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 菠蘿
如果你早晨五點路過武漢的江灘公園,你大概率會碰見春紅,因為她幾乎每天都來。
春紅今年57多歲,身姿挺拔,皮膚光潔,積極陽光,還是社區老年大學模特隊的走秀“C位”主咖。她的電動車座墊底下,永遠備著一箱火腿腸,專門用來喂路邊遇到的流浪狗。
在街坊鄰居和模特隊的伙伴眼里,春紅就是個熱愛生活、極其自律的健康中年姐妹。但沒人知道,她先后遭遇了乳腺癌和肺癌兩次原發腫瘤,還伴隨全椎多發轉移、腦轉移的晚期癌癥患者。
“身邊的人真的不知道你生病嗎?”我好奇地問。
“對啊。我自己為什么要說?我跟正常人一樣的。吃,我比你吃得更多,跑,我比你跑的更快。” 春紅笑了。
確實,看她的狀態,誰能想到,從2014年首次確診,這副充滿活力的軀體已經和癌細胞共存了10多年!依靠藥物和自律,她和醫生一起硬生生地趟出了一條長達十年的精彩人生之路,真正踐行了什么叫做“和癌共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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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次暴擊
春紅原本的人生軌跡安穩且順遂。她和丈夫都有穩定的工作,兒子也聽話懂事。作為一名常年堅持鍛煉的人,她幾乎就沒去過醫院。
“我經常運動,從來不感冒,更沒有基礎慢性病,一點都沒有,所以我完全想不到自己會得癌癥。”
第一次的預警信號來自2012年,單位體檢查出她有肺部結節,而且是多發的。但她沒覺得有啥,自己年輕,又沒癥狀,所以完全沒放在心上。
沒想到,過了兩年,真正的問題就來了。最先被查出來的還不是肺,而是乳腺。
當時總公司安排基層體檢,派了輛體檢車到她們單位。剛在車上做完乳腺彩超,醫生就格外認真地對她說:“好像不對頭,你這個東西要去醫院去確診一下,看是什么東西。”
那天早上,她本來還在為單位的事兒跑現場調度,聽到這個消息,也只能先放下。司機把她送到醫院門口,她對醫院太陌生了,連東南西北都分不清。
等找到科室,醫生直接把主任喊來,結果剛看了一眼,主任就直接說情況不好:“99%是乳腺癌。”
春紅完全懵了,她根本沒有準備。醫生建議盡快做手術,她不懂乳腺癌手術是什么,有點猶豫。
醫生很直接地問她:“保乳還是保命?”
她想了想,還是回答:“您說吧,我聽醫生的。”
醫生說:“那就保命。”
她立刻簽了字。
2014年10月18號確診,26號就做了手術。手術后,醫生建議她做4次化療鞏固一下。
一聽要化療,春紅很緊張,她問醫生說:“沒有不掉頭發的藥?”
醫生說:“有,我給你用進口的。”
結果,剛用了一次,頭發就掉光了。
2015年元旦,化療全部結束。很快,單位的人就開始打電話催她上班。最后她只休息了半年,便回到崗位,開始了正常工作。
雖然乳腺癌處理完了,但肺部的多發小結節還在。醫生當時給出的意見是:“暫時不處理,密切隨訪。”
但春紅不愿等,她聽人說吃中藥能消掉結節,于是跑去找中醫。沒想到大牌中醫的掛號這么難,為了搶個號,在寒冬臘月的武漢,她得半夜三點起床去排隊。
中藥很苦,也一點兒不便宜,但她也堅持喝了整整快兩年。萬萬沒想到的是,受了這么多罪,最終她等來的卻是最壞的結果。
到了2016年,春紅自己明顯感覺越來越疲憊,沒精神。同事們看著她也說:“你的臉色不對啊。” 她趕緊到醫院復查,CT一查,發現肺部的結節都顯著長大了。
春紅很后悔,自己白吃了兩年中藥,根本就消不了結節。
“中藥用來調養或許可以,但治療腫瘤,只靠它根本不行。“后來,春紅見到每一個有結節或者腫瘤的患者,都會這么提醒。
當死亡的陰影真真切切地壓了下來,春紅很清醒:“我才四十幾歲,上有老下有小。我兒子還在讀大學,還沒成家立業。不行,一定要自救!”
