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玉屏拾遺記·補遺卷二十三
花溪義幟·余飛抗暴
開篇詩曰:
花溪形勝冠西蜀,飛仙關下鎖蒼龍。
賊焰滔天來建虜,義旗蔽日起諸農。
斷頭不墮英雄氣,濺血猶凝壯士容。
三百年來溪水赤,至今人唱余飛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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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折 甲申之變
卻說大明崇禎十七年,甲申之歲(公元1644年),天崩地裂。
三月,李自成攻破北京,崇禎皇帝自縊煤山,大明三百載江山,轟然倒塌。四月,吳三桂引清兵入關,李自成敗走,滿清鐵騎席卷中原。而在這片混亂之中,蜀地亦未能幸免——八月,張獻忠率大西軍破重慶,取成都,稱帝改元,蜀中大亂。
官軍潰散,百姓逃竄。富者卷金帛而走,貧者舉家入山,沿途哭聲震野,尸骸枕藉。那素稱天府之國的四川,轉瞬之間淪為修羅殺場。
在洪雅縣西南四十里處,有一個名叫花溪的地方。
此地背靠飛仙閣,前方大小關山如屏風般聳立于溪口,外圍又有青衣江環繞,江流湍急,深不可渡。內里土地肥沃,泉水豐沛,稻谷兩熟,魚蝦滿塘。百姓們依山傍水,世代安居,雖不十分富庶,卻也吃得飽飯,穿得暖衣,在這亂世之中,便是一處難得的桃源。
可張獻忠的軍隊,還是來了。
那年初秋,先是幾個逃難的客商從嘉定方向過來,滿身血污,神色慌張,說大西軍已經打下了夾江,正往洪雅這邊來。住在溪口的幾家農戶一聽,慌了手腳,連夜收拾細軟,拖家帶口往山里跑。
消息傳到花溪場上,人們像炸了窩的螞蟻,到處亂竄,哭聲、喊聲、罵聲響成一片。
就在這時,一個人站了出來。
這人姓余名飛,是花溪土生土長的漢子,三十五六歲年紀,虎背熊腰,豹頭環眼,一把單刀舞得水潑不進。他自幼習武,走南闖北,販過鹽,押過鏢,在江湖上頗有些名氣。回鄉后待人和氣,處事公道,鄉鄰們有什么難處,都愿意找他商量。
余飛登上了花溪場邊的一塊大石頭。石頭有三尺多高,平時孩子們爬上去嬉鬧,老人們坐在上面曬太陽。此刻余飛站在上面,居高臨下,目光掃過場上的百姓,緩緩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地傳入每一個人的耳朵。
“賊寇要來了,”余飛說,“我問你們——是生,還是死?”
人群中有人答道:“誰想死?當然想生!”
余飛又問:“順從賊寇,是榮耀,還是恥辱?”
片刻沉默之后,一個老秀才顫巍巍地舉著拐杖喊道:“恥辱!我等是朝廷子民,豈能降賊!”
余飛再問:“逃,能免禍嗎?”
這一回,沒人應聲。
在場的人都明白,這年頭,逃到哪兒去?跑得了一時,跑不了一世。拖家帶口、扶老攜幼,能跑多遠?就算跑到了山里,沒吃沒喝,早晚也是個死。
余飛從石頭上跳下來,站在人群中間。他的聲音不高,卻像釘子一樣,一字一句地砸進每一個人的心里。
“既然跑不了,降不得,死又不甘,那就只有一個辦法——打。”
全場鴉雀無聲。
余飛環顧四周,目光堅定。
“我看咱們這塊地方,地勢好,有水田,有余糧。關山是天然的寨門,青衣江是天生的護城河。賊寇又不是三頭六臂,憑什么咱們就要跪著死?”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地說:“我余飛不才,愿意領著大伙兒,跟賊寇干一場。”
沉默了片刻,人群中爆發出一陣吶喊。
“干!”
“跟他們干!”
“不降賊,不死逃,咱們自己保自己!”
