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藝謀張嘉益劉浩存，這劇能行嗎？

“祖籍陜西韓城縣。”

大多的陜西關中人，都會喊這么一句秦腔。不過也就僅限這一句了。再往下不會了。

和如今秦腔的處境很像。人人都知道有秦腔這么個東西。可真要問誰在聽誰在愛，始終還是那一小波老戲迷。因為大多數人，壓根就沒地兒聽去，也沒想著要聽。

所以對于這部以秦腔為脈絡展開的電視劇《主角》，作為一個陜西人，心里頭還是挺高興的。有種家鄉的好東西被人看到的自豪感。且從主創陣容來看，這劇顯然是下了本的，張藝謀、張嘉益、劉浩存······都是頂人。

可另一方面，我又怕它太“秦腔”。

怕主創一腔熱血，把勁兒全使在吼秦腔上，忘了電視劇的本分是講故事。怕最后整出一個秦腔迷拍手叫好，而普通觀眾換臺走人的東西。

直至開播看了幾集才放下心來。《主角》的內容，還是大于形式的。秦腔在這里，是殼，是引子，不是全部。劇集真正想說的，是時代。

都知道這劇是改編自陳彥的同名小說，之前聽一個老大爺說，京劇版的《主角》刪去了原著中的兩個重要人物，他的評價很有意思，“那還剩什么？一個戲比天大的戲子罷了”。

這話聽著不好聽，但理不糙。直接就把京劇《主角》的上限卡在那了。而顯然，從這幾集看下來，劇版的《主角》沒走那條路。

它的目光沒只盯著憶秦娥一個人，而是把鏡頭拉開，對準了那一整個時代。時代里的人和事，以及時代里的荒唐與無奈。

就目前這幾集來看，這劇的好，還蠻突出。好在一個字，真。

真在把那個年代的灰色地帶就這么堂而皇之地擺到觀眾面前。沒有濾鏡美化，也沒有站在今天的高度對過去指指點點，就只是平靜地告訴你，當年，就是這樣的。

比如縣劇團招學員走后門這事。

放在別的劇里，走后門肯定是反派的操作，得被正義主角揭穿，最后身敗名裂。但在《主角》里，沒有人真覺得這有什么問題，他們沒有心虛，沒有罪惡感。張嘉益扮演的這胡三元更是帶頭干這事。

他的理由相當直白，找著領導當面鑼對面鼓就說“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呢，近水樓臺先得月，哪個單位招人，不先得照顧自己的娃呢？”

之后找搭伴的人，繼續提“人家商業局 文化局 啥物資局，咱縣上哪個單位招生，不是先照顧自己的娃呢”。

他臉上沒有半點心虛，你甚至能從他那股理所當然的勁兒里，品出點委屈，好像不照顧自己人，才是不正常的。

又比如男女之間褲襠里那點事，劇里是帶著一種喜劇調侃的方式呈現。

劇中人物不覺得這是天大的事。

“你色膽包天哪你是，那她男人 屠宰場的，當心把你當個豬娃給宰了”。

你聽聽，他的關注點不在偷情這件事本身，而是這人偷情的對象是屠夫的老婆。

在那個年代，這種嚼舌根的閑話，是人們最廉價的娛樂，誰誰誰媳婦跟誰誰誰鉆呢，誰誰誰媳婦跟人跑了，放現在覺得天方夜譚，怎么就媳婦能跟人跑了？可在上世紀八九十年代，這種事就是稀松平常。

為什么？因為那時候的婚姻，很多都不是因為愛情，而是搭伙過日子。兩個人湊在一起，能吃飽飯，能生個兒子傳宗接代，就夠了。感情那是奢侈品。

所以日子過得太苦、太平淡的時候，就總會有人忍不住找點刺激。大家也都見怪不怪，只要不鬧到離婚、不影響過日子，就都睜一只眼閉一只眼。包括胡三元自己，也是跟有老公的花彩香不清不楚。

我再提一個人，小白鞋。

這是一個連名字都不配擁有的人，就叫小白鞋。

這就涉及劇集的背景年代了。開頭交代，這是1976年。

從燒六六粉來看，應該是春末秋初也就是4~9月，而歷史上那事是76年10月才結束的，所以這會處在什么時期呼之欲出。

而小白鞋墻上掛著的是她跳芭蕾舞的照片，那么一個本該站在聚光燈下的芭蕾舞演員，怎么就成了縣劇團管衣服了？不言而喻。

所以不是編劇懶得給她起名字，而是那個年代，很多人的名字、身份、尊嚴，早就被時代碾沒了，就只剩下一個代號，貼在身上跟著他們過一輩子。

劇里對小白鞋的過去什么都沒說，但我看在眼里，卻覺得什么都說了。

這就是《主角》的“真”。把那個年代里人們習以為常不好說出口，甚至自己都沒覺得不對勁的事，一件件原封不動的拿出來擺給觀眾看。

現在太多的年代劇，都把過去拍得像一場浪漫的夢。干凈的街道，漂亮的衣服，轟轟烈烈的愛情，人人都是道德楷模。可那是真實的過去嗎？

可《主角》呢，它就敢把走后門拍得理所當然，把偷情拍得稀松平常，更敢把那個年代無奈的一面拍出來。老老實實地記錄，記錄那些個被時代裹挾的普通人，記錄他們的善良、堅韌和掙扎。也記錄他們的自私、貪婪、懦弱。

這就是《主角》的真，也是我覺得這劇好的一點。

其實每個時代都有自己的荒唐和無奈，只是當時的人們，沒力氣喊出來。

就像劇里的小白鞋，她只不過是歷史的車輪滾滾向前碾過塵土時，激起的一粒再微小不過的塵埃。

可這粒塵埃，也曾經是一顆星星。

只是那時候，天還沒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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