動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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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個書記招來的三個項目,兩個死了。只有泰坦尼克號還在造。
蘇紹俊對謝代銀落馬的回應斬釘截鐵:"我們的項目和謝代銀一點關系也沒有,我們又沒給他送過錢!"
嘴上說沒影響。但2015年末,他轉手水電站沒能及時回款,而船體組裝已經在當年5月啟動了,資金鏈吃緊。
蘇紹俊后來用了一個詞——"前所未有的壓力"。他找銀行貸款,項目沒建成,金融機構持懷疑態度,談判過程很順利,最后并沒有放款。
莊家被抓了,賭桌上已經押了太多籌碼,收不了手。
更難的是,在山溝里造船這件事本身,就是一場技術噩夢。
武昌造船廠說得很直白:大英縣沒有船臺,沒有吊裝設備,怎樣在山中造出一個200多米長、排水量6萬多噸的大船來,是一大難關。
下雨天沒法施工,工期一拖再拖。鋼板一塊塊從外面運來,到現場重新焊接。1200個船用舷窗,布了26天。
夏天船艙溫度80多度,工人在里面干活像蒸桑拿。全球只有新加坡一家能做船頂玻璃穹頂,找了整整6個月才找到。
蘇紹俊坦言,"資金確實碰到過困難",最難的時候發不出員工工資。有知情人透露,項目曾因資金問題停工兩年。
"很多人建議怎么把價格降下來,換句話說就是降低品質。但我說做這個船,必須將品質放在第一位。"
話語堅毅,但對已經將全部身家投進去的他來說,除了堅守品質,似乎已經沒有了別的選擇。
03 停不下來的船
品質放在第一位,但每次堅持品質,都意味著工期再拉長一截,資金再燒掉一筆。
而這條船的延期史,早就成了一部連環失信紀錄。
項目原定2017年首航,沒趕上。推遲到2018年,還是沒趕上。蘇紹俊說爭取2020年底完工,2020年過去了,船還在那兒。
他又說2021年底,2021年也過去了。到2024年,他不再給出具體日期了——因為資金鏈斷了,項目暫停。
五個年份,五次承諾,五次落空。
每一次"爭取年底完工",都是在說服自己再撐一年。
2021年,澎湃新聞記者去現場見到了蘇紹俊。他穿著白色POLO衫、卡其色休閑褲,腳上一雙白色的"花花公子"牌休閑鞋。
看上去還算體面,但他的座駕暴露了一切。
那是一輛掛著浙牌的黑色小轎車,十幾年前從浙江帶過來的。車頂上的頂棚布已經脫落,"掛"了下來,身材修長的蘇紹俊坐在后座,腦袋時不時被晃來晃去的頂棚布刮到。
他幽幽地開口:"這個車子太久了,十幾年前從浙江帶過來的。把這個車賣掉,換一輛。"
司機在一旁說:"2萬塊錢都賣不到。"
一個曾經手握多個水電站的浙商,此刻的座駕連2萬塊都不值。他的每一分錢都押在那條船上了。
更早之前,2019年,記者問他能源項目還剩多少,蘇紹俊聲音低了下來,看了眼遠處的青山,說:"現在,浙江還有一點。"
賣得差不多了。
問他后不后悔,蘇紹俊毫不猶豫地否認。還補了一句:"我覺得很好,這個項目。"
聲音低了,但嘴上不認。他不是不知道自己在沉沒,他只是不能承認。承認了,過去十年就全白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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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1年那次采訪里,蘇紹俊說已經完成了85%的船體,"但資金確實也非常非常緊張。"
非常非常緊張。他重復了一遍"非常"。
更早的時候他就說過,轉型過程中印象最深刻的事是"民營企業融資難"——這五個字他重復了兩遍。銀行貸10億需要20億抵押物,他沒有那么多。
一個人反復說同一句話,不是因為想強調,是因為那句話就是他的處境。
蘇紹俊的泰坦尼克號不是孤例。
貴州獨山縣,一個國家級貧困縣,舉債2億建水司樓,2018年資金鏈斷裂停工,背后是400億的債務黑洞。
湖南張家界的大庸古城,投資24億,試運營三年半虧了5.47億。
文旅行業,需要的是長久的經營意識,而不是以小博大孤注一擲的賭博。
2026年3月,大英縣政府正式回應:投資方已進入破產清算程序。政府擬推動項目向"影視+文旅"方向轉型,引入社會資本盤活存量資產。
破產清算。盤活存量資產。官方用最冷靜的語言,宣告了一場豪賭的終局。
但蘇紹俊沒有認輸。
他承認公司正在進行破產重組,但說已有意向投資方表達了合作意愿。他說項目重啟的工作從未停止,但具體時間表無法明確,"要等到該走的程序全部走完以后。"
采訪最后,他說了一句話。
"會建起來的。"
這句話,他說了11年。它是信念,也是囚籠。
一艘永遠不會下水的泰坦尼克號,困住了一整條江,也困住了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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