專訪編劇導演王佳呈：“我創造美，來瓦解這個世界的暴力”

短短幾年間，中國編劇導演王佳呈就在國際影壇逐步積累了一定的行業認可度與影響力。她的短片《昨日新娘》（Her Last Day, 2023）先后入圍英國、加拿大、尼泊爾等國家與好萊塢奧斯卡認證的電影節。王佳呈擔任過安娜堡電影宣發協會AFMA(Annenberg Film Marketing Association)北美青年電影節主席，并長期擔任評委。同時，王佳呈是好萊塢的女性導演聯盟(Alliance of Women Directors, AWD)的正式導演成員(Director Membership)，也是媒體女性聯盟(Women in Media, WiM)洛杉磯女性電影人組織(Women in Film, WIF) 和獨立電影組織(Film Independent) 的會員。

除導演創作與評審工作外，她還在洛杉磯主辦、主持多部票房大爆與在國際電影節大放光彩的華語電影映后交流活動，包括《我是監護人》、《消失的她》、《里斯本丸沉沒》等。她在創作者、策展人、行業推動者三種身份間游刃有余，成為業內極為稀缺的復合型電影人。憑借近年接連斬獲的電影節榮譽、行業機構中的領導力與跨國影響力，王佳呈成為了本期專訪的主角。以下為經過整理的，她從容、深刻且謙遜的回應。

（張慧 攝 / 飛飛 化妝 / 等等 修圖）

Q:《昨日新娘》已獲得全球多個國際電影節及奧斯卡認證電影節的認可。您最初拍攝這部影片時，是否預想過它能獲得如此廣泛的傳播？

呈：我一直保持著一顆有野心且開闊的內心，我把這部作品當作我自己的第一個孩子來看待。我希望她飛得很遠，我也相信她會飛得很遠，所以我不知道她會降落在哪里，但我知道她總會降落在離家很遠的地方。不論她降落在哪一個地方，我都會飛過去接住她——于是我去了世界上每一個她所入選的電影節。其實這更像一種自我實現的寓言(Self-fulfilling prophecy)，冥冥之中我好像知道她要去到哪里一樣。2024年年初我在洛杉磯市中心我的公寓里和我的小鳥莎莎一起做著瑜伽，在冥想的狀態中，我的意識突然在窗戶上我與鋼筋水泥的倒影里看到了珠穆朗瑪峰。而就在24年年底，我隨著《昨日新娘》入選第十二屆尼泊爾國際電影節來到了加德滿都。我在飛機上看到了珠穆朗瑪峰的山頂，又透過機窗看到了映射在山峰上的我的臉龐。

我知道，《昨日新娘》她會在世界不同的角落找到屬于她的觀眾，需要她的觀眾。我無需控制。這部影片能打動不同國家的觀眾，對我而言，遠遠不止是一場勝利，而是一份責任。

Q:這些聚焦社會議題的電影節對您的認可，讓您對電影的意義有了哪些新的理解？

我在十八歲申請南加州電影學院那年在日記本上寫了一句話：“我相信人們比起爆米花，更需要心靈的良藥”。

“娛樂”(Entertainment) 與“寓教于樂”(Edutainment) 是不一樣的，但娛樂與教育又能并行而上。我一直都踐行著通過電影影響每一個具體的人的人心，進而影響整個社會的信條。當觀眾對《昨日新娘》這部社會性的作品作出回應時，它引發了更廣泛、更深遠，且觸及女性內心深處生命體驗的討論。

在尼泊爾政府電影局的時候，一個加德滿都女孩看過《昨日新娘》后握住我的雙手說，我的電影給她帶來了很大的觸動，請我答應她，我永遠不要放棄，永遠拍屬于自己的電影。那一刻心與心的溝通讓我感到了莫大的看見，也讓我感知到了我的電影是如何撫摸又撫慰著這個世界上每一個真實的人的。與陌生人通過充滿作者性的作品進而產生瞬間的親密感是一種非常有張力又奇妙的體驗：面對著陌生的面龐，我卻先認出了她們的心臟。

