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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雪風 供圖|阿諾 編輯|馬桶
阿諾:游戲制作人、導演、編劇。衡陽人,湖南工商大學畢業,曾任職于BBDO上海服務國際品牌,2024年開始以開發獨立游戲為事業新的起點。
2025年春末某個雨夜,開福區沿江一座小橋上,女角色佘麗麗穿著單薄的外套,在橋面上來回奔跑,濕透的頭發一縷縷貼在臉上,雨水順著下巴滑進衣領。
阿諾騎著一輛從清潔工阿姨那里借來的電動車,載著手持攝影機的攝影師,在演員前方行駛。昏黃的車燈在雨幕里劃出一道模糊的光帶,車輪濺起水花。
這場戲是獨立游戲《金宵公寓事件》的劇情高潮點之一,用來渲染角色得知某個噩耗后的崩潰情緒,為了拍出那種日劇式的奔跑,演員在雨中跑了不下三十遍。
終于,佘麗麗摔倒了,但阿諾沒喊“卡”,鏡頭繼續鎖定在演員身上,她咬著牙爬起來,繼續狂奔。
拍攝結束后,佘麗麗才跟阿諾說,自己其實有點發燒,而阿諾這時才發現,自己常戴的那頂帽子落在了電動車上。因為清潔工阿姨沒有微信支付,他們特意跑到附近的便利店換了700元現金,作為押金交給阿姨,匆忙之下,雙方沒有留下任何聯系方式。
那頂帽子最終沒能找回來,就像這個已經開發了兩年多的獨立游戲里,大量視頻素材被拿掉,無數好點子沒能展示給玩家,但阿諾認為這就是生活——你永遠不知道哪些東西會留在路上。
《金宵公寓事件》的開篇,是一則冰冷的社會新聞:金宵公寓內發現了一具女尸,死者歐陽雪生前被人用針線縫住嘴巴,吊死在自己的房間里,法醫鑒定顯示,縫嘴行為發生在她還活著的時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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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于這個極具沖擊力的開場,阿諾和團隊曾經猶豫要不要放出來。最早他們不希望用恐怖標簽嚇走太多人,所以試玩版收斂了一點,但后來阿諾發現自己錯了:收著就不知道到底在討好誰——是喜歡懸疑的受眾,還是所有玩家。
最終,他們決定把最尖銳的鉤子拋出來。
《金宵公寓事件》是一款全程在長沙實地拍攝的真人影像懸疑推理游戲。故事發生在一棟老舊公寓里,在拆遷期限臨近的節點,公寓內接連發生了多起離奇命案。玩家將扮演一名臥底記者,表面身份是公寓保安,通過查看監視器畫面、破解文件、進行網絡搜索、分析外賣訂單和快遞記錄等方式,周旋于復雜的鄰里關系中。
與傳統推理游戲里“神探式”的破案體驗不同,《金宵公寓事件》更強調信息碎片的拼接感,玩家需要像現實中的調查者一樣,從監控、聊天記錄與生活痕跡里,一點點靠近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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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戲的核心靈感來自兩部作品:電影《網絡迷蹤》和東野圭吾的小說《惡意》。《網絡迷蹤》全片由電腦、手機、監控攝像頭等電子設備的屏幕畫面構成;《惡意》的主題則是:“同一件事從不同人口中說出,會得到完全不同的結果。”
阿諾并不想寫一個懸浮在半空中的懸疑故事,他始終認為游戲就是“現實的投射”。比如游戲開場中,女作家歐陽雪因購買成人玩具而遭到網暴,最終引發一系列悲劇的情節,原型正是2020年發生的“杭州女子取快遞被造黃謠案”,當時僅僅因為一張取快遞的截圖,當事女生就被編造出“與快遞員偷情”的故事,導致社會性死亡。
“很多人覺得這個開場很荒誕,但現實比游戲更荒誕。”阿諾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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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個故事則來自他的切身體會,阿諾希望換大一點的房子,就在同一個小區搬了家,樓下一位大爺因為自家曬的衣服被臘肉滴了油,找上門來。
“我家沒在陽臺上曬任何東西,”阿諾說,“就算你要進來,也給我看下身份證,因為我不認識你。”
大爺的回答讓他難忘:“你如果是個好人,就不會從小區另外一棟搬到這里。”
