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VOL 3830
被幼兒園勸退、在演出上引起全場哄笑、出門被人報警……
自閉癥孩子家長踩過的坑,曾玲幾乎都踩過。有很長一段時間,她覺得天都是黑的,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
三十年后,兒子王皓畫了兩萬多張畫,跑完了馬拉松全程。曾玲也拿起了畫筆,站在畫展上笑著講當年的故事,她說自己“現在覺得像中了大獎。”
她是怎么走過來的?
文 | Kido
編輯 | Zoey_hmm
圖 | 受訪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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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我改變了孩子,而是孩子改變了我”
曾玲以前不會畫畫。加入“媽媽藝術家計劃”,最初不是為了自己,只是“希望給孩子多留一條路”。沒想到,先被藝術改變的是她自己。
2024年初開始畫時,她覺得自己“畫得很丑”,兒子王皓和她相比反而是“老資歷”。
五歲時,廣州少年宮的關小蕾老師收了王皓和其他的特殊孩子進實驗班,上了四個月課,王皓的繪畫啟蒙就此開始。
小時候王皓的情緒問題嚴重,但給他一張紙畫畫,他就能安靜下來,一坐兩三個小時不動。“我們就想通過學習一個喜歡的行為,去改變那些不喜歡的行為。”
三十多年下來,王皓的積累了兩萬三千多張畫,捆起來堆在家里。去年志愿者來整理時才鋪開——曾玲以前從沒整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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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皓的畫線稿清晰分明,用色卻大膽濃烈,不是平涂的、顏色分明的,而是各種顏色互相摻在一起,畫的內容也常常讓旁人難以理解。
起初,曾玲總忍不住去糾正他:“你看別人畫得多精細,你怎么就畫成這樣呢?”那時她看畫的標準只有像不像。“以這個為標準,不管他哪一副,都是不像的。”
但自己拿起畫筆后,她漸漸明白不能這么去看,她開始觀察秋天的荷塘、凋零的殘葉。
她驚訝地發現,當她不再執著于畫出一朵完美的玫瑰,而是去描摹那些帶傷的、干枯的枝葉時,畫面反而有了生命力。
“我們去看花園,總找最漂亮、最完整的那一朵玫瑰花,但現在我去看,反而覺得那個有缺陷的更加好看。”
畫畫讓她讀懂了孩子的內心,以前她覺得孩子是在亂畫,后來才發現,畫畫是獨屬于兒子的表達方式。尤其是看了些大師作品,她才發現王皓畫里的特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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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突然意識到,自己過去三十年對王皓的要求有多苛刻。更重要的是,她開始相信孩子內心一直是明白的,只是說不出來。
2001年,王皓上小學時,在一個下雨天,他突然跑出教室,站在雨里轉圈大笑,老師怎么都叫不回來。
放學接孩子時,曾玲發現王皓光著腳,鞋不知道丟哪了。當時問兒子,他怎么也說不清楚。
不久前,王皓竟然清楚地說出了當年丟失的小皮鞋的品牌,還告訴她:因為鞋濕了所以脫掉了,后來同學丟了他的鞋。曾玲翻出了當年寫的筆記,發現與他描述的相符。
“你看這件事,差不多25年以后他才能回應。”
2025年年末,在“別人家的媽媽”畫展上,曾玲向眾人講解著,王皓突然走過來,捏了捏曾玲的臉。放在以前,曾玲會覺得很尷尬,現在她反而很開心,“他這是在找我呢,他有關注別人的意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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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長一段時間看不到未來”
回看三十多年,曾玲沒有回避那些黑暗的日子。
在一歲八個月之前,王皓還是個“正常不過”的孩子,會叫媽媽,會說想吃什么。但一歲八個月以后突然變了,叫媽媽也不清楚了,叫他也不理,只喜歡旋轉的東西——醬油瓶蓋、車輪、霓虹燈。
走路只走一條路,換條路就哭。玩積木只把同顏色的排成一排,“像鐵軌一樣的”。
從那之后,曾玲教他任何一個東西,都是以年為單位。兩歲買的單車,上小學了還不會騎。學寫一個“一”字,要在家里跑五圈才回來寫一筆。教他接球,全家六個人一起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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練了很久他才有偶爾主動接球的意愿,而且球還必須扔到他手里他才會接,“他不會左右移動去接。”
臉盲的問題更讓人頭疼。上幼兒園時,帶他坐公交車回家,走在路上對面來了熟人,完全不認識。“他看我的眼神都是很陌生的那種”。