（王佳呈于尼泊爾國際電影局，《昨日新娘》映后與觀眾交談。葉曉 攝）

走出這些電影節的影廳后，我的每一步都擲地有聲，是更加堅定且不會放棄的步伐。

Q:您還未展映的短片作品《目都》(TheEyeire)在后期制作的過程中獲得了由“媒體女性聯盟”(Women in Media)提供、洛杉磯市政府藝術與文化局(LA County Department of Arts and Culture)資助的獎金，可以講講您是如何選擇了并憑借著敘事的實驗性獲得了這樣的成功嗎？

藝術本身就是一個謊言，那么我們為什么要用謊言還原現實？

我們運用謊言來觸摸真理，而不是現實。

《目都》是我創造的一個烏托邦式科幻類的后戰爭虛構世界，我通過呈現一個情感隔離又秩序高度森嚴的世界，讓女主角“漣覺”(Synesthesia) 切身在這樣禁止一切情感的虛構世界中直面并遭遇性騷擾，繼而為自己發聲并探索如何反轉被凝視的處境。以此，《目都》(The Eyeire) 沉浸式地將觀眾們代入這個在日常生活中難以討論的話題：性暴力。

我認為敘事有它強大的意義：它看見痛苦，瓦解暴力，并引起思考。在現實生活中我們無法觸摸到的每一個女性的生存體感、經歷性騷擾及性暴力的幸存者的內心呼喊，都通過我所編寫、導演和演繹的女主角“漣覺” (Synesthesia) 一一呈現。

這個世界用暴力瓦解了美的太多，這包括人性的美，美學的美。人性之美的背后是勇氣，而審美之美的背后是深度的思考、邏輯與感受。而我希望借我這一顆七竅玲瓏的內心，和其所感受到的美的一切，來瓦解這個世界的暴力。

這次獲得此筆資助我完成后期的獎金 (Finishing Fund) 支持，讓不少策展人和選片人注意到了我和《目都》所探討的女性議題，它幫我爭取到了與眾多行業前輩交流的機會。更重要的是，更多人與我的創作手法產生了共鳴：只要情感內核足夠清晰，創作里完全可以大膽去嘗試、去冒險。敘事上的大膽創新和冒險，在清晰的情感內核的支撐下能讓作者架構起一個超脫于現實、解構現實，又在情感上引領人超然地跳躍出社會二元局限性，進入一個全新的思考此類性別議題的清爽觀感。

(王佳呈編劇/導演/主演短片《目都》電影畫面節選 )

Q:對您而言，線下電影節的現場放映，和線上獲得認可相比，有什么不一樣的意義？

和現場觀眾同處一個空間里的感受是無可替代的。你能感受到現場的安靜、笑聲，還有情緒的起伏。映后在大廳里與觀眾的交流，常常會讓我感受到許多創作時無法感受的連通感。一切都變得更加有溫度……而我的記憶又因我所感知到的空間、氣味、顏色變得更加深刻，這樣與觀眾共處一個當下的體感會永遠停留在我的身體里，成為我的一部分。讓我印象最深刻的一場《昨日新娘》映后是在2025年4月于多倫多市中心卡爾頓影院舉辦的女性電影節 (WildSound Film Festival/ FEMALE Feedback Film Festival) 時，那時候只有我一個導演來了，所以我很幸運地擁有了很長的一段不被打擾的時間去表達我的創作觀念，也回答了許多觀眾真誠的問題。在散場之后，觀眾們竟然排起了長長的隊伍，挨個非常禮貌也很尊敬地與我交談、向我單獨提問，分享自己對《昨日新娘》的觀后感。還有兩個可愛的中國小姐妹給我帶了自己做的雞爪！而后還有許多可愛的觀眾找我要簽名和合影，那一次是我第一次感受到這樣多的欣賞和愛，感覺自己好像是個人物了呢，哈哈。