自救的第一步,就是回歸正規的現代醫學治療。
她先把CT拿去找三甲醫院的外科醫生,想知道結節能不能切。醫生看著滿肺的結節,搖搖頭:“太多了,芝麻地里能撿芝麻嗎?”
外科不行,那就只能去腫瘤內科了。為了判斷結節的性質,看看適合什么藥,她轉診到了擅長肺癌內科治療的武漢協和醫院腫瘤中心。
經過微創活檢病理確認,春紅肺部確實是腫瘤,不是乳腺癌轉移,而是原發肺癌。
一個人這么快兩個原發腫瘤情況很罕見。基因檢查結果顯示,她的腫瘤攜帶特殊的EGFR L858R基因突變,一種常在不吸煙的年輕女性肺癌患者中出現的突變。
那一刻,哪怕是天性樂觀的春紅,也覺得天塌了。
“我當時就想,我好像沒有做什么壞事,我還是很陽光很積極地生活,我也幫助無家可歸的人。包括流浪狗,我看到都還是投喂的。我想說為什么是我?別人一個癌都已經打擊非常大了,我是一而再,再而三地確診。”
沒人能給她答案。
從化療到靶向藥
哪怕沒有答案也得開始治療。
或許是考慮她腫瘤的廣泛性,當時醫生建議用化療。先是培美曲塞聯合順鉑,四次后改為培美曲塞單藥維持。
但化療效果并不好,又過了一年,到2017年下半年,春紅感到后背劇烈疼痛。醫院核磁共振結果顯示:肺癌已經發生了全椎轉移。骨架上好多地方,到處都看到轉移灶。
“再不想別的辦法,就來不及了。”醫生看完片子說。
化療不行,但幸好她有EGFR突變,適合靶向藥。
當時她面臨一個重要抉擇:一代靶向藥,還是三代靶向藥。
有醫生建議三代藥奧希替尼,說效果可能更好。春紅老公都已經簽字了,但春紅最終還是拒絕了三代藥,決定就用一代藥厄洛替尼。
原因很簡單,當時一代藥已經進了醫保,一個月3千,而三代藥當時全自費,價格是一個月5萬3。
“5萬3,我吃不起啊!我老公說沒錢了就賣房子,我不愿意。沒想到,后來國家讓這么多抗癌新藥進了醫保,真的是救了太多命。”春紅很感慨。
在晚期肺癌的治療中,用一代EGFR靶向藥的平均耐藥時間是一年,能用到2年的就已經很罕見,但春紅用一代靶向藥,一用就是8年多,至今穩定。尤其考慮到她是L858R突變,一種對靶向藥相對效果更差的亞型,這個結果不得不說是奇跡。
其中一個重要原因,或許是她的醫生選擇了超前的靶向+化療的聯合方案。
最開始,有EGFR突變患者都是單獨吃靶向藥,因為整體效果不錯。但后來陸續有臨床研究發現聯合化療雖然副作用大一些,但可能延緩耐藥,延長生存期。2024年,三代EGFR靶向藥+化療的方案剛在中國獲批,成為EGFR突變患者的一線選擇之一。
但春紅和自己的醫生,早在好幾年前就開始探索這種聯合的個性化治療了,也成為了受益者。
相信醫生
為了自救,春紅除了回歸現代醫學,還開始拼命補充科普知識。
“我當時天天聽北京腫瘤醫院趙軍主任的科普,每個星期一他做直播,我雷打不動,不管多少事,我都要聽,然后慢慢消化了解。”
在科學知識的幫助下,她的恐慌逐漸消失了。她給自己立下一條底線:絕不自己亂換藥、亂停藥。
這么多年,她見過身邊很多病友明明靶向藥用得很好,但因為擔心耐藥或者副作用,自作主張不愿意堅持,今天換一個藥,明天試一個偏方,甚至去買那些號稱有“磁場”“能量”的產品。這些東西,她一概遠離。
“醫生讀了這么多年的書,我們生病才多久?了解一點就自己瞎治,是拿命開玩笑。”
春紅沒有換藥,但也并非一帆風順,沒有危機。
2024年,她去醫院復查,影像上發現大腦出現了一個0.8cm的病灶:腦轉移了。
