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明網 | 空間、技術、內容：論沉浸式科幻場景創新的核心要素

談論科幻，我們很容易首先想到那些令人過目不忘的畫面：懸浮在云層之上的巨大城市、整條街面的全息廣告牌在雨中無聲地刷新、一顆孤獨的沙行星上沙蟲巨口吞噬著采礦車……這些場景似乎天然攜帶了某種密碼，讓我們在接觸的一瞬間便辨識出“這就是科幻”。但如果我們把鏡頭拉回到最尋常的日常空間：一間普通的客廳、一家郊區餐廳、一節看似平平無奇的地鐵車廂，某些作品同樣能在其中注入強烈的科幻感。這便引出一個核心問題：是什么決定了一個場景是不是科幻場景？僅僅依靠視覺風格的陌生化嗎？還是其中必須塞滿先進的技術設備？抑或，最終決定一切的，是它包裹的思想內核？

將科幻場景理解為敘事的被動陪襯是一種常見的誤解。事實恰恰相反，科幻場景本身就是一種具有獨立認知功能的裝置。借用達科·蘇恩文的術語，科幻之根本在于“認知疏離”——它呈現的世界既與我們熟悉的經驗現實保持著可辨認的邏輯關系，又在某個關鍵節點上發生了系統的偏移，且這種偏移建立在可推演的理性認知基礎上，而非純奇幻的任意設定。而場景，正是將這種疏離加以空間化、具身化的首要界面。它不是簡單地提供一個“故事發生在哪里”的地理坐標，而是通過空間構造、技術體系與想象呈現的共同編織，把一個“如果……那么……”式的思想實驗，落實為一個可居可游、可感知、可沉浸的具體世界。

當前，中國科幻產業正向沉浸式、互動化方向加速升級。可以預見，沉浸式科幻場景即將迎來真正的爆發期。因此，如何認識和理解沉浸式科幻場景，顯得尤為緊迫。

一、何為沉浸式科幻場景及其創新的重要性

沉浸式科幻場景可以理解為通過科學想象和科學設計構建的具有未來感或超現實特征的特定交互環境，其核心功能是沉浸式體驗。它能不能立住，取決于三個核心要素：空間、技術、內容。

空間是場景的物理載體和基礎要素，為場景提供具體的場所和邊界，負責第一瞬間的感官沖擊。它以建筑、景觀、色彩、尺度等可直接感知的物質形式，制造出與日常經驗的差異感。技術負責為場景提供感官上的自洽，通過擴展現實、光影、聲效、投影映射等高新科技手段，讓想象中的陌生化世界變得可感、可控、可交互。內容則是場景的血肉與靈魂，可以分為兩層：一層是完整的科幻故事，比如50年后的世界，故事如何發生，人物會有何種命運；另一層是那些自帶“科幻感”的零碎物件，不需要長篇解說，看一眼就能把我們拽進那個世界。沒了內容，空間再怪、技術再炫，也只是一個空殼——觀眾或許會驚嘆，但不會留下太多追問。而一旦內容到位，人就會忍不住想：這個世界發生過什么？人們在這種世界里怎么生活？可以說，內容承載了科幻場景的敘事潛力與思想重量，是三者中最接近“為什么要建造這個場景”的核心答案。

從認知機制來看，這三要素恰好協同完成了“認知疏離”的生成：空間通過陌生化的物理形態拉開與日常的距離，制造出初始的疏離感；技術以多感官的精準反饋使這種疏離變得可信、可浸入，實現感官自洽；內容則提供一套自洽的邏輯規則與敘事縱深，將疏離轉化為可供解讀的思想實驗。三者缺一或者較為普通，疏離便可能并不那么明顯。

正因如此，沉浸式科幻場景的創新極為重要。認知疏離是一種極易被消耗的精神資源。當某種場景范式第一次出現在公眾視野時，它帶來的震驚感是新鮮的、帶有批判性能量的——比如《銀翼殺手》在1982年呈現的賽博朋克都市，其雨夜、巨幅廣告與東方文字混雜的視覺系統，強有力地沖擊了工業時代對未來城市的想象，迫使我們重新審視技術與資本合謀下的人類處境。但當這一范式被反復調用、無數次復制于廣告畫面和商業大片之后，震驚感便會衰減，逐漸退化為一種空洞的風格套路。霓虹燈與全息投影不再引發任何追問，而僅僅成為“看起來很科幻”的廉價標簽。這就是科幻場景創新的第一重必要性：打破知覺慣性，重啟感受力。

