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年間兩次赴美訪學,一次向南,一次向北。2008年,我在阿拉巴馬州伯明翰市的驕陽下初識美國文學的脈絡,2018年又在馬薩諸塞州劍橋市的寒冬里重訪那些熟悉的靈魂。從南方腹地到北方雪原,這相隔十載的足跡,不僅是孤獨的求學之路,更是難忘的精神之旅。
那時的日子,除了在課堂上和圖書館里沉潛書海,我還利用各種機會去尋訪那些文學大師們的棲居之地,想看看他們是從何處點亮了世界文學的星空。福克納、霍桑、愛默生、梭羅、迪金森、馬克·吐溫、斯托夫人……從密西西比的林中別墅到新英格蘭的古宅,那兩年里我竟先后踏足了十處文學圣地。然而,記憶中最幽深的印記,卻停留在2009年5月那個晴朗的上午。
自從到阿拉巴馬州那時起,我就暗下決心,一定要去造訪位于鄰州密西西比的福克納故居,那座收藏著福克納的煙斗與手稿的老宅,看看他是在怎樣的環境中書寫他那“郵票般大小”的故鄉。然而,這個埋藏已久的愿望卻因種種原因一再擱置,直到回國前一個月才終于實現。
2009年5月12日上午,碧落如洗,晴空萬里。我和卡特教授早早出門,從伯明翰向牛津市進發。中午11點,我們抵達牛津市政廣場,在遠近聞名的City Grocery餐廳用過午飯就到不遠處的Square Books書店購書了。一樓是各種暢銷書,墻壁上有許多著名作家的簽名照片,如T.S.艾略特、尤多拉·韋爾蒂、 謝爾比·福特等,福克納的專柜設在二樓。循著那吱呀作響的樓梯拾級而上,整排的福克納作品已在光影深處,靜候我這個來自異國他鄉的研究者。
由于已讀福克納的《喧嘩與騷動》《押沙龍,押沙龍!》《八月之光》,這次在書店里我只挑了本大部頭——“斯諾普斯三部曲”(《村子》《小鎮》和《大宅》)。說來緣由倒也簡單,一來單行本雖多見,但三部結集出版的精校本還是頭一回邂逅,一卷在手,三部盡覽;二是這本書與此行的目的也非常契合。“三部曲”最后一部《大宅》即是指的我要去探訪的“花楸橡樹”(Rowan Oak)。
當汽車駛過密西西比州牛津市的林蔭道,最終停在“花楸橡樹”前面時,見到一座掩映在橡樹林后的白色小樓(下圖),我心里頓時涌起了一股文學朝圣般的忐忑與狂喜。
![]()
這棟房子是福克納1930年置的房產,同年6月入住。他對自己的新居非常滿意,1931年他以屋前的兩種樹——蘇格蘭的花楸(rowan)和美洲的橡樹(oak),為其重新命名。在蘇格蘭傳說里,花楸樹象征著和平與庇佑,而在美國文化中,橡樹是力量和獨處的代名詞。
花楸橡樹是福克納的私人世界。除了《喧嘩與騷動》《在我彌留之際》《圣殿》《沙多里斯》,他的主要小說作品,例如《八月之光》《押沙龍,押沙龍!》《去吧,摩西》《墳墓的闖入者》《寓言》和“斯諾普斯三部曲”等,幾乎都是在這棟房子里完成的。這是一棟保存得相當完好的兩層樓的房子,設計合理、功能齊全。一樓是起居室、書房、圖書室,二樓是一家人各自的臥室,廚房設在背后。福克納的所有作品、獲得諾貝爾獎的圖片資料,以及美國郵政局發行的印有福克納頭像的郵票等都布置在一樓入口處。
說起福克納與郵票,還有一樁有趣的經歷。1918年,因青梅竹馬的戀人嫁給了他人,福克納心碎神傷,抑郁難平。時值第一次世界大戰,他想參軍入伍,尋求新的人生。由于身高不夠,他未能如愿。心有不甘,他想方設法加入加拿大皇家空軍。大概他終究還是跟戰爭無緣,還沒等他完成規定的訓練,“一戰”就結束了。1918年12月,他回到家鄉,次年以特殊學生身份進入密西西比大學學習,但不到一年就輟學了。1922年,他在大學校園的郵政所找到一份工作,擔任所長。很難想象一位終日耽于幻想的文學青年能成為一個稱職的郵政人員。果然不出所料,不到兩年,他就被解職回家。世事難料,沒想到福克納日后竟出人頭地,不僅成為二十世紀美國南方文學的標志性人物,在1949年榮膺諾貝爾文學獎,還被文學評論界視為二十世紀世界上最偉大的作家之一。美國郵政總局捐棄前嫌,發行印有他肖像的一張22美分的郵票,以紀念他曾在郵政系統任過職。
![]()
福克納用過的打字機
縱觀福克納的文學生涯,最初的十年他主要嘗試創作詩歌和散文。后來在新奧爾良,同時代的作家舍伍德·安德森鼓勵他回到故鄉。他聽從了這個建議,回到密西西比州的牛津市,購置了房產,開始在他小說作品中構筑那個“約克納帕塔法世系”。
作為美國二十世紀最具影響力的文學批評家之一,馬爾科姆·考利先以他那部名為“流放者的歸來”的文學史聞名于世。他后來在擔任維金出版社顧問期間,編輯、出版了一系列作家選集。其中,他選編并親自撰寫序言的《袖珍本福克納文集》(1946)極大地提升了福克納的文學聲譽。考利在序言中寫道,在其文學世界中,“福克納不僅把密西西比州的一個縣變成神話般的王國,還讓他的約克納帕塔法縣故事成為整個美國南方腹地的寓言或傳奇”。那么,究竟何為南方腹地?福克納對于南方文學又意味著什么呢?