由于腦部病灶無法取組織進行基因檢測,醫生也不知道是否出現了新的耐藥突變,比如T790M,也就沒有辦法決定要不要換三代藥。
她焦慮得睡不著,醫生告訴她:“只是一個轉移,那就做放療,打掉病灶,然后繼續吃一代藥,打化療。”
她選擇繼續相信醫生。兩次放療后,腦部病灶控制,她又繼續用原來的方案治療,直到現在也沒有換三代藥。
“醫生說我目前狀態挺好,沒必要換,我就乖乖聽著。”
從結果來看,春紅用靶向藥聯合化療應該是正確的選擇,但任何事兒都不是沒有代價的,首當其沖的就是化療的副作用。
到現在,春紅已經一共做了8年多的化療,真的難以想象。EGFR靶向藥還好,副作用主要是皮疹,但加上化療,全身不舒服程度絕對是1+1遠遠大于2。
“我每次打化療都是非常難受的。我想到是什么呢?就想到那個蛇脫皮,就有那個感覺。”
口腔潰瘍、乏力、惡心,這些副作用她都經歷過。這導致她毫無食欲,但春紅腦子里永遠都有一個念頭:必須多吃!因為不吃就沒有體力扛過下一次治療。
當時還沒有“吃播”,為了逼自己吃飯,春紅天天盯著電視,看中央二臺的美食節目。看著電視里的美食,看著別人大快朵頤,來刺激自己的食欲 。
好消息是,隨著春紅治療時間延長,醫生決定保持靶向藥的同時,把化療的間隔拉長,從最開始的21天一次,慢慢變成40 天、60 天,到疫情后,改為了半年一次。
要把腫瘤當作慢性病來治,就需要在療效和副作用之間不斷調整平衡。
即使半年一次,她也不想化療,所以跑去問主治醫生:“化療能徹底停了嗎?”
醫生想了一下,還是說:“我建議不要。你是帶瘤生存,能穩住就已經很不錯了。”
春紅沒有糾結,選擇繼續相信。
保命四要訣
在我看來,春紅做過最了不起的事情,就是極度自律,徹底改變了自己的作息。
從開始治療那天開始,春紅無論嚴寒酷暑,每天早上4點準時起床,5點開始到江邊鍛煉,包括做郭林氣功,直到11點多回家吃飯休息。
八年多,除非住院,不然一次都沒有間斷。
“風雨無阻,我沒有打過退堂鼓,一天都沒停過。什么應酬,只要影響我鍛煉,我都拒絕了。”
不止是在武漢,有一年冬天她去山西探望在那邊工作的兒子。早上氣溫低到零下二十多度,但她依然每天凌晨4點多出門運動 。
“你怎么能做到這么自律的,沒有哪天想偷懶嗎?”我問。
“每次不想早起的時候,我就會想到自己躺在病床化療的時候,馬上就起來了。比起化療,早起算什么啊!”
這句話讓我想起很多人說沒法戒煙,太難了,但一旦診斷肺癌,絕大多數煙民馬上第二天就戒掉了,一點戒斷反應都沒有。
壓力和挑戰,有時候會轉變成無窮的動力。
春紅的經歷和狀態,讓她成為了肺癌圈的紅人。很多病友都會向春紅討教“秘訣”,比如是不是有神醫神藥,或者吃了什么特殊偏方。
春紅的回答永遠只有干脆利落的四點:“正規治療、適量運動、心情愉悅、營養均衡。”
她說,這幾點缺一不可。
首先是一定要相信科學,正規治療。 “不要相信偏方,誰給你說什么東西特別好但醫院沒有,都千萬不要相信。尤其是讓你停藥的!”
她見過太多病友盲目換藥、輕信民間神醫,最后人財兩空。因為春紅屬于帶瘤生存狀態,現在都依然有各種人在給她推銷包治百病的東西,春紅總是反問:“要是這樣能把病治好的話,那應該可以獲得諾貝爾獎了……他得獎嗎?”
我問了一個好奇的問題,“郭林氣功病友圈也挺流行的,你也天天練。氣功,你覺得算是偏方嗎?”
春紅想都沒想,回答道:“相信,不迷信。你能理解嗎?”
