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Anil Seth
我們日常經驗到的現實,并不是外部世界的原樣復制,而是神經系統、身體結構和進化歷史共同生成的一套可行動界面。
Anil Seth 說“現實是幻覺”這句話很容易被誤解。它聽起來像是在否認外部世界,或者宣稱我們生活在某種虛擬模擬之中。但在當代認知神經科學、生物學和人工智能的交叉語境中,一個更精確、更有科學意義的表述是:我們并不直接看見世界本身;我們看到的是大腦和身體為了生存、行動與預測而構造出來的世界模型。
我們將討論:如果大腦并不是一臺被動接收外界信息的攝像機,而是一種主動構造、壓縮和翻譯現實的接口,那么我們所謂的“真實世界”究竟是什么?我們看到的顏色、物體、空間、身體邊界和因果關系,究竟是世界本身的性質,還是生物接口為了行動而生成的符號?
這種思路并不等同于簡單的唯心主義。它并不是說外部世界只是想象出來的,而是說外部世界的結構遠比我們的感官界面呈現出來的更復雜、更高維、更難以直接進入。大腦的任務不是忠實復制這個隱藏結構,而是把其中與行動相關的部分翻譯成對生物體有用的經驗現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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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我們并不是在看見世界,而是在使用一個生物界面
傳統直覺認為,眼睛像相機,耳朵像麥克風,大腦像中央處理器:外部世界先被感官記錄,再被大腦加工,最終形成內在經驗。這個圖像很自然,但它過于樸素。真實的知覺過程更像一個主動推斷系統:大腦不斷根據過去經驗、身體狀態和當前輸入生成預測,再用感覺信號修正這些預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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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意味著,我們的知覺不是從零開始“讀入”世界,而是在持續生成一個可被行動使用的世界版本。我們看到一張桌子,不是因為視覺皮層復制了桌子的物理本質,而是因為神經系統把大量復雜的光學、運動、觸覺和行為可能性壓縮成一個穩定對象:“這是可以放東西、可以繞開、可以觸碰的桌子”。
從這個角度看,知覺更像電腦桌面圖標,而不是底層代碼。一個藍色文件夾圖標并不意味著電腦內部真的有一個藍色文件夾。它只是一個讓用戶可以有效操作復雜底層結構的界面符號。同樣,顏色、聲音、物體邊界和空間深度也未必是世界本身的樣子,而是生物體為了生存與行動而生成的操作界面。
這個界面有兩個關鍵特征。
第一,它必須和外部世界存在可靠的因果聯系,否則無法指導行動。
第二,它不必像外部世界本身。
事實上,如果一個界面把底層細節全部暴露出來,它反而會變得不可用。生物體需要的是快速、有用、低成本的行動符號,而不是無限真實的宇宙全景。
二、為什么進化未必選擇真實知覺
如果知覺是由自然選擇塑造出來的,那么它的第一目標未必是真理,而是適應。生物體需要在有限能量、有限時間和有限神經資源下做出足夠好的行動決策:逃跑、覓食、交配、躲避危險、尋找同伴。只要某種知覺編碼能夠提高適應度,它就可能被保留下來;至于它是否忠實再現了世界的客觀結構,并不是自然選擇必須關心的問題。
這一點可以通過感官限制直觀看到。人類并不感覺自己“缺少”X射線視覺,也不會在日常生活中感到自己對紫外線、磁場、空氣化學梯度或細胞尺度信號是盲的。我們覺得自己的世界完整,是因為我們的界面只把自己能處理、能利用的那部分現實呈現給我們。許多動物生活在不同的感覺世界里:蝙蝠的聲納世界、鳥類的磁感世界、昆蟲的紫外線視覺、魚類的電感受世界,都說明所謂“現實”會隨身體接口而改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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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此,說現實是一種“幻覺”,并不是說它毫無依據,而是說它是有約束的構造。幻覺通常被理解為完全錯誤的知覺;但在更寬泛的意義上,正常知覺也包含構造、補全、選擇和解釋。區別只在于,正常知覺受到外界輸入和行動反饋的嚴格約束,而病理性幻覺或夢境則約束較弱。