更重要的是，場景創新是敘事基因變異的前提。一種嶄新的空間構型，往往同時意味著新的沖突類型、新的人物關系和新的隱喻可能。賽博朋克的垂直都市不只是一種視覺選擇，它本身就在規定著故事的結構——高度分層的空間對應著高度極化的社會，植入人體的義體催生了身體主權的焦慮，數據網絡普及了意識被竊取的恐懼。廢土場景中的文明遺跡與部落化生存并置，必然指向歷史斷裂與再野蠻化的寓言。換言之，場景與敘事語法之間是互構關系：新場景催生新故事，新故事同樣可以反向發明新場景。將場景理解為敘事語法的重要構成維度，有助于我們更準確地把握它的創造潛能。

其三，科幻場景創新是一種面向當下的文化診斷。最有力的科幻場景從來不是關于未來的預言，而是關于當下的隱喻。氣候危機催生出大量“沉沒城市”與“穹頂封控”的場景，數智技術的狂飆催生出算法治理的可視化空間，疫情時代之后涌現出無數關于隔離與污染的末世想象——這些都是時代的集體焦慮在科幻場景中的物質化結晶。如果場景范式趨于凝固，科幻便從批判的工具淪為既定秩序的裝飾；唯有不斷發明新的空間想象，科幻才能持續履行它作為“可能性探索者”的職能，在令人不安的未來到來之前，幫我們攢下看清它、應對它的認知武器。

二、國內沉浸式科幻場景的主要類型

按照當前國內沉浸式科幻場景的實踐，基于空間、技術、內容三要素的權重差異，大致可以將其劃分為以下四種類型：

（1）空間主導型

空間主導型場景的核心競爭力，在于物理空間本身構成了一種無需過多注解的奇觀。這類場景的建筑或地理環境，在第一瞬間就完成了從日常經驗到科幻情境的跳躍，讓參觀者的身體先于理智感知到“疏離”。例如，成都科幻館以“星云”為造型母題，灰白色蜂窩鋁板與玻璃幕墻構成流暢的銀色曲面，最大20米的懸挑屋頂使其如星際母艦般漂浮于湖面。冷湖火星營地則代表了另一條路徑：它利用青海俄博梁地區酷似火星表面的雅丹地貌，在寸草不生的荒漠中搭建起模擬太空艙和科學營地。參與者身著仿制宇航服，在“類火星環境”中完成地質勘探、生命保障等任務，極端的自然荒涼感與科學想象疊合，模糊了地球與外星之間的經驗邊界。

（2）技術驅動型

技術驅動型場景將高新科技作為營造沉浸感的第一推動力。典型形態包括各類VR大空間體驗、元宇宙主題館等。這類場景的物理空間往往相對中性——可能只是一間改造過的廠房或空曠展廳，但一旦參與者戴上頭顯設備或被傳感器環繞，感官世界便被徹底接管。其核心挑戰在于達成“感官自洽”，要求視覺、聽覺、觸覺甚至嗅覺的反饋高度協同，否則即刻產生出戲感。例如，《三體游戲：文明碎片》需要玩家佩戴VR頭顯，在600平方米的超大空間內自由移動，通過6自由度全景沉浸，感受三體星球的極端環境，如亂紀元的冰凍極寒、恒紀元的短暫繁榮。在AI少女的引導下，玩家通過觸摸石柱等交互觸發“脫水”等劇情，最終面對“是否歡迎三體人”的抉擇，在感官沉浸之外引向對宇宙文明的思考。

