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人民日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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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寫《上海弄堂》,作者羅雪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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速寫《康平路一景》,作者羅雪村。
弄堂里,早上四五點起床,木制馬桶、搪瓷痰盂,在巷弄里磕碰出聲響,像報曉的雞鳴。趕上冬天,濕冷寒透衣衫。因為倒馬桶,這份冷,曾避無可避。
在上海,天天用馬桶,天天倒馬桶,曾延續(xù)百余年,成為一種生活方式。
有人說,“拎馬桶”是上海特有的煙火氣。
更多人說,這是上海最缺乏尊嚴的煙火氣。
直到2025年9月,上海14082戶“拎馬桶”改造任務提前完成,正式與這種生活方式作別。
上海告別“拎馬桶”,是一部歷史長片:網紅路上的倒糞站,一片歷史風貌區(qū),一批朝北的房子,談判桌上的礦泉水……
倒糞站
——張自妹的講述
站在阿拉自家陽臺,不經意就能看到樓下那戶人家。
兩層矮房的一樓,防盜窗上有幾只衣架,掛著些衣服、襪子。窗下一只水斗,邊上放著一圈桶和盆。女人常常挽起袖子,蹲著擦地,擦到水泥地面都有了倒影。
我不知道女人叫什么,只知是一家三口,從外地到上海打工。男人早出晚歸,女人常年在家。剛來時,孩子抱在懷里,如今已經背著書包上學了。
這家人與大多數鄰居都不太一樣。一是位置,他們家正對我家陽臺,很難不看到他們的家庭生活;二是廁所,他們住的是小區(qū)院里僅有的一幢沒有廁所的房子。
沒有廁所,怎么生活?有人問。
回答這個問題,要從我住的這個小區(qū)說起。
我叫張自妹,67歲了,住的這個小區(qū)叫延陵邨,門牌號是長寧區(qū)愚園路1407弄。
延陵邨已經快100歲了。老上海人都知道,名叫“邨”的住宅,一般年齡都比較大。像長樂邨、陜南邨、愚谷邨,都建于新中國成立前,都位于市中心,都是真正意義上的“梧桐樹下小洋房”。
小區(qū)里,3幢老房是原有的,叫新式里弄;1幢兩層矮房是加蓋的,最初好像是宿舍,也就沒有廁所。后來,有3間宿舍變成了民房,那一家三口租住的,就是其中一間。
我猜,也許正是因為沒有廁所,租金足夠便宜,他們才一直住。但麻煩的是,每天要“拎馬桶”,去倒糞站。
不過,我們這些家里有廁所的,過去,也要去倒糞站。
我家的房子,十幾平方米,是一套房子中的一間。這套房最初設計給一家住,如今住著4戶。雖有抽水馬桶、鑄鐵浴缸,但不獨屬于某一家,要合用。
我家與樓下鄰居合用一個衛(wèi)生間。最多時,兩家一共住了8個人。鄰居家一對父子,都有殘疾,腿腳不便,上廁所用的時間也就更多一些。碰上要用廁所,里面有人,就得耐心等。內急,想催一催,開不了口,只好下樓借別人家的廁所,或者找公廁。
但這種方法也只適用于腿腳靈活的人。老房子,木樓梯上,空間窄、坡度大,走上走下,稍不留心就要打滑,年紀大的人真要當心。
母親還在世的時候,老年人,容易起夜,又不能等,只好在家里備上一只手拎馬桶。夜里用完,早上再去倒糞站倒掉。和樓下女人家一樣。
市中心、小洋房、倒糞站,這3個詞放在一起,過于反差了,卻是我們真實的生活。
有年輕人不了解倒糞站的來歷,看到了,驚嘆:“長這么大第一次看見!”“長見識了!”有的拍了照片、視頻發(fā)在網上,又有更多人驚訝。
這幾年,愚園路成了上海的網紅街區(qū)。天南海北的年輕人,在路邊喝咖啡、擺造型,有的會摸進延陵邨,東拍拍、西拍拍。
每當看到這些外來的面孔,覺得挺得意,又會不好意思。畢竟,小區(qū)里有個倒糞站。
母親離世后,我家的馬桶不怎么用了,但衛(wèi)生間仍然是合用,上廁所依舊排隊。
還有一個煩惱,就是溫度。老房子屋頂很高,窗戶又大,到了冬天,風肆意地吹進來,洗澡的時候,花灑里的水一下就吹涼了,對于我們年紀大的人來說,實在吃不消。
有一段時間,我覺得,廁所這件事,這輩子是不是也就這樣了?畢竟,住在市中心,我們老兩口看病、買菜都方便。搬走,舍不得,廁所嘛,就忍一忍算了。
忽然有一天,居委會干部領著區(qū)里的干部上了門,一進門就要看廁所。問,把廁所一分為二,自家獨用,贊不贊成?