這也解釋了為什么“現實”對不同生物、不同身體、不同傳感器系統并不完全相同。一個擁有紅外感知、X射線感知或腦機增強接口的人,將會生活在一個與普通人不同的經驗世界中。隨著未來感覺替代、神經假體和增強現實技術發展,人類之間也可能逐漸擁有不同版本的“現實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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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隱藏現實:被界面遮蔽的深層結構
如果我們經驗到的世界只是界面,那么界面背后是什么?最保守的回答是:它是一個復雜到無法直接呈現的物理世界,包括電磁波、分子、細胞、場、能量流、信息關系和多尺度因果結構。更激進的回答則進一步認為,物理世界本身也可能只是某種更深層結構的投影或約束結果。
這種說法之所以有吸引力,是因為科學中常常出現一種奇怪現象:我們在解釋物理或生物現象時,最后經常發現數學結構。周期蟬的13年和17年生命周期之所以引人注目,是因為這些數字是質數。質數周期能降低與多種周期性捕食者同步的概率,因此數學結構在生物適應中發揮了真實作用。物理學中也類似:對稱性、群結構、拓撲、守恒律等數學對象經常決定哪些物理現象可能發生。
這里的關鍵不是把數學神秘化,而是指出:自然界中存在一些形式約束,它們不是某個生物個體發明的,也不是某個局部物理對象隨意制造的;相反,生物和物理系統常常“借用”這些約束。只要某個系統具備合適的結構,它就會自動進入某些可用的形式空間。例如,一旦生物系統利用了電壓門控離子通道和邏輯門式調控,它就可能繼承許多來自動力系統、控制論和信息處理的規律。
從這個角度講,所謂“隱藏現實”可以被理解為一個更廣義的模式空間:那里包含數學關系、動力學吸引子、形態可能性、行為策略、認知能力甚至表征結構。我們并不直接接觸這個空間本身,而是通過身體、腦、細胞網絡、機器模型等接口,讓其中某些模式在現實中顯現出來。
四、大腦是接口,身體也是接口
如果知覺是界面,那么大腦不是唯一的接口。身體同樣參與決定世界如何被呈現。眼睛的光譜敏感性、耳蝸的機械結構、前庭系統的運動編碼、皮膚的觸覺分辨率、內臟信號對情緒和自我感的塑造,都說明經驗世界不是純粹由頭顱內計算產生的,而是身體與環境相互耦合的結果。
這對理解意識與智能非常重要。一個系統具有什么樣的身體,就會打開什么樣的行動空間;一個系統能感受什么、能做什么、能被什么反饋調節,就會形成什么樣的世界。經驗現實不是抽象算法單獨生成的,而是算法、材料、能量、感覺和行動閉環共同生成的。
大腦并不是把全部現實都裝在內部,而是通過有限的神經結構連接、索引、調用和穩定某些外部或深層模式。這里的“外部”不一定是神秘空間;它也可以是身體、環境、社會、數學結構、演化歷史和高維狀態空間的總和。
因此,心智不應只被看作大腦神經元內部的局部產物,而更像是多層接口共同顯現出來的功能模式。大腦當然至關重要,但大腦的意義在于它把身體、環境和深層模式組織成一個可被主體使用的經驗世界。
五、生物形態揭示了接口思想的現實意義
如果“接口”只是哲學比喻,它的科學價值有限。但合成生物學和發育生物學提供了一個更具體的切入口:同樣的細胞和基因組,在不同邊界條件下,是否能表現出過去并未被自然選擇直接訓練過的形態和行為?
近年來,研究者利用青蛙胚胎細胞構造出可運動的多細胞生物機器人,并報道了這類系統在特定條件下出現運動、群體交互和運動學自我復制等現象。人源氣管上皮細胞構成的微型生物機器人也被報道能夠自組裝、運動,并在體外模型中影響損傷組織的修復過程。無論這些現象應被稱為“機器人”“類器官”還是“新型生命構型”,它們至少說明:細胞群體擁有比經典發育命運圖更豐富的可塑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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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類結果的哲學意義在于:生物組織的能力可能不是從基因組中逐項寫出的固定程序,而是細胞網絡在特定約束下進入某些形態-行為空間的結果。基因組提供元件和規則,環境提供邊界條件,細胞之間的生物電、力學和化學通訊則共同決定系統會落入哪一個吸引子。
當然,這并不證明存在一個獨立的柏拉圖式心智空間。更審慎的說法是:生物系統可能通過身體結構和集體動力學,訪問一組先前未被顯式設計的形態與行為可能性。把這些可能性稱為“涌現”是描述結果;而把它們當作可被系統研究的空間,則可能形成新的研究范式。
六、從涌現可映射空間:科學問題在哪里?
“涌現”是一個有用但危險的詞。它幫助我們承認復雜系統會產生難以由局部部件直接預見的整體行為,但它有時也會遮蔽真正的問題:為什么是這種行為,而不是另一種行為?為什么某些細胞組合產生四類運動模式,而不是十類?為什么某些形態可以穩定復制,某些則迅速崩潰?為什么某些神經網絡、基因調控網絡或機器學習模型會收斂到相似的表征?