阿諾和團隊前后花了一年半時間打磨劇本,他的創作方式很特別:無法獨自寫劇本,必須和團隊邊聊邊寫,線上開了上千次騰訊會議,經常從早上持續到凌晨一兩點。“劇本絕對是個共創產物,不屬于我一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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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了趕進度,線上劇本會開得非常頻繁
他們還專門研究了大量兇殺案資料和法醫鑒定報告,和公安系統的朋友深入交流。“他們告訴我,根本沒有什么神探,破案就是靠一條條信息、一個個視頻硬看。”因此在游戲后期,玩家需要從沒有時間碼的監控碎片中拼湊線索,阿諾認為這才還原了真實的推理過程。
電影質感是阿諾認為的另一大核心競爭力。游戲中有十余名角色,涵蓋各個年齡段和職業。他拒絕了經紀公司推薦的清一色短劇演員,花了一年時間在小紅書、微博上給演員一封封發私信,尋找合適的人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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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灼一扮演玩家上司,同為調查記者的葉文靜
這個過程充滿了無奈:有人把他們當成騙子,有人出價太高被拒,還有北方演員誤以為長沙離云南很近,擔心被綁架而拒絕,但最終選出來的演員,每一個都有獨特的氣質,比如扮演玩家上司的演員灼一,是湖南大學金融系的畢業生,清新的氣質和獨特的五官讓人過目不忘。
拍攝時,演員們的投入程度超出了阿諾的預期。片場總有“一個演員的表演讓另一個演員震驚卻仍舊能接住”的時刻,他拍了多年廣告,以往殺青時所有人都是一副終于解放的樣子,但這次大家都意猶未盡,說還想多拍幾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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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阿諾回到酒店,在床上哭了很久。
“人們不害怕雪山上的妖怪,害怕的是床底下的黑暗,”阿諾說。他提到了楊德昌的電影《一一》,影片中一個叫洋洋的小男孩特別喜歡拍別人的后腦勺和背影。
有人問他為什么,小男孩回答:“因為他們都看不見啊,我想把他們看不見的東西拍給他們看。”
“這也是我的想法。”阿諾說。
開發獨立游戲前,阿諾做了十幾年廣告。
他一畢業就進入上海的4A廣告公司,服務麥當勞、肯德基、香奈兒等國際品牌。25歲那年,他回到長沙創業,還是繼續拍廣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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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2年阿諾團隊為湖南衛視拍攝華人春晚廣告
但阿諾越來越疲憊,他打了個比方:很多甲方總想在三十秒的廣告里塞入一筐蘋果,一股腦砸向用戶,但正確做法應該是一個個遞過去,讓用戶一個個接住。
疫情期間廣告行業不景氣,阿諾突然閑了下來,重新撿起了闊別六年的電子游戲。他玩了《艾迪芬奇的記憶》《底特律:變人》《逆轉裁判》等作品,猛然發現,好的電子游戲早已不是童年的玩具,而是像一本書,承載著思想和情感。
“做好了能有持續收入,并且自由度比拍廣告高,”阿諾很興奮,“廣告是做給別人吃的菜,我要做一桌自己想吃的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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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從小喜歡游戲,10歲時他收到了外公從廣州帶回的游戲機,開始玩“俄羅斯方塊”,1996年的掌機售價100元左右,是很大一筆錢。
阿諾回憶起小時候,父親經常陪自己在小霸王游戲機上通宵打《坦克大戰》,因為太過投入錯過考試,父親還幫他撒謊說睡過頭了;他第一次去網吧,也是父親帶他去的。
“老爹對我說,想做什么就認真做,但后果自己承擔。那我就去做了!”