那肯定好的呀。話說出口,覺得自己有點貿然了,我又接了一句,要出多少銅鈿?
鈔票勿要儂操心。留下這句話,一行人又下樓去了鄰居家。
很快,我們老房子里熱鬧了起來。先是設計師,拿著尺,把廁所的角角落落都落在圖紙上。再是施工隊,水泥、瓷磚、防水涂料,進進出出運來。
洗澡時極難跨進去的鑄鐵浴缸,搬走了。廁所里筑起一堵墻,把空間一分為二。新裝淋浴、馬桶,還有天花板。廁所里的穿堂風,沒那么涼了。
只一個多月時間,兩家合用的衛(wèi)生間變成自家獨用。等小區(qū)安靜下來,推開廁所的門,墻面是暖白色的瓷磚,旁邊是白色的抽水馬桶。
我試著把一個小柜塞進兩者間的空當里,剛剛好。過去,這樣好的柜子,舍不得放在合用的廁所里。
陽臺樓下那家人,還要不要去倒糞站,我不敢肯定。畢竟,原來是宿舍,又是出租房,外地人在住,有人會管他們“拎馬桶”的生活嗎?
又是出乎意料的一天,居委會干部帶著人走進了那個女人的家。
上海市中心,最金貴的就是空間,而那3間民居太小,最缺的就是空間,如何能造廁所呢?
有人提供了空間。準確地說,是有單位提供了空間。我聽說,一家區(qū)里的國企,把那幢樓里持有的一間房讓出來,用以改建廁所。
一間房,一分為三,都裝上馬桶。3家各自的衛(wèi)生間,就都有了。
自此,小區(qū)里應該再沒人“拎馬桶”了。
我走到倒糞站曾經所在的位置。過去,這里靠外的地方是男士小便池,里面是倒馬桶的地方。一年四季,味道時淡時濃。現在,那里是一個智能垃圾分類房。
在附近的花壇里,我種上了許多植物,想給小區(qū)增添一些色彩,讓人知道,百年老宅也能住得有滋有味。
歷史風貌區(qū)
——馬明玉的講述
我叫馬明玉,在黃浦區(qū)房管局工作。
上海有部歷史風貌區(qū)和優(yōu)秀歷史建筑保護條例,開頭寫道:“為了加強對本市歷史風貌區(qū)和優(yōu)秀歷史建筑的保護,促進城市建設與社會文化的協(xié)調發(fā)展”。
條例的一項重要作用,就是要保護上海城市的“老底子”。
2017年,上海舊改的“拆改留并舉,以拆除為主”,變成了“留改拆并舉,以保留保護為主”。這個變化,意味著改善市民居住條件的同時,更強調城市的歷史、文化和傳統(tǒng)。
黃浦區(qū)是上海“老城廂”所在地,歷史風貌保護區(qū)域非常多。
南京路步行街,西頭是人民廣場,東頭連著外灘。一般游客到這里,就是從西到東逛逛馬路。但這幾年,我經常往路的北面走。
從手機衛(wèi)星地圖上看,北面這一片,都是紅色屋頂,像小洋房。走近就會知道,紅色瓦片下是百年老房,卻不是光鮮的洋房,而是二級舊里。
二級舊里是什么狀態(tài)呢?隨便拍張照片,窄小弄堂里,電線像麻花般纏在一起,半空中,幾根竹竿穿過,掛著不知誰家的衣服。
走進樓里,又是另一番光景:十幾平方米就是一家人,家家戶戶格局不一,像“七巧板”一樣拼在一起,共同的一點是家里沒有廁所,需要“拎馬桶”。
我去調研時,碰到了76歲的程金鑫。他從出生就生活在這里。他剛記事時,是糞車到弄堂口收糞。一般早上四五點,人睡得正熟的時候,不論天熱天冷、刮風下雨,家人都得從被窩里爬出來,把馬桶倒掉。錯過這個時間,沒地方倒,只能放家里,忍一日的臭氣。
后來,蘇州河浙江路橋邊建了倒糞站,隨時能去倒,不用再每天四五點鐘起來。再后來,弄堂旁建了小便池和倒糞站,離家更近了,更方便些。
說到這,他停住了。我知道,他沒說出口的話是“盼舊改,最好是動遷,徹底搬走”。但貴州路地塊,恰好就是歷史風貌區(qū),“拆不得”也“動不得”。這件事,這些年來他早已清楚,便也不再往下說。
貴州路地塊,雖然“動不得”,卻也忘不得。“拎馬桶”改造啟動,我們和街道、社區(qū)的干部一起,從那些掛著衣服的竹竿下面穿過,挨家挨戶地走、看。