通常,所謂的美國南方腹地(the Deep South)從文化共性上講,指的是包括阿拉巴馬、佐治亞、路易斯安那、密西西比和南卡羅來納州在內的一個遼闊的區域。而阿拉巴馬則被人稱為“南方中的南方”。倘若要問南方與北方到底有什么不同,還得從多個方面來審視,才能獲得一個較為真實和全面的認識。
在氣候上,相對于北方那漫長的寒冬,南方顯得溫暖宜人得多。一入冬季便可見大批北方人移居南方,特別是佛羅里達沿海岸而建的住宅區。在南方,即使在冬天,依舊很少看見有人穿厚大衣,銀裝素裹的雪景更是十年難得一見。
在種族關系上,南方在歷史上曾長期實行蓄奴制,也是三K黨的大本營,種族歧視在這里尤為嚴重。但與此同時,這里也是民權運動的中心。1963年,民權運動領袖馬丁·路德·金曾寫下《從伯明翰市監獄發出的信》,闡述了民權運動的道德基礎。1955年黑人女裁縫羅莎·帕克斯引發的那場聲勢浩大的罷車運動即發生在本州首府蒙哥馬利。不過,這些曾經轟動一時的時刻都早已封存于歷史的記憶里了,不到博物館去看看是很難想象得到當年風起云涌的景象。
從文化上看,美國南方堪稱是受到外來影響最小、傳統保存也最完全的地區。美國南方素來保守,對工業化有著本能的抵制和反感,相反對于文學則非常重視。美國文學史上,除婦孺皆知的馬克·吐溫、愛倫·坡、福克納、凱特·肖邦都是南方作家外,還有一大批產生過重要影響的作家也來自南方,并將這里獨特的風土人情訴諸筆端:如以蘭塞姆為代表的“逃亡派”詩人,“新批評”派的主將艾倫·退特和布魯克斯,美國第一任“桂冠詩人”羅伯特·佩恩·沃倫,等等。
歷史的原因造就了南方人保守的個性、濃厚的宗教氛圍、緩慢的生活節奏,以及心理上永久的創傷。而社會的變革則將今天的南方置于生死攸關的十字路口。帶著歷史的傷痛和現實的壓力,美國南方步履維艱。
20世紀20至50年代,福克納、蘭塞姆、艾倫·退特、羅伯特·佩恩·沃倫、凱瑟琳·安妮·波特、尤多拉·韋爾蒂、卡森·麥卡勒斯等眾多作家以一系列佳作共同造就了美國文學史上的“南方文藝復興”。艾倫·退特曾說,“如果說即使沒有莎士比亞,伊麗莎白時代仍然是英國文學之驕傲的話,那么南方各州的新文學即使沒有福克納也是杰出輝煌的”。這是對美國南方文學群星薈萃這一事實的恰當描述。
當然,福克納是其中當之無愧的代表性人物,他用他的“約克納帕塔法世系”重構了南方的歷史記憶。在一次訪談中,福克納回顧他的創作生涯,深有感觸地說:“自從《沙多里斯》開始,我發現我像郵票般大小的故鄉是值得書寫的,而且,即使寫一輩子,我也寫不盡那里的人和事。”與同時代的菲茨杰拉德、海明威等經常僑居海外不同,除了短暫的巴黎之行和到好萊塢當編劇,福克納一生中的絕大部分歲月都在他生于斯、長于斯的密西西比州度過。他用自己的文學作品,尤其是長篇小說,構筑了一個神話般的王國,對美國南方的歷史、記憶和社會的復雜性進行全景式刻畫。他對南方復雜而矛盾的感情,也許可以通過《喧嘩與騷動》中昆丁的一句話來窺探。當哈佛大學的室友讓昆丁介紹一下南方,他沉思后回答說:“你理解不了的。你必須在那里出生才行。”
從1930年購得此宅直到1962年去世,“花楸橡樹”都是福克納的安身立命之所。1972年,即福克納去世后的第十年,他女兒吉爾將這棟舊居賣給了密西西比大學,為來自世界各地的人們前來了解她父親以及他的作品提供了便利。
![]()
福克納的圖書室,掛有曾祖父“老少校”的肖像
在上海,我曾參觀過武康路上的巴金故居。這套位于鬧市中的花園洋房給人別致、大氣的感覺,讓人很容易聯想到那種談笑有鴻儒、往來無白丁的場景。而福克納的這棟寧靜的兩層住宅則身處偏僻幽靜處,掩映在高大、濃密的花楸和橡樹之間。走進屋里,眼前仿佛浮現他孤寂地坐在一樓的書房里,靜靜地構造“約克納帕塔法世系”小說中的各色人物。
當代美國著名作家德里羅曾說,作家都是孤獨的個體,因為他們的大多數時間是獨自一人待在房間里。但德里羅還說,也只有寫作能幫助他克服孤獨和痛苦。我想,當年處于創作高峰期的福克納能入駐花楸橡樹是他的幸運,也是我們的幸運。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