對于游戲開發而言,時間比資金更珍貴,漫長的過程中,項目經歷了多次跳票。原定延期三個月,結果三個月之后又拖了三個月。
他抗拒卑鄙或失信的行為,但在創作細節上也無法容忍粗糙。團隊對游戲進行了多次迭代升級。
但升級是有代價的,團隊唯一的程序員因為高血壓住院了一個月,導致好幾個計劃中的系統沒能按時完成,阿諾也曾因為連軸轉了三十多個小時,突然呼吸困難,差點暈過去。
“那天我回到床上突然兩眼發黑,耳朵里全是爆炸聲,”阿諾回憶道,“當時腦子里只有兩個念頭:我兒子還小,我的項目還沒做完。”
憋了近一分鐘,他才終于喘回一口氣,第二天,他給團隊成員挨個打電話:“我們好好做游戲,但大家一定要身體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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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的房間,也是他的工作間
阿諾是《灌籃高手》的鐵粉,家中的墻壁上貼滿了海報,書架上整齊地排列著全套漫畫和櫻木花道的各種雕像,98集的動畫片,他從頭到尾完整地看了十六遍。
“櫻木花道雖然傻,但他有一幫最靠譜的隊友,”阿諾眼神發亮,他的團隊成員,不少來自國內一線大廠,程序員是中南大學的高材生,編劇在美國遠程工作,運營來自廣東,很多人放棄了高薪,加入這個前途未卜的項目。
團隊的合伙人登登,是阿諾在上海合租時的室友,一位愛笑的大胡子,很像《天線寶寶》里的太陽。當年阿諾剛到上海,登登免了他第一個月的房租,這次阿諾跟他聊起做游戲的想法,登登說:“你又點燃了我心中的那團火。”
兩人還把自己的名字安插在了游戲角色里:登登姓佘,于是有了角色佘麗麗;阿諾姓歐陽,于是有了角色歐陽雪。
前段時間,投資方給阿諾打了最后一筆款項。他此前一直以為對方還欠了點尾款,結果核算后發現,投資方不但沒有拖欠尾款,還多打了幾萬塊錢,這對阿諾來說卻是個壞消息——項目拖了許久,團隊賬戶早已見底,這筆多出來的錢他們很難退還。
大家決定先把項目做完,哪怕沒錢發工資。阿諾問:“你們不提一提降薪或者免薪嗎?”
“想都別想!”所有人異口同聲地回答。
“一萬個愿望單,這是我們上線前的目標!”
愿望單是Steam平臺上玩家對未發售游戲的收藏標記,對獨立游戲來說,是最直觀的人氣指標,直接影響平臺推薦和最終銷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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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前《金宵公寓事件》的愿望單超過了4000,每天以四五十個的速度緩慢增長,但距離一萬的目標還有不小的差距。
身為廣告從業人員,阿諾曾經策劃過“臺式電腦進咖啡店被趕”的事件營銷,兩天內獲得8000萬點擊;也曾用兩萬塊錢請二十個模特沿路迎賓,讓客戶的訂貨會效果超出預期。
但在《金宵公寓事件》的宣發上,阿諾卻陷入了“醫者不自醫”的困境。“我們把所有時間都放在了研發上,放在了好不好玩、臺詞、美術、音樂這些東西上面,”他搖搖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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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員和投資人合影
立項時,他只見了三個投資人就順利拿到了資金,這在獨立游戲圈并不常見。投資方的信任給了他足夠的空間去打磨作品,但也讓他背負了沉重的心理壓力。按照阿諾的計算,游戲定價不超過40元,需要賣出二十多萬份才能回本,在國產獨立游戲市場,這無疑是一個天文數字,他正在和投資方商量,能否再延期兩個月,專門用來做宣發。