改造的方案,首先考慮室內加裝。如無條件,就盡量抽戶改造,抽出來的空間建廁所。實在不行,實施托底方案——租賃其他單位的閑置房屋,在室外安裝廁所。
方案有了,難在實施。239戶人家,各有各的困難。
房子本就小,還要擠出一平方米,空間是最稀缺的資源。天井、曬臺、樓梯下面……施工隊想盡辦法找空間。
一戶二樓的居民,家里好不容易擠出能裝馬桶的地方,樓下鄰居卻強烈反對,只能再調整方案。
改來改去,定了把馬桶裝在閣樓,排水從外墻墻面接到室外污水管,對樓下居民的影響降低。裝的時候,還邀請一樓的居民親自來看施工,最終才讓兩戶人家都滿意。
解決“拎馬桶”,就是這樣一家家去“將心比心”。
戶內樓內都沒空間的人家,怎么辦?區(qū)里通過自行回租,落實3處房屋用來安裝衛(wèi)生設施。貴州路地塊還協(xié)議置換“抽戶”24戶,置換出的空間全部給居民做廁所。60戶家中無法安裝馬桶的居民,衛(wèi)生設施問題得到解決。
2025年6月,貴州路地塊完成無衛(wèi)生設施改造。
再去回訪,程金鑫跟我說,那天他最后一次拎著馬桶出了門,以后再也沒有這個煩惱了。
從貴州路地塊往西南走,是衡復風貌區(qū),網上喜歡叫這里“梧桐區(qū)”,是上海“西瓜芯”一般的地段。
這里有個小區(qū)叫長樂邨,是上海優(yōu)秀歷史建筑。
長樂邨曾叫“凡爾登花園”。住過豐子愷、董竹君、莫非仙。住戶們不無自豪地說,過去這里還屬于上海“高檔住宅”,一個門棟一戶人家,獨門成套的新式里弄,有屬于自己的衛(wèi)生間、淋浴房、廚房間、大露臺。
然而,人口激增,一個門棟拆成幾戶,最多時,住了近30人。“上海屋檐下”“72家房客”,是電視劇里的故事,也是上海普通人家真實的“蝸居”生活。
88歲的裘宗河在長樂邨住了60多年。很長一段時間,他和愛人與其他3戶老人共用一間廁所。我走進去,不到1.5平方米的空間,上廁所、洗澡都要排隊。為應急,各家常年備著痰盂罐。
長樂邨的房子很有特色,比如屋頂,上尖下寬,像是一頂高聳精致的帽子,叫作“孟莎式”。“孟莎式”美觀,可也有缺點:小區(qū)里樹多落葉多,葉子落到屋頂上,繼續(xù)往下滑,把排水溝堵得嚴實。下雨天,居民家里家外返水,只能叫苦。
長樂邨要修繕,得修舊如舊、修舊如故,還要利于居民、便于生活。
整個長樂邨,房間通過騰挪、分割、讓渡,增設了122處衛(wèi)生設施。為了裘宗河這樣的老人,還要更新適老化衛(wèi)生設施。
廁所外,腐朽的屋面、老化的磚木結構,全面更換、加固。房間外,花園、魚鱗紋墻面、老虎窗等特色,全部保留。
如果用手機攝像頭對準屋頂,放大看,上面加裝了一圈金屬網,樹葉落下來,會被網攔住。物業(yè)定期來清理,排水溝再不怕堵住。
這些年,作為親歷者我心里清楚,解決“拎馬桶”,背后是一項系統(tǒng)性工程,協(xié)調牽涉多個部門。上海市委市政府、相關各區(qū)委區(qū)政府使用專項債,為“拎馬桶”改造和“兩舊一村”改造提供有力資金保障。如用金額表達,堪稱天文數字。
對于我們基層干部來說,做好這件事,需要“螺螄殼里做道場”的智慧,需要“把老百姓放在最重要位置”的初心,更需要“再難也要想辦法解決”的擔當。這些不是大話,也不能是空話,要踏踏實實、一點一滴落實到具體事務中。
房子“變形記”
——劉小娣的講述
我叫劉小娣,是天津人,也是“新上海人”。
印象里,大上海,光鮮、摩登、現代。直到我作為建筑設計師,參與到上海舊改項目的時候,印象才有些更新。
最難忘的,是一批徐匯區(qū)漕溪三村小區(qū)的房子。
改造前,我曾經從它北面的路上經過。兩幢3層小樓,居民在一樓門口洗菜,一抬眼,就能看見家里的飯桌和床。
這是一批北向的房子。作為設計師,我對空間、位置、方向都格外敏感。房屋朝向不同,采光不同,生活體驗大不相同。