成年之后,這個問題也是反反復復,現在也只能分清家里人,工作室的同學老師相處多年,還是經常認錯。
有時他會對著別人家門口的福字、對聯拍很久,引起住戶懷疑,甚至被報警。
最讓她難忘的,是兒子二年級時的一件事。學校開表彰大會,別的孩子有獎狀,王皓沒有。沒想到他自己沖上領獎臺,一邊搶獎狀一邊喊“給媽媽”。
老師后來打印了一張獎狀給他,寫的是剪紙得獎——他用手剪了一個蘋果形狀的剪紙,里面有個福字。拿了獎狀他才平靜下來,回家拿給了媽媽。
曾玲知道后,心里很難受。“孩子并不是不努力。這么多年來他一直都在努力,就希望能符合媽媽的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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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段日子,她經常崩潰。“很長一段時間,真的是看不到未來。”她說,“很多時候我們都是一邊引導他,一邊自我懷疑,那個時候很絕望。”
她印象最深刻的是王皓在幼兒園六一演出的經歷。王皓本來被選為主角小鴨子,后來變成花朵,最后只能扮演不用動的樹。
可表演當天,背著樹道具的他還是到處亂跑,引來全場哄笑。“那一刻,我覺得天都是黑的,恨不得找個地縫鉆進去。”
那時曾玲不會想到,近三十年后,她會將這段經歷畫成一幅底色黑白的作品,還在畫展上笑著向眾人講述這段“黑暗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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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我覺得像中了大獎”
2019年,曾玲退休了。這一年,王皓26歲,曾玲開始帶 兒子 練跑步。
她的理由很簡單:“因為他們孤獨,我一直想把他拉到人群中間來。跑馬拉松的話,更多的人一起。”
訓練在體育中心,曾玲每天都帶王皓去。一開始,王皓跑100米就要走幾百米,后來慢慢能連續跑,再到一圈不停。
曾玲漸漸追不上兒子了,于是沿著跑道反方向走,“走一圈能碰到他兩三次,給他鼓勵一下”。訓練了半年,王皓就能參加馬拉松了。
“當時他們都覺得他挺快的,這么短時間直接就可以去跑了。但這短短的時間是我每天都帶他去(的結果)。”
跑馬拉松的過程中,王皓有志愿者陪伴,沿途也有人指引。完賽后王皓拿到獎牌,“他左右翻來覆去地看”,然后打電話告訴家人跑完了。曾玲說起這些,語氣中滿是驕傲:“我跑不了馬拉松,但他做到了。”
王皓(中)和爸爸王偉明(左)一起上吉他課
如今王皓的生活基本能自理,可以自己坐車出門上課,能切菜洗菜做飯。“做番茄雞蛋面沒問題。”
只是用火她還不放心。讓曾玲更欣慰的是,王皓有自己真心喜歡的事——繪畫、運動、音樂、攝影,“他都會主動去做,輕松愉快”。
很多事攢在一起,讓曾玲覺得日子越過越有光。
首先是家人。家里現在還有兩位九十多歲的老人,是他們“堅強的后盾”。她強調,王皓能有今天,和一家人團結一致,相互扶持是分不開的。
再是一路遇到的老師。從少年宮教王皓畫畫、在生活上幫助他的老師們;到協助孩子順利上學的鄒小兵教授;再到2020年“璞育藝術家工作室”……
曾玲說,王皓有幸在他們的關愛下長大。“還有機構和愛心志愿者的幫助,讓我們的學習和生活更有意義。”
以前,課本上的圖片怎么教,王皓都很難學明白,但親眼見到過、經歷過,他就一下懂了。2004年,從北京旅游回來發現這個規律后,一家人有時間就帶王皓去旅游,王皓學到了更多,大人也能在工作之余享受生活。
曾玲自己的狀態也變了。“以前我很悲觀,不想展示自己,現在會主動分享。以前覺得他很孤獨,現在看到他和一群人一起跑步,就很安心。”
她說話語速快,笑聲爽朗,說到兒子偶爾冒出的一句“媽媽你看那個云像五羊”時,“高興得要死”。
現在,王皓帶動著媽媽曾玲和爸爸王偉明一起學習,把一家人的日程表填得滿滿當當:工作室周一至周三有課,周四外出上課,周五做手工,周三和周六晚上有跑步訓練,周末還有語言繪本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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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皓在切菜
“ 我們過上了有意義的生活,不僅身心健康,也更了解孩子。”
曾玲也知道,不能停下來。每天早上王皓起床后,她還是會和兒子做些語言訓練,講故事、朗讀。“很多事情都需要堅持,做總比不做好。”
對于未來,她沒有太明確的計劃。“留下他生活用的費用,我們一直都在做。信托我還在觀望。”
她希望自己和丈夫能活得長一些,像家里老人一樣活到九十多歲,能多陪孩子一些時間。她也相信社會對自閉癥群體會越來越包容,“政策會越來越好,關注度會更高”。
“以前我覺得自己是世界上最倒霉的人,現在我覺得像中了大獎。”曾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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