如果我們只是把這些現象簡單的描述為“涌現”,科學上會變得被動:每發現一個驚喜,就登記一個驚喜。更主動的研究策略是:假設這些模式不是隨機散落的,而是存在某種結構;不同身體、不同細胞網絡、不同算法和不同環境約束,像不同接口一樣,從這個結構中拉取不同模式。
這就是“映射接口與模式關系”的科學核心。具體問題包括:給定某種細胞材料和物理邊界,我們能否預測它會形成哪些形態?改變生物電連接、力學邊界或外部反饋,是否能讓系統從一個行為吸引子跳到另一個?在人工神經網絡中,不同模態和不同訓練目標是否會收斂到相似的潛在表征?如果答案是肯定的,說明所謂“隱藏空間”至少可以作為一種有效模型被探索。
這種研究范式的成敗取決于它能否產生可檢驗預測。如果它能夠幫助我們更好地設計再生醫學、合成生物體、機器人和人工智能,那么它就是有生產力的科學隱喻;如果它不能改善預測和干預能力,就應被視為過度形而上解釋。
七、人工智能為什么也進入了這個問題?
近年來,機器學習中出現了一個有趣現象:不同架構、不同任務、不同模態的大模型,其內部表征似乎存在某種收斂趨勢。視覺模型、語言模型和多模態模型在規模擴大后,可能逐漸形成對同一外部世界的相似抽象結構。這一思想被稱為“柏拉圖表征假說”:模型并不是各自任意發明表征,而是逐步逼近某個共享的潛在現實結構。
這個現象與“世界是接口”思想形成呼應。人類知覺是生物接口,AI模型是計算接口。兩者都不直接呈現世界本身,而是將世界壓縮成可行動、可預測或可生成的表征。區別在于,人類接口由生命、身體、代謝和進化塑造;AI接口由數據、目標函數、架構和訓練過程塑造。
這并不意味著語言模型擁有人的意識,也不意味著AI已經接觸到某個神秘領域。更合理的解釋是:當不同系統面對同一個世界并被迫解決相似預測問題時,它們可能形成相似的中間結構。換言之,表征收斂可能反映的是世界結構、任務約束和學習機制之間的共同壓力。
但這也提示我們,研究AI不應只盯著它被訓練去輸出的內容。例如,語言模型被訓練去預測語言,但在這個過程中,它可能形成空間、因果、社會、身體、物體和行動等方面的隱含結構。真正重要的問題也許不是“它說了什么”,而是“它在語言任務之外還形成了什么樣的世界模型”。
八、現實并非虛假,而是被壓縮、選擇和行動化
“現實是幻覺”最容易引發誤解的地方,是把“構造性”誤認為“虛假性”。一個地圖不是地形本身,但它不因此是假的。一個雷達屏幕不是天空本身,但它能可靠指導飛行。一個桌面圖標不是底層電子結構,但它能讓用戶有效操作計算機。知覺也是如此:它不是世界本身,卻能在足夠多的情境中讓生物體生存、行動和預測。
因此,更嚴謹的表達不是“現實是幻覺”,而是“經驗現實是一種生物接口”。這個接口經過進化壓縮,只顯示行動相關變量;它經過身體結構塑形,只呈現感官可接入的信息;它經過大腦預測組織,把混亂信號解釋成穩定對象;它經過社會和語言加工,把個人經驗變成可共享的世界。
從這個角度看,我們日常生活中的現實既真實又不完整。它真實,是因為它受外部結構約束;它不完整,是因為它只呈現對我們這種生物有用的一小部分。我們不是生活在虛假的世界里,而是生活在經過接口翻譯的世界里。
結語:我們看到的不是世界本身,而是世界為行動折疊后的版本
人類的現實經驗并不是對宇宙的最終說明書,而是一種有限生物在特定身體中生成的行動界面。它足以讓我們走路、說話、繁殖、建造城市、發展科學,卻不必等同于世界本身。科學的偉大之處正在于,它不斷突破這個界面的限制:顯微鏡打開細胞世界,望遠鏡打開宇宙尺度,數學打開不可直觀想象的結構,機器學習則可能打開新的表征空間。
如果大腦是接口,那么現實不是被動給予的,而是被不斷翻譯、壓縮和穩定出來的。隱藏現實是我們尚未直接進入的高維結構、數學規律、生物形態空間、行為可能性和認知模式。
生命、意識、形態和智能也許都不是從零開始被制造出來的對象,而是物質系統在合適約束下顯現出的模式。真正的科學問題不是簡單問“現實是不是幻覺”,而是追問:我們的接口到底隱藏了什么?不同的身體和機器,又能讓哪些隱藏模式進入可觀察世界?
主要參考資料Hoffman, D. D., Singh, M., & Prakash, C. (2015). The Interface Theory of Perception. Psychonomic Bulletin & Review, 22, 1480-15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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