那姓余的后生,生來就是領頭的人——大伙兒都說,他有膽氣,有擔當,跟著他,踏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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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折 歃血立誓
花溪周圍幾個村子的人,一聽說余飛要拉起隊伍抗賊,紛紛聚攏過來。不過三五日工夫,便聚集了上千人,有老有小,有男有女。余飛從中挑出二十歲到四十歲的壯丁,共計數千之眾。
這幾千號人,大多是種田的莊稼漢,一輩子沒摸過刀槍,要他們和如狼似虎的大西軍對陣,無異于以卵擊石。可世事就是這般沒有道理——官軍跑了,朝廷倒了,沒有誰來管他們的死活了。能指望的,只有自己手里的鋤頭和菜刀。
余飛和幾個首領商量了一夜,定下了三條規矩。
第一,雞公車、牛車、板車全部征集起來,堵住進山的各條路口。青壯年輪流值守,夜里不許點燈,不許出聲,一有動靜,鳴鑼為號。
第二,各家各戶的菜刀、柴刀、鐮刀、鋤頭全部拿出來,能改刀槍的改刀槍,能做弓箭的做弓箭。村里有個老鐵匠姓周,六十多歲了,爐火前掄不動大錘了,可他見過世面,會修鳥銃,會鑄鉛彈。余飛把他請來,讓他帶著幾個徒弟連夜趕制兵器。條件簡陋得不像話,沒有好鋼,就把積攢多年的廢鐵熔了再打;沒有硝石,就去拆老屋墻根下長年積的白霜來湊。做出的刀槍粗糙得很,可好歹能殺人。
第三,也是最要緊的一條——關山和青衣江不能白給,必須設防。余飛帶人沿著溪口兩側的山脊,壘了一道又一道石頭寨墻,墻不高,卻將這片田地圍得鐵桶一般,敵人就算打進來,也得一條一條地啃。
一切初具規模的那天清晨,余飛宰了一頭牛、兩只羊,在花溪場上設下香案。幾千號人黑壓壓地跪了一片,從場口一直跪到河灘。
余飛第一個跪在香案前,雙手舉著一碗血酒,面朝蒼天,聲如洪鐘:
“蒼天在上,日月為鑒!余飛與眾鄉親在此立誓——與賊寇勢不兩立!若有一個人貪生怕死、投降賊寇,眾人殺之;若有一家人背信棄義、歸順賊寇,眾人誅之!”
他仰頭將血酒一飲而盡,摔碗于地。瓷碗在青石板上崩裂,碎渣四濺。
眾人跟著他,齊聲高喊:
“殺賊!殺賊!殺賊!”
幾千張嘴朝著同一片天空喊出的同一個聲音,簡直要把花溪的樹葉子震落。
從那一刻起,這些世代在花溪河邊耕田捕魚的莊稼人,不再是任人宰割的魚肉。他們是兵——不穿號衣、沒有軍餉的兵。可他們身后有父母,懷里有妻兒,腳下有祖先耕耘了幾代人的田地。這些,就是他們拼命要守住的。
從那時候起,余飛便帶著人在溪口日夜巡守。困了就在關山下的巖洞和衣打個盹,餓了啃幾口干糧,渴了喝幾口山泉水。他的眼睛熬得通紅,嘴唇干裂出血,卻一天也沒有歇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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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折 誘敵入甕
大西軍終于來了。
那是九月的一個清晨,霧氣很重。江面上灰蒙蒙一片,分不清水和岸的邊界。花溪橋頭的哨兵最先發現了敵情——對岸的竹林中,影影綽綽,有人在渡江。
消息傳到場口時,余飛正在磨刀。他把刀插回鞘里,站了起來,環顧四周,只見幾個年輕后生臉色發白,手都在抖。
“怕什么?”余飛拍拍他們的肩膀,“我打頭陣,你們跟著我就行了。”
他自己帶了一隊人,故意在溪口寨門前兜兜轉轉,做出倉皇不敵的樣子,且戰且退。有個小頭目急得不行,拉住他的衣袖說:“余叔,賊寇這么多,咱們這點人,怎么擋得住?”余飛瞪了他一眼:“叫你退你就退,別問那么多!”
大西軍的前鋒見余飛的人馬稀稀拉拉,旗幟東倒西歪,有的連鞋子都跑掉了,以為不過是幾個不知天高地厚的鄉民,憑著一時血勇擋在路口。為首的將領哈哈大笑,揚起馬鞭一揮:“給我追!活捉那個領頭的!”
幾百個騎兵順著溪口涌了進去。
溪口兩側的山谷間,埋伏著余飛早就布置好的鄉勇。他們趴在雜草叢里,一動不動,身上蓋著樹枝和茅草。有人爬得過急,胳膊肘蹭破了皮,血珠子順著小臂往下淌,也不敢吭一聲。余飛事先交代過:沒見到他掉頭沖回來,誰都不許動。
大西軍的騎兵隊伍拉得很長,前隊已經沖到飛仙閣腳下,后隊還在溪口外擠著。就在此時,余飛忽然勒馬,調轉槍頭,大吼一聲:“弟兄們,殺!”
