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松丨一脈荀香 自在春聲——張佳春的荀派藝術傳承與探索

京劇藝術的綿延賡續，在于一代代傳人的守正堅守與創新求索。作為國家京劇院青年領軍人才，張佳春深耕荀派藝術沃土，承前輩之藝、融個人之思、拓創新之路，以靈動的表演、鮮活的人物塑造，勾勒出新時代荀派花旦的藝術風貌。她師法多位名家，轉益多師而自成一格；扎根經典劇目，磨技修心而形神兼備；勇于跨界融合，守正創新而煥活經典。從《春草闖堂》的機敏靈動到《霍小玉》的癡情凄婉，從傳統荀派劇目的精準傳承到中西融合實驗劇的大膽嘗試，張佳春以情鑄藝、以心塑人，在守正與出新之間走出了獨屬于自己的藝術道路，讓一脈悠長之荀韻，化作屬于她的自在春聲。

《得意緣》張佳春 飾 狄云鸞（上）

《杜十娘》張佳春 飾 杜十娘（中）

《紅 娘》張佳春 飾 紅 娘（下）

轉益多師，鑄牢表演根基

京劇流派的傳承，從來不是單一的模仿，而是師法前輩基礎上的兼收并蓄、融會貫通。張佳春的藝術之路，始于家學耳濡目染，成于多位名家悉心指點。這位執著的東北女孩因爺爺的戲迷情結與京劇結緣，以堅持打動反對的父母踏入梨園，與京劇相伴三十余載。在藝術成長關鍵期，她有幸拜入宋長榮、劉長瑜、沈健瑾三位名家門下，三位老師均受教于荀慧生先生，各有擅長、各成風格，為其打下多元而堅實的表演根基。

宋長榮先生的荀派表演靈動詼諧、形神兼具，張佳春得其親傳，練就了荀派花旦的身段靈巧、念白爽利，掌握了塑造市井女性與民間少女的細膩手法；劉長瑜先生在繼承荀派精髓的基礎上融入時代審美，表演清新明快、剛柔并濟，張佳春不僅習得其經典代表作《春草闖堂》的一招一式，更領悟到“不能戲唱我，而是我唱戲”的藝術真諦；沈健瑾先生的表演兼具花旦俏美與刀馬旦剛健，為其表演注入更多層次感與張力。此外，陳淑芳、蔡英蓮等前輩為她指點發聲、行腔訣竅，讓其唱腔功底愈發扎實。

《荀灌娘》張佳春 飾 荀灌娘

張佳春的可貴之處，在于不機械模仿老師的表演，而是結合自身嗓音、身形特點，萃取眾家之長中適合自己的部分熔鑄為自身風格。年少時被夸贊 “像老師”會滿心歡喜，而隨著藝術閱歷積淀，她逐漸意識到刻板模仿的局限，故而在學習中保持獨立思考，讓觀眾能在其表演中看到恩師的影子，又能感受到獨屬于她的藝術特質，這份“不死學”的清醒，讓她在荀派傳承之路上邁出了屬于自己的第一步。

國家京劇院的“百日集訓”，為張佳春的藝術成長提供了重要平臺。集訓圍繞經典劇目復排、新劇創演展開，為青年演員量身定制培養計劃。張佳春作為領軍人才培養對象，劇院為其策劃的“北方有佳人”專場，精選《春草闖堂》與《霍小玉》一喜一悲兩出荀派經典，讓她在高強度排練與演出中錘煉功底、打磨人物塑造能力。集訓期間，劉長瑜先生全程指導，精心為其打造，從身段、唱腔到人物心理一點一滴“摳戲”，而張佳春則以“鐵人精神”投入排練，每日集體排練后仍獨自細摳細節、回味咀嚼，酷暑之中亦不懈怠。這份對藝術的執著與刻苦，讓她在名家指點下，將荀派藝術精髓吃得更透、悟得更深。

以情塑人，讓經典活在當下

荀慧生先生創立的荀派藝術，以“演人不演行”為核心特質，主張從生活出發塑造人物，注重心理刻畫與情感表達，讓舞臺女性形象鮮活生動、貼近民心。張佳春深悟此道，其表演始終以人物為核心，在精準掌握京劇程式的基礎上，融入自身對人物的理解與情感，讓經典角色既有傳統韻味，又有當下溫度，真正做到“演什么像什么，演什么什么活”。