（3）內容敘事型

內容敘事型場景將科幻故事視為整個體驗的靈魂所在。無論是沉浸式科幻劇游，還是以敘事為主線的科幻主題展覽等，其共同特征是空間和技術并凸顯，但所呈現的科幻內容足夠有力，依靠故事本身的重量調動觀眾的想象。例如，沉浸式科幻劇游《里世界The Inner》構建了2151年的原創未來都市，參與者以“硅基化實驗候選人”身份進入劇情，個人選擇直接決定陣營歸屬與生存結局。在兩小時的體驗中，觀眾需在超級AI“Overmind”掌控的秩序與反抗組織“灰燼之翼”間做出抉擇，觸發截然不同的任務線。現場融合激光交互裝置、真人演員互動和超過十種實景解謎機制，讓玩家在動手操作與社交博弈中，不斷面對科技發展與人性倫理的深刻命題。

（4）虛實融合型

虛實融合型場景試圖打通物理空間與數字空間的邊界，創造一種無法輕易分辨“哪里是現實、哪里是虛擬”的復合體驗。它既不是單純依賴于物理奇觀，也不完全交付于頭顯中的虛擬世界，而是在真實建筑、真實觸感的基礎上疊加多層數字信息，讓兩種現實相互滲透。首鋼一高爐SoReal科幻樂園是虛實融合型場景的典型代表。它的虛實融合體現在兩個層面。首先，物理空間本身不經過度改造，高爐原有的鋼鐵巨構、管道系統與銹蝕質感原樣存留，被巧妙地改造成北京星港航站樓、引擎區、中樞大廳、生態秘境等，為樂園以“齊天號”太空星艦為世界觀的虛擬層疊加提供了不可替代的真實肌理。在技術層面，5G邊緣計算、虛擬現實、增強現實、混合現實、全息影像與3D投影被廣泛部署，配合動感座椅、風效、熱效、氣味等4D/5D效果以及高保真環繞音響系統，從視覺、聽覺、觸覺乃至嗅覺等多個維度刺激游客感官，構建全方位的沉浸環境。

三、科幻場景的未來：為誰建造，怎樣建造

沉浸式科幻場景的爆發式增長，本質上是數字時代人們對“具身體驗”與“精神超越”雙重需求的集中體現。當屏幕不再能滿足我們對想象世界的渴望，當虛擬與現實的邊界日益模糊，科幻場景便成為了連接現實與未來、技術與人文的重要橋梁。面向未來，我們必須回答兩個根本性問題：科幻場景究竟為誰而建？我們又該如何建造出真正有價值、有生命力的科幻場景？

為誰而建，要求我們從根本上轉變思維，從“泛受眾”思維轉向“分眾化”思維，針對不同群體的需求提供差異化的體驗。Z世代受眾對交互的即時反饋有著天然的高要求，他們的沉浸感建立于“我能對這個世界做什么”；家庭親子群體需要的是共情與共同參與的機制；而專業科幻愛好者則對世界觀設定的自洽性有著近乎苛刻的標準。一個理想的項目團隊，應當在概念設計階段就引入運營團隊和潛在用戶的參與，用真實反饋替代臆想中的需求，讓場景從創作原點開始便錨定具體的人。

怎樣建造，則必須回到空間、技術、內容這三個核心要素的協同創新上來。空間設計應從一次性奇觀轉向可生長、可適應多重敘事的彈性空間——通過模塊化構造、可編程材料與環境響應系統，使同一個物理場所能夠承載不斷迭代的科幻故事。技術應用要從炫耀式堆疊走向隱形化融合，追求“感覺不到技術存在的技術”，讓交互如呼吸般自然，令觀眾的注意力始終凝聚于內容本身，而非操作界面的繁復。內容創作則需從單向灌輸變為開放生態，預留用戶參與和共創的接口，使每一次體驗都因參與者的不同而產生獨特的敘事分叉，形成持續生長的文化有機體。

總而言之，沉浸式科幻場景的創新，歸根結底是一場關于“如何想象未來”的社會實踐。空間提供身體離異的場域，技術提供感知自洽的橋梁，內容提供思想實驗的燃料——三者交織，方能構建出既有震撼力又有持久性的科幻世界。只有當我們將空間、技術和內容視為不可分割的整體，并始終以人的深度體驗為尺度，科幻場景才能真正掙脫復制與重復的慣性，持續激發我們對未來的好奇、反思與創造。

作者趙文杰系中國科幻研究中心起航學者、北京元宇科幻未來技術研究院特聘研究員

文章來源：光明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