他這一聲吼,像是拉開了閘門。
兩側山間的伏兵一齊殺了出來。滾木礌石從山坡上轟隆隆地推下,砸得石墻那邊的敵軍人仰馬翻,慘叫聲和山石碰撞聲混雜在一起,震得耳朵生疼。溪口外的青壯年同時點燃火銃,鉛彈雨點般射向敵軍后隊,打得那些騎兵抱頭鼠竄。
大西軍的前隊被余飛正面頂住,沖不過去,又被滾木礌石截斷了退路,進退失據,慌亂中紛紛向溪邊的水田里逃。
田里早已灌滿了水,那是余飛提前掘開大堰放進來的。
大西軍的騎兵不知道深淺,縱馬一躍,馬蹄深深陷進泥漿里,拔不出來。馬嘶人叫,亂作一團。馬背上的兵士被迫下馬,在齊膝深的泥水里掙扎,舉步維艱。
余飛的紅纓槍在日光下劃出一道刺目的弧線,一槍刺穿了一個大西軍校尉的咽喉,拔出槍尖時,血順著槍桿往下淌,他的手也不抖。
“降者免死!”余飛高聲喊道,“繳械不殺!”
大西軍前鋒被俘的被俘,被殺的被殺。僥幸逃出去的那些,又被山道上的火銃和弓箭截住,
死傷大半。僅有寥寥數十騎逃回對岸,連回頭望一眼的勇氣都沒有了。
黃昏時分,清點戰場。這一仗,鄉勇們斬首近兩千級,繳獲刀槍馬匹不計其數。
花溪的老百姓從寨墻后面探出頭來,先是不敢相信,接著便是嚎啕大哭。他們哭的不是死了人——死的都是賊寇,他們哭的是自己居然能活下來。
余飛渾身是血,累得靠在寨門上喘了好一會兒氣。喘勻了,他才直起身子,朝著遠處霧氣彌漫的山口望了一眼,說了一句:“賊寇不會善罷甘休。咱們不能松勁。”
他沒有笑。
他心里清楚,這一仗,不過是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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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折 兩載堅守
經此一役,余飛名聲大振。不光花溪的人服他,洪雅、夾江、峨眉那些不愿降賊的地方勢力,也紛紛派人聯絡。有人送糧,有人送藥,有人送刀槍火器。余飛來者不拒,全都分發給寨中的百姓。
方圓數十里的百姓也拖家帶口地逃來投奔。花溪一下子涌進了好幾萬人。人多了,糧不夠吃,柴不夠燒,衣衫不夠御寒。余飛把寨中各家各戶的存糧登記造冊,按人頭分配,不論親疏,一碗水端平。沒有柴火,他就帶著壯丁上山砍;沒有棉衣,他就托人從雅安那邊偷偷買。大家見他一個鐵打的漢子,雙手長滿了凍瘡,開裂的口子里露著紅肉,還笑呵呵地對大伙兒說:“不礙事,不礙事,開春就好了。”
敵人的進攻,一撥接一撥。
大西軍攻不破溪口,便設法從上游偷渡。余飛在青衣江沿岸派人布哨,每隔二里一個茅棚,棚里住著三個壯丁,日夜監守,遇有風吹草動,立刻點燃烽火。
有一次,數百名大西軍趁著大霧偷渡過江,摸到關山腳下。要不是哨兵機警,火銃放得早,后果不堪設想。余飛帶著人趕到時,幾處寨墻已經被扒出了豁口。他二話不說,拎著單刀就沖了上去。
那一仗打得最慘。花溪的鄉勇折了上百人,尸首橫七豎八地躺在寨墻根下。有余家的人抬回村里草草埋了,家無余錢,連口薄棺都置不起。余飛蹲在村口的槐樹下,抱著腦袋,肩膀一聳一聳地抖了很久。第二天,他洗了臉,又拿著刀上了寨墻。
日子久了,人們也習慣了這種生活。天亮起來干活,天黑和衣而臥,雞犬之聲相聞,老死不相往來。花溪像是被這個世界遺忘的一個角落,在紛飛的戰火中,艱難地延續著炊煙。
就這樣,堅持了兩年。
兩年,七百多個日夜。花溪人用鋤頭和菜刀,在這片四面環山的土地上,撐起了一個不倒的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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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折 飛身殉義