京劇《春草闖堂》中的春草是張佳春的標志性角色，她也憑借這一角色摘得第31屆中國戲劇梅花獎，填補了國家京劇院14年的梅花獎空白。這出創演于1963年的經典劇目，由劉長瑜先生首演，對演員的唱念做舞要求極高。張佳春復排此劇時，深入挖掘人物內心，讓春草的“闖”成為內在性格的外在體現。

程式技巧上，她精益求精，經典的“行轎”片段遍學豫、昆、川、高甲戲等地方戲曲技藝，結合京劇花旦特點，將坐轎、行轎、摔轎的動作打磨得行云流水，兼具虛擬性與觀賞性。人物塑造上，她賦予春草更多人間煙火氣，讓這個相府丫鬟成為有血有肉的普通少女，其為小姐操心、為書生憤慨，智斗昏官時的緊張與忐忑，讓形象更接地氣，也讓觀眾極易產生情感共鳴。這份真實的情感流露，正是她將個人情感融入角色的結果。

如果說《春草闖堂》是張佳春對荀派喜劇人物的精彩詮釋，《霍小玉》則是她對荀派悲劇人物的深度挖掘。這出荀慧生先生的經典悲劇是典型的“人保戲”，講求“愈演愈悲，愈悲愈熱”，對演員的唱念功底、情感表達要求極高。張佳春自大學時便跟隨宋長榮先生學習此劇，2008 年更是憑借劇中“梳妝”“訣別”選段斬獲全國青年京劇演員電視大賽金獎榜首，讓這出冷門荀派悲劇重新走入觀眾視野。

在“百日集訓”專場中，她演繹的霍小玉，將荀派悲劇的韻味與美感展現得淋漓盡致。精準把握霍小玉從情竇初開、新婚燕爾到被棄相思、癡情而亡的情感變化，以細膩表演勾勒人物心理軌跡。“梳妝”片段中，她以“嬌、羞、急、滯、美”五字訣為核心，通過“三看”的嬌羞、“懶指”的靈動，將少女等待情郎的急切與羞澀表現得惟妙惟肖；悲劇部分則巧用荀派的“哭音”“氣音”“顫音”，讓唱腔如泣如訴，配合眼神、眉梢的細微變化，將霍小玉的相思之苦、被棄之怨、絕望之悲層層遞進展現。尤為難得的是，她在劇中融入書畫技藝，在3分鐘的[原板]唱腔中當場完成一幅牡丹圖，既契合霍小玉心性高潔的設定，又以牡丹的美好濃烈反襯其命運的悲慘，讓表演更具藝術張力。

張佳春的人物塑造，始終堅守荀派“以情帶聲、以形傳神”的原則。她認為京劇程式是表演基礎，卻必須為人物服務，演員要先有對人物的心理體驗，再有唱念做舞的外在表達。其表演中，眼神的運用尤為出彩，深得荀派“一身之戲在于臉，一臉之戲在于眼”的精髓，通過眼神與觀眾、對手的交流，讓人物內心活動躍然臺上。演春草時，眼神靈動狡黠，透著少女的機智與果敢；演霍小玉時，眼神從清澈歡喜到幽怨悲戚，層層變化直擊人心。這份對人物的深度理解與精準表達，讓她塑造的每一個角色，都既有荀派藝術的經典韻味，又有獨屬于她的藝術神采。

《霍小玉》張佳春 飾 霍小玉

守正出新，拓寬藝術邊界

京劇藝術的生命力，在于守正，更在于出新。張佳春在深耕傳統荀派藝術的同時，始終保持對藝術創新的探索精神，以傳統為根，在劇目創演、藝術形式、傳播方式等方面不斷嘗試，既讓荀派藝術的經典魅力得以傳承，又讓京劇在新時代實現多元發展。