從資料上看,漕溪三村始建于1966年,待改的兩幢樓里“擠”著170多戶居民。每家面積十幾平方米,3戶人家合用一個廚房。更重要的是,兩幢房子沒有一個廁所。住這里的人,每天去小區(qū)對面公園公廁里倒馬桶。
聽說自己可能要參與漕溪三村原拆原建改造,我悄悄來到小區(qū)門口,想尋機進去探探。
“要看房子嗎?”路過一位爺叔,以為我是租客。我順勢應和,跟著走進樓里。
黑——這是第一印象。首先是采光不足的黑,北面房間,光線極差,層高又矮,整個房間陰沉沉。再者是墻面的黑,不知是油污還是霉斑,還是兩者都有,白墻早就蓋上了一層黑膜。
合用廚房在外頭。水槽,煤氣灶,空中拉幾根電線,掛著幾只燈泡,墻上掛著鍋和鏟,墻皮已經掀起來大半。
再往里走,一層簾,把房間分成兩半,靠外的半間擺著一張單人床。喏,就這張床,一個月你準備出多少銅鈿?
出租的,原來只是一張床。
里面那張床住啥人啊?我問。爺叔答,我女兒呀,也住這里的。
待了半晌,說沒看中,便往外走。路上粗略數數,兩幢小樓,朝北的房間占了近1/3。我心想,做改建設計,無論如何,不能再沒有廁所,不能再有朝北的房子。
要實現這兩個目標,卻不容易。
原拆原建,是把原來的老房徹底拆除,在原址上重新蓋。可以加高,但不能影響其他民居,占地面積不能加,每家使用的空間不能減,還要增加獨用的廁所、廚房,去哪里找地方呢?
有設計單位出了一版方案。方案里,還是有朝北的房子。
朝北,夏天潮濕,黃梅天屋里到處是霉斑;冬天陰冷,沒暖氣,空調怎么都打不熱。居民們不樂意,只能作罷。
不可能所有人家都朝南,那朝東、朝西行不行?總比朝北好。
方案幾經修改,大體形狀有了。房子加蓋到8層,主體朝南,東西兩側各有房間,形成朝南的U形布局。我翻開圖紙,家家戶戶有獨用的衛(wèi)生間和廚房,徹底“消滅”朝北的房子。
東西兩側的房子還有“退臺”設計,從南到北逐漸變矮,多些曬臺,可以留給居民曬衣物。
2024年初,居民們外搬。2025年9月底,項目竣工交付。
改造的錢,政府出;其間在外租房的錢,也是政府出。
70歲的嚴偉明,原來住一間朝北的小屋,搬走時他是第一個。回搬時抓鬮,運氣好,選到一套朝南的房子,他又第一個搬回來。
他的新家里,掛著一個簾子,上書“好柿連連”。屋里實木桌、實木床、實木柜,都是定制。這筆花銷,他很舍得。房子改造,一分沒花,花4萬塊買這些柜子、桌椅,高興。
68歲的顧蘭妹,樂哈哈回到漕溪三村,領了新房鑰匙。出了電梯開家門,第一步,奔去看馬桶。
房子配了馬桶,她不要,花了2500塊,換成智能馬桶。一屁股坐下,暖暖的;一按按鈕,水嘩嘩沖走,她的眼淚也沖出來。她說,馬桶拎了半輩子,最后拎進電梯房,變成了智能馬桶。
這不是段子,是顧蘭妹的好日子。
回搬后的居民聚在一起,講來講去就4個字:翻天覆地。
電腦上,我把漕溪三村的新大樓裹上一圈紅綢子,打扮得像一個禮物,發(fā)布在朋友圈,引來很多點贊。
但也有不足,比如曬衣服。雖然設計了曬臺,但居民們搬回來之后反映不夠用,所以又在一樓空地上增加了一些桿子。再如陽臺,居民們都想面積大點,但受制于客觀條件,不能完全滿足。
城市住房進入存量化時代,舊住房改造會是一項長期的事業(yè)。在這個領域里繼續(xù)發(fā)展,未來,我要更多聽取居民的意見,把老房子改造成居民更滿意的樣子。
礦泉水
——朱衛(wèi)紅的講述
岐山村小區(qū),是我工作了很多年的地方。過去,我是岐山居民區(qū)黨總支書記,今年開始,我是街道書記工作室的負責人。
每有人來,我都習慣拿兩瓶礦泉水遞給對方。冷天,待客也不上杯熱茶,為啥?里面自有一段故事。
2021年,岐山村開展“非成套里弄房屋居住條件改善工程”。村里不少廁所是合用,工程中一項主要任務,就是把合用的廁所拆分給各家。
政府出錢,免費改造,豈不皆大歡喜?