郭林氣功對她來說,帶來了適量運動和心情愉悅。但她并不迷信,而是清醒地知道:關鍵得吃藥才能活著。
春紅真的很看重戶外鍛煉,即使化療完身體最難受的時候,她也每天出門,不讓自己宅在家里。有時候半夜她惡心到睡不著,就會爬起來到小區里一圈一圈地走。走一會兒,好像就沒有那么難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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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個關鍵點是營養。
很多癌癥患者有各種“忌口”,這不吃那不吃,生怕“發物”讓腫瘤變大。春紅起初也是這樣,導致營養跟不上。直到有一天主任對她說:“世界上那些只有豬肉、只有牛肉、只有海鮮的地方咋辦呢?癌癥病人不都餓死了?”
想想也很有道理,加上學習了更多知識,她很快轉向,徹底拋棄了忌口,而更關注營養均衡。
“我每天早上雷打不動,兩個蒸雞蛋,蒸六個紅棗,一小塊紅薯,一個饅頭,一杯奶。有時候還要加一碗面條。你說吃的多不多?”
“羊肉、牛肉、雞肉、海鮮你真的都吃嗎?”我問。
“都吃!遇到有病友這不吃那不吃,我就開玩笑說,不吃就快遞給我,別浪費了。”
“真的什么都吃嗎?”我再三逼問。
春紅想了一下,說其實也有倆東西不吃:“狗肉,小龍蝦。”
我笑了,作為武漢人居然不吃小龍蝦!我很想學著她的語氣說:“不吃就快遞給我,別浪費了。”
就這樣,靠著“科學+鍛煉+心情+營養“,春紅實現了高質量與癌共存!
春紅樂于給病友分享,是因為她也從別人的分享中獲益。
比如,EGFR靶向藥最常見的副作用就是皮疹,春紅也遇到了,而且她的皮疹最主要在頭皮里面,特別難受。后來她從病友那里學來了一個小妙招:就是洗頭時把一顆頭孢膠囊的粉末倒進洗發水里,揉搓到頭發上,用毛巾包住,等5分鐘后再沖洗。這番神奇的操作,真的就成功壓制了頭皮上的嚴重皮疹。
皮疹的出現,還意外讓她在護膚方面省了不少錢。
以前春紅也用高檔護膚品和化妝品,但它們對面部和手腳皮疹都沒啥用。后來她試了試醫院自制的維生素E和尿素軟膏,只要幾十塊錢,發現效果特別好,把她皮膚養得光潔細膩。
“我現在皮膚可好了,就是靠鍛煉,營養和協和軟膏!”春紅笑著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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簡單人生
即使看起來幸運,春紅對癌癥依然有著極其清醒的認知:“肺癌是一個非常可怕的病,有點像牛角尖,越走越難。當吃下第一顆靶向藥的時候,所有的生活方式都要改變了。”
現在的春紅生活特別有規律,也特別簡單,但以前她不是這樣的。
“我原來在單位總是想拿第一。生病的前一個月,我還一個人把全市所有變電站的開關、刀閘、保護裝置信息錄進數據庫,整整干了一個月,每天早上七點到晚上十點。我也沒覺得有問題。”
回首過往,她反思生病不僅是基因問題,也和自己過于要強、透支身體的性格有關。
既然從死神手里搶回了時間,她決定徹底換一種活法,切斷了所有無效的社交。
“不必要的人際關系,無論工作還是生活,我都敬而遠之。我現在就為了愛我的和我愛的人活著就可以了。”
她以前也望子成龍,現在對兒子的要求也降到了最低。“有工作,有飯吃就可以了,不餓著,每個月工資到手,上班不遲到不早退,規規矩矩就可以了,其他的都是浮云。”
現在的她,過日子就六個字:要靜,要慢,要笑。
十多年光陰流轉。
我問春紅:“哪些事兒是你當年沒想到會看到的?”
她說一是沒想到能當上奶奶。當初診斷肺癌的時候,兒子還在讀大學,如今已經畢業工作,也結了婚,有了自己的孩子,媳婦剛懷上了二胎。
二是房子通地鐵。當時買了郊區房子,地方比較偏,去哪兒都不方便,但開發商信誓旦旦地說很快就要通地鐵。她本來覺得可能被忽悠了,但沒想到自己真的等到了地鐵開通,這一晃都好幾年了。
我問她,你現在幾乎每天都會想的一件事兒是什么?
“每天早上5點,我站在江灘上就會想:
我這個月肯定是不會死了。”
祝福每一個努力活著的人。
致敬生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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