劇目創演上，她堅持經典復排與新劇創演并舉。對于《紅娘》《杜十娘》《荀灌娘》等荀派經典，她始終心懷敬畏，潛心復排，力求精準傳承精髓；對于荀慧生先生曾演但因時代原因鮮少登臺的《卓文君》《釵頭鳳》，則在保留經典唱腔的基礎上合理改編創新。這兩部劇目原本文本冗長、結構松散，且資料留存較少，張佳春排演時以荀派經典唱腔為核心，精簡場次結構、聚焦人物表演，同時對唱腔、音樂配器、舞美燈光等進行全新設計，讓經典在新時代重煥光彩。她坦言排演此類新戲“每做一部都要脫一層皮”，但觀眾的認可便是最大慰藉。如今，《卓文君》的“鳳求凰”和《釵頭鳳》的同名曲，已成為觀眾念念不忘的經典唱段，卓文君、唐琬的形象也在她的演繹下愈發鮮活立體。

《釵頭鳳》

張佳春 飾 唐蕙仙

《卓文君》

張佳春 飾 卓文君

藝術形式上，張佳春最大膽的嘗試，是將京劇與西方歌劇相融合，演繹《浮士德》《杜蘭朵公主》等實驗劇目。在她看來，京劇作為中國傳統文化的外在表現形式，精神內核并非一成不變，而傳統京劇走出國門時，往往因文化差異讓外國觀眾理解故事內核具有難度，許多觀眾只能欣賞到外在的程式動作。為此，萌生了“以西方觀眾熟悉的故事為載體，融入京劇表演形式”的想法，讓外國觀眾在熟悉的劇情中感受京劇的獨特魅力。這一嘗試起初遭到不少質疑，有人認為這種融合如同“豆汁配紅酒”，但張佳春始終堅持，藝術的融合不是簡單拼接，而是兩種文化的交匯與碰撞。

《杜蘭朵公主》

張佳春 飾 杜蘭朵

《浮士德》

張佳春 飾 格雷卿

實驗京劇《浮士德》中，截取原著中浮士德與格雷卿的愛情悲劇為核心，將京劇的唱念做打與西方歌劇的敘事方式相融合，120 分鐘的演出既保留京劇藝術精髓，又貼合西方觀眾審美習慣。張佳春飾演的格雷卿，以京劇的手眼身法步塑造人物，將少女的純真、愛情的炙熱、命運的悲慘表現得淋漓盡致，原本的配角被塑造成與浮士德對等的主角，精彩的表演讓觀眾從理性的閱讀中解脫，鮮活感受京劇的情感張力。這部作品自2015 年推出后，連續4 年赴歐演出且場場爆滿，國內外演出超百場，讓不少外國人因這出戲愛上京劇。隨著《浮士德》的成功，后續推出的《杜蘭朵公主》，同樣將京劇與西方經典故事融合，收獲極高熱度，印證了融合嘗試的成功。張佳春將這種創新比作“宅院的門面設計”，核心的院內仍是純粹的京劇藝術，而新穎的門面，能吸引更多人走進京劇的世界，門內門外并駕齊驅，方為京劇永盛不衰之道。

張佳春的藝術之路，正是一場以“融”為核心的修行——融眾家之長于自身，讓表演功底愈發扎實；融個人情感于角色，讓人物形象愈發鮮活；融中西文化于藝術，讓京劇魅力愈發多元；融線上線下于傳播，讓傳統藝術愈發年輕。她的“融”，并非無原則的妥協與拼接，而是以守正為根基，以創新為路徑，在繼承荀派藝術精髓的基礎上，結合自身藝術特質與時代審美需求，讓荀派藝術實現創造性轉化、創新性發展。

京劇藝術的傳承，是一場薪火相傳的接力賽。從荀慧生先生創立荀派藝術，到宋長榮、劉長瑜等前輩的傳承發展，再到張佳春等青年演員的守正創新，荀派藝術始終在一代代傳人的努力下保持著旺盛的生命力。張佳春以情入戲、以心傳藝，在舞臺之上守護一脈荀香，在唱腔之中舒展自在春聲，在舞臺上演繹古典女性的悲歡離合，在舞臺下書寫新時代京劇人的堅守與求索。對于她而言，京劇不僅是一份職業，更是一生的熱愛與追求；而對于京劇藝術而言，正是因為有了無數如張佳春一般的青年傳人，才得以在歲月長河中生生不息、歷久彌新。

責任編輯：韓雨晴

微信編輯：洪 玉

本文選自《中國京劇》2026年5月刊

（作者系《中國戲劇》主編、編審，中國劇協理論評論專委會副主任）

（本文圖片由張佳春提供）

來源：中國京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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