Q:您擔任過AFMA南加州大學安娜堡電影宣發協會、北美青年電影節主席及評審，看過大量影片。觀看這么多新人作品，對您自己的導演創作有哪些影響？

在看了幾百部學生電影和獨立電影之后，我會感到更加謙遜。你會發現，這個世界上有太多有才華的人，在極其有限的條件下依然在認真地拍電影。

Q:AFMA電影節評分時，您個人最看重的評判標準是什么？

我看重的是影片能否帶來情感上的釋放，以及敘事上的原創性。我也很在意字里行間、鏡頭之外的詩意感。

正如2009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德裔羅馬尼亞作家赫塔?米勒(Herta Müller)在其散文集《每一句話語都坐著別的眼睛》中所揭示的：極強的敘事能力能讓人“在頭腦中引發迷失，開啟詩意的震撼，這震撼我們只能在無語中思考著，或者說，感覺著”(Müller, 2023)。比起技巧，故事內核才是最關鍵的：一部電影的情感與敘事核心才能真正體現它的電影質感。同樣，我也會觀察一部作品在表達、敘事與導演上是否有張弛有度的克制。當編劇和導演抓住一句話、一個動作、一個表情、一種轉瞬即逝的情感的“beat”(戲點)，會勝過千言萬語的欲蓋彌彰。

一個人的克制對我來說，反而讓我看到了她情感與理性博弈中的氣宇軒昂。

（張慧 攝 / 飛飛 化妝 / 等等 修圖）

Q:AFMA（南加州大學安娜堡電影宣發協會）成功推動了許多中國青年影人登上國際電影節舞臺。作為主席，您認為這些成功的核心原因是什么？

我認為，是內在強烈、矢志不渝的講故事的執念，和一顆享受創作中的孤獨、并沉醉于其所帶來的翻云覆雨般情感的內心。

成功往往屬于那些愿意沉下心打磨作品的人。她們會在創作作品的前后期向不同的人詢問反饋、調整合作策略、最后追求作品呈現上的雋永，忠于自己內心在創作上的選擇。對于我而言，我會用全力追求極致的美學與心靈的震撼，和令人啞口的情感宣泄與共感體驗

出彩的項目往往都有很鮮明的個人表達和務實的規劃，這些創作者非常清楚自己需要資金或支持來做什么，也能清晰闡述這個項目在電影節之外，將如何可持續地發展、生存下去。

Q:您同時也在(Film Independent)獨立電影協會等機構擔任選片工作。在那些最終獲得扶持或后期制作資金的項目里，您常看到哪些共通的優點？

我會格外看重獨特的視角、原創的表達、兼具感性與社會關懷的題材，以及人性上包容的內核。真正能走遠走穩的項目，通常具備不拘一格的視角、富有創意的解決方案，和穩固的核心制作團隊。

Q：您自己也有創作上的追求，又要負責篩選、推薦其他電影人，給她們資源和機會。這兩者之間，您是怎么平衡的？

我會在心態上把這兩種角色徹底分開。做選片、評審的時候，我把自己看作掌握和創造機會的人；而當我自己做導演、專注創作時，我會更自我，把所有心思都放在作品本身和自我表達上。

（張慧 攝 / 飛飛 化妝 / 等等 修圖）

Q:您同時也是好萊塢“女性導演聯盟”(Alliance of Women Directors)的成員，這個社群對您的職業道路帶來了哪些影響？

被眾多經驗豐富的女性導演、編劇與制片環繞著，我會感到很安心，也備受鼓舞。在這個社群里，我能看到不同女性前輩走著各式各樣的職業路徑：電視劇編劇、獨立電影導演、紀錄片拍攝、商業項目制片、VR導演、綜藝節目制作等……

這讓整個行業的實操性對我而言不再那么虛無縹緲，她們的道路與選擇在我面前形成了眾多條清晰可見的脈絡。

（王佳呈攜入圍作品《昨日新娘》出席HollyShorts好萊塢奧斯卡認證短片電影節 Peidi 攝）

Q:您在洛杉磯主持且主辦過不少映后交流，很多都聚焦既斬獲票房佳績、又獲得電影節認可的中國電影。您希望國際觀眾從這些對話中感受到什么？

我希望在兩種文化之間搭建一座橋梁，一座真實、能引發對話的橋梁。 就像奧德麗?洛德在《局外姐妹》（Sister Outsider）中所說的： “差異，是那種原始而強大的聯結，它鍛造著我們的個人力量…… 我們被教導要么忽視彼此差異，要么把差異視為隔閡的根源，而非變革的力量。沒有同伴與社群，便難有徹底的自我解放。只有個體與其困境之間最脆弱、最短暫的休戰。”

原文:“Difference is that raw and powerful connection from which our personal power is forged… We have been taught to either ignore our differences or to view them as causes for separation and suspicion rather than as forces for change. Without community, there is no liberation, only the most vulnerable and temporary armistice between an individual and her oppression” (Lorde, 1984, p. 113).