大西軍在花溪屢屢受挫,便調集重兵,圍困關山。
為首的是張獻忠的養子、撫南王劉文秀。劉文秀與孫可望、李定國、艾能奇并稱“四將軍”,能征慣戰,手下兵多將廣。他改變策略,不再強攻關山,而是四面合圍,想耗盡寨中的糧食。
圍了一個多月,寨中開始缺糧。余飛帶人趁夜摸出寨門,偷襲敵軍營地,搶奪糧草。有一次,他帶著三十幾個人,摸到敵軍后方,搶了十幾石糧食和幾頭牛。回來的路上,被敵軍發現,追了整整一夜,跑到天亮才甩掉追兵。
糧食有了,可人困馬乏。余飛決定親赴天生城偵察敵情,摸清敵軍的布防虛實,好為后續的行動做準備。
有人勸他:“你是咱們的主心骨,不能輕易犯險。派幾個機靈的后生去吧。”
余飛擺擺手:“別人去,我不放心。”
他只帶了兩匹馬、三個隨從,趁著夜色摸出了寨門。
那天夜里,月色昏暗,伸手不見五指。他們沿著山脊悄悄摸到了天生城附近,趴在草叢里,用耳朵聽敵軍營中的動靜。
他聽到了敵軍將領的談話聲,聽到了戰馬的嘶鳴聲,聽到了打更的梆子聲。他一邊聽一邊在心里默記著巡邏的間隔和換防的時辰,打算摸清底細就悄悄撤退。
可天不遂人愿。
他趴在草叢里時,不經意間動了一下。月光從云層縫隙里漏下來,恰好映在那亮晃晃的刀尖上。山頂的哨兵一眼就發現了。
“有奸細!”哨兵大叫。
霎時間,滿山遍野的火把亮了起來,喊殺聲四起。余飛的三個隨從在亂軍中被沖散,只有他一個人一刀匹馬,被敵軍死死圍在核心。
他不降。將手中的紅纓槍舞得像車輪一般。大西軍從四面八方涌上來,槍尖刺穿了他的左臂,鮮血順著袖子淌下來,染紅了馬鞍。他換右手繼續殺,又砍翻了數十人。槍被奪走了,就拔刀;刀砍缺了口,就用拳頭;拳頭打不動了,就用牙齒。
直到最后一刻,他也沒有跪。
紅纓槍斷成三截,單刀豁了口,連馬都累得倒下了。余飛被重重包圍,背上被砍了兩刀,肩上、腿上、臂上,到處都是傷口。他靠在一塊大石頭旁,喘息了幾聲,被四面刺來的矛槍戳穿身體……鮮血流了一地,染紅了身下的山石。
大西軍繳了他的頭顱去請功。劉文秀親到陣前驗看,見了那顆血肉模糊的頭顱,沉默了很久,問左右:“此人是誰?”左右答道:“花溪余飛,一介鄉民。”劉文秀嘆道:“一介鄉民,竟能如此,蜀人不可輕也。”
余飛死的時候,三十八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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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折 英魂長存
余飛戰死的消息傳回花溪,全寨舉哀。
白發蒼蒼的老母親撲在寨墻上,朝著天生城的方向哭得撕心裂肺,誰也拉不起來。他那才十二歲的兒子跪在香案前,給父親的牌位磕了三個頭,然后站起來,抱起父親留下的那把缺了口的單刀,站到了寨門口。
他沒有哭。眼淚不能殺賊,只有手里的刀能。
此后,花溪人按照余飛生前定下的規矩,依舊據險堅守。劉文秀派人來招降,許諾只要歸順,既往不咎。寨中無人應聲。
過了些日子,大西軍再度來犯。寨中的青壯年上了寨墻,老人和婦女往城上運送滾木礌石和箭矢。大西軍攻了三天三夜,丟下幾百具尸體,始終沒能邁進花溪一步。
劉文秀見強攻不得,日夜圍困又耗時太久,加之川東戰事告急,不得不撤兵。他留下一隊人馬駐守關山,自己率大隊東去。留下的這隊人馬,也不敢輕易進犯花溪,只在遠處扎營,偶爾出來打糧,捉些掉隊的百姓,放火燒幾間空房。花溪百姓恨得咬牙切齒,卻無力遠攻。
他們能做的,只是保住自家的田地和親人,不讓他們再受蹂躪。