宣發的滯后讓團隊不得不面對一些意料之外的評價。為了引流,運營團隊嘗試放出了游戲里女網紅角色的試鏡片段,視頻里,演員按照角色設定表現出了幾分嫵媚,沒想到獲得了18萬播放量,比游戲介紹文章的閱讀量高了不少。
但隨之而來的是“擦邊”的批評。阿諾心里不是滋味,這不是他想要的流量,但也不得不承認網絡世界自有其規則。
“很多人說存在即合理,但所有合理都有時限,三妻四妾在古代合理,現在就不合理;靠擦邊能獲得流量不代表就是對的。”
在與市場的磨合中,阿諾逐漸學會了與自己和解,最初他也像很多服務過的甲方一樣,總想在游戲里加入盡可能多的內容和表達,使游戲變得臃腫,現在團隊開始不斷調整游戲節奏與推理難度,大家意識到不是所有玩家都愿意像警察一樣一幀幀看監控。
“跳出游戲做游戲吧,”阿諾說,“學會做減法,學會接受不完美。”
開發游戲的兩年多時間里,他的生活發生了變化,消費降級,把大部分積蓄都投入到了項目中;每天抽出一點時間看書、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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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諾還學起了滑板,他覺得,玩滑板的關鍵是勇敢跳起來,雖然可能受傷,但這是進步必要的代價。
Q&A
雪風:你當時頭暈躺床上,首先想到了兒子,你們是不是特別親密?
阿諾:我喜歡我兒子,有時工作太忙沒法陪他,就只能騎電動車接送他上下學,中間聊聊天。我跟他有一個事情很酷,從他三歲起我就給他創作了一個故事,叫小花生。小花生是我兒子的化身,他很聰明,生活在《植物大戰僵尸》的村子里面,因為他很喜歡這個游戲,我就每天編故事,小花生大戰僵尸博士、大戰史前恐龍,編到10歲還沒停,說不定有一天我會把這個故事也做成一個游戲。
雪風:《金宵公寓事件》開發接近尾聲,有構思下一個作品么?
阿諾:一個卡牌游戲,其實是我高中發明的,叫猜餐票,當時學校很多人玩,我也差點因為這個被開除了。你可以理解為錘子剪刀布,但在錘子剪刀布上面會加一些道具,比如可能會戴不同的戒指,戒指會觸發新技能,隨機性很強,很刺激。
雪風:但首先第一個游戲得保本,才有第二個?
阿諾:我說得直接點,如果《金宵公寓事件》這個項目不賺錢,我就用猜餐票這個項目來掙,因為這個游戲玩法是有過驗證的,我有信心把窟窿補上。
雪風:拍攝這部分,有什么是你比較遺憾的嗎?
阿諾:我們現在的主拍攝點是梅溪湖附近的一棟公寓,但首選拍攝地其實是天鴻小區(又名他城),長沙最早的精裝公寓,一層有三四十個住戶,里面有樓鳳、詐騙犯、酒吧……有點湖南版九龍城寨的感覺,你去拍片子不會被黑幫收保護費,卻會被鄰居收,人員太復雜,取景難度大,出于安全考慮就放棄了。
雪風:現在會抽時間重新閱讀,推薦一本你最近看過的很喜歡的書吧。
阿諾:伊坂幸太郎《金色夢鄉》,這哥們的書被稱為“中年加油站”。故事講的是一個普通快遞員被冤枉成刺殺日本首相的兇手,在全國追捕下拼命逃亡,他得到了前女友、老同學、老上司和無數陌生人的幫助,這是一種很獨特的英雄主義:不是打敗反派,而是全力奔跑,我看完覺得,只要跑起來就是成功。之前做廣告總是圍著別人轉,現在不是了,就像我刷到個新聞,一個很想開飛機的地勤偷開飛機上天,哪怕不知道怎么降落,但能飛一次也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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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雪風
尋找普通人的英雄主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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