而我，選擇把差異變成力量。通過觀看電影中的角色，你能遇見另一種文化里真實的人物與精神，這是消除異化最有力的方式。 如果人們離開影院時，愿意主動去了解更多中國電影與文化，那這場對話就完成了它的使命。

Q:如今您獲得的榮譽和承擔的職責越來越多，在現階段，您個人是如何衡量成功的？

我越放松，我越成功。

我現在衡量我成功的標尺是，我有多放松地在做一件事情：不論是創作、表達自我、在片場，或是在舞臺上。這包括我精神上的松弛和身體上副交感神經和迷走神經的激活。

獎項和頭銜固然能鼓舞我們，但一切以結果為導向的喜悅感也必然消散得極快。如果一個人內心最大的追求就是得到最被世俗認可的大獎的這個結果，那她就算拿到了奧斯卡獎也會隨之感受到巨大的空虛與緊張。這就像是你想要得到短暫的安全感而去吸一口煙，身體隨著尼古丁進入血管產生眩暈之后又是對其上癮的空虛，面對著眩暈感過后的空白。你對逃避現實所帶來的麻痹感的閾值不斷下降，而對感到平靜的閾值不斷上升。因為一切讓人跟在后面跑、令你著迷的事物都會讓人面對無可回避的空虛，它會讓你離你真正的自我，和真實的需求越來越遠。

成功，對我而言更是擁有選擇自己想講述的故事、選擇合作對象的自由與底氣只要能守住這份自由，我就始終走在正確的路上。

以及，好好地守護好我這顆總是能觸動自我和她人的內心，對我來說也是最大的成功呢。

（張慧 攝 / 飛飛 化妝 / 等等 修圖）

Q:您希望年輕電影人，尤其是中國的青年創作者從您的經歷中獲得什么？

2023年，那一年我大三。那一天陽光很好，我下了戲劇導演課、表演課和豎琴課后，和其他同學一樣躺在了我們南加大1931年建成的多赫尼紀念圖書館 (Doheny Library) 門口的草地上。那一周其實有很多傷心的事情，我不知道如何去消解。我穿著白色的海馬絨毛衣，但是也不在意了。我躺在混著雨水和陽光氣味的草坪上，摘下了幾根三葉草塞在了自己馬尾辮每一股頭發交界處的縫隙里。承認著，生活中的許多事情有時就是會讓敏感又真誠的人傷痕累累。在感受到自己的內心無限下沉的時候，我讓陽光擁抱著我，讓土地托舉著我。那一刻，我的心有了一個答案：

我為一切讓我內心柔軟的事物而活。

哪怕這樣的柔軟會讓生活的銳角劃傷我，想要拉著我下沉。面對這一點后，反而，我并沒有墜落，而是輕飄飄地落在了一席柔軟的羽毛上。

這讓我的生命體驗戎深，脆弱，卻又堅不可摧。這樣的感受讓你成為一個作家、藝術家、電影人。而你付諸的溫柔又讓你的電影回望著你的雙眼，一幕一目地。

才華是一種天賦，但創作永遠是一種努力。 創作沒有唯一的道路。我的一路是由我的汗水、身邊社群的支持，和無數個細微而慎重的選擇所鋪成的。只要你堅持真誠地創作，真實地聯結，對的機會和人都會如期而至。哪怕這一條路時常是黑暗且讓你感到前無古人后無來者的，你只需向前走，路自然會出現。

為一切讓你柔軟的事物和人所去感受與創作吧，它們帶給你超越永恒的財富，勝過一切世俗的桂冠。

（張慧 攝 / 飛飛 化妝 / 等等 修圖）

目前王佳呈編劇、導演的短片作品《昨日新娘》在CathayPlay，Bilibili，ame-film平臺官網均可觀看。

（編輯：李芬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