兩年后,張獻忠在川北戰死。大西軍群龍無首,內部嘩變,駐守洪雅的部隊也自行潰散。花溪的百姓走出寨門,看到關山上的敵營空空蕩蕩,只留下遍地垃圾和幾堆沒有掩埋的尸骨。
那一夜,花溪場上點起了松明火把。人們聚在余飛起事的那塊大石頭旁,哭一陣,笑一陣,喝了一壇又一壇酒。喝到后來,不知是誰起的頭,人們齊聲唱起了一支古老的戰歌,沒有曲譜,沒有固定歌詞,是花溪一帶世代傳唱的號子,調子悲壯而蒼涼。
老輩人說,那天夜里,寨墻外幾次傳來風聲,嗚嗚咽咽的,像有人在墻根下走,又像人在低低地哭。有膽大的年輕人打著火把出去照,什么都沒見到。
只是從那天夜里開始,關山上的石頭縫里,長出了一叢叢殷紅的杜鵑花,比別處開得早,比別處開得艷,也比別處落得遲。
老人們說,那是余飛的碧血變的——化作了花,長在山上,日夜守著他的花溪。
尾聲
數十載后,天下已定。清廷修《洪雅縣志》,訪求明末遺事。鄉人將余飛抗賊之事,呈報縣衙。縣令命人查訪核實,將此事錄入《藝文志》。
當年的寨墻早已傾頹,當年的滾木礌石早被風雨侵蝕成碎塊,當年那幾千號拿著鋤頭拼命的莊稼漢,也早已成了荒山上的累累墳冢。可花溪人還記得,記得那個領頭殺賊的人,記得歃血立誓的那個清晨,記得寨門洞開的那個夜晚。
江防司馬彭遵泗在《余飛傳》寫下了這段話,被刻在石碑上,立在花溪橋頭,來往的人都能看到。
碑上說,余飛死后,鄉人遵循他定下的法規,結寨自保,時常越過險要去騷擾賊寇,抓獲賊寇的探子就殺掉。賊寇始終無法攻占這里,直到局勢平定,當地的居民仍然是明朝時期的原住民后裔。
這不是什么大人物的事跡。他不過是一個農戶出身的鄉民,沒有功名在身,沒有一官半職。他帶的人不是什么精兵強將,只是一些莊稼漢。他用的武器不是刀槍鎧甲,是菜刀、鋤頭、滾木、礌石。可就是這樣一支隊伍,用血肉之軀,擋住了當時最兇悍的軍隊。
余飛死后沒有留下像樣的墳墓。據說他的尸首被大西軍的將領隨意丟在荒坡上,狼啃狗咬,什么也尋不著了。他的魂魄無處可依,便化作了花。每年清明,漫山遍野開得最早、最紅、最不肯謝的,都是他的血。
花溪人信這個。
不信這個,又怎么熬得過那七百多個日日夜夜呢?
有詩嘆曰:
花溪形勝冠南川,余子登壇誓炳然。
一寨獨撐明社稷,孤身竟抗大西天。
斷頭不滅英雄氣,濺血猶紅草木妍。
三百年來舊戰壘,至今風雨泣啼鵑。
這正是:
甲申烽火照西川,花溪一柱可擎天。
歃血誓同鄉土在,橫刀敢與虎狼先。
英雄已逝魂猶烈,父老長存志更堅。
莫道草民無大節,至今猶頌余飛賢。
附記:
據《洪雅縣志·藝文志·余飛傳》記載,撰文作者彭遵泗,字磬泉,號丹溪,四川丹棱人。乾隆七年(1742年)進士,曾任兵部主事、江防司馬等職。他雖是丹棱人,但對洪雅的山川人物頗有研究,《余飛傳》便是他采錄洪雅父老口述、參以實地查訪寫成的一篇紀實性傳記,文筆簡勁,情感深沉,是研究明末洪雅抗暴斗爭的重要史料。本章由此內容進行改編,也可反面實證張獻忠對蜀地老百姓施行暴政的行為。
花溪今屬洪雅縣柳江鎮,飛仙閣、大小關山、花溪河等當年的戰場,如今已是游人如織的風景名勝區。但當地老一輩的人,仍然記得余飛的故事。每年清明前后,花溪河兩岸杜鵑花開得漫山遍野,老人便會指著那一片片殷紅的花叢,對孩子們說:“那是余飛的血變的。他死了好幾百年了,可那花年年都會開,從來沒斷過。”
它不屬于哪一位帝王,不屬于哪一個朝廷,它屬于一個叫余飛的人,和他所守護的那片土地,和他的父老鄉親們。
補遺卷二十三完
(小說作者:唐從祥,筆名唐駁虎,《玉屏拾遺記》歷史神話故事小說已經申請著作權登記保護,侵權必究!未經允許不得轉載使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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