想得太簡單。
廁所要拆分給各家,自然要做排水、加管道。但岐山村是優(yōu)秀歷史建筑,改造規(guī)范嚴格,外觀、結構不能變,外墻上一根排水管都不能加。
外墻不能加,只能在屋里想辦法。第一次征詢意見的時候,聽到要在屋里找地方改造廁所,有居民站起來就走。
摸完底,愿意改造的,只有三成。
為什么意愿這樣低?走進岐山村居民的家,就有些理解了。
一間小屋,10平方米多點,就是一個家。一張床、一張桌、一個柜,已經占去了大半,再拿出1平方米來蓋廁所?哪怕半平方米也不舍得!
地方太小,只是原因之一。更復雜的,是鄰里間的關系。有的搶地方堆物,有的常年鬧矛盾,還有很多早就把房子租出去了,改不改造,無所謂。
只有三成愿意,我想,要么就不改了吧,直接跟上頭說,居民不想改,政府不用花錢,大家還省事。
一位董阿姨拉住了我,問,如果這次不改,下次要等到什么時候?
“這可講不清楚。”
董阿姨愣半晌,書記,別人不管,我一定要改。
“為啥一定要改,有啥理由?”
董阿姨咬咬牙,講出一件事體。
母女兩人,和對面一戶人家合用廁所。對面人家房子外租,租客經常換。有天,她在廁所洗衣服,忽然一個男租客進來,徑直去小便。她斥責一句,對方竟還罵她。
講到這,董阿姨的眼淚已經掉下來,她說,無論如何也要改,哪怕自己面積分小一點。
4年多過去,想到這段故事,我仍鼻頭發(fā)酸。這樣的居民愿望,沒法忽視,必須往前走。
還是用居民區(qū)工作的“法寶”——走訪。帶著居民區(qū)干部、設計師,挨家挨戶地看,挨家挨戶地談。
老房子,有天井,伸兩根梁出去,就搭出一間屋子。看到設計師上門,居民笑臉相應:就在搭出的這間里加個馬桶,當廁所,挺好。
阿姨,看圖紙,這個房間是違建,肯定不能改廁所的。設計師趕緊強調。
笑臉登時就沒了。那還看什么?有什么好看的?改什么改?一行人被“請”出門去。
有設計師不理解,明明是件好事,再上門去談,被罵得眼淚汪汪。
礦泉水的事,就發(fā)生在這個時候。
兩戶鄰居有矛盾,為了公用廁所哪家多占少占,齟齬多年。因為都有改造意愿,把雙方請到一起,倒兩杯清茶,想的是各讓一點、撮合一下,也就談成了。
沒想到,話不投機,一方直接端起茶往人身上潑。好在水不熱。就此多了個規(guī)矩,我跟所有居民區(qū)干部說,再開協(xié)調會,絕不倒熱茶,只給礦泉水。
一路走、一路談,結合具體情況,有了4套改造方案:一是分割合用廁所變獨用;二是鼓勵居民拿出1平方米室內面積增加廁所;三是增加馬桶位置提升使用效率;四是如果前三種方案都沒法實施,就改造現有衛(wèi)生設施。
逐漸有人愿意嘗試。同意改造的居民由三成變成了七成。
我告訴董阿姨,改造能推進了。她卻沒吭聲。我知道,還有難題。
這次不是對門的租客,是房主,一位老爺叔。董阿姨想改造,廁所條件也允許,她興沖沖找過去,老爺叔卻不同意,問就是不需要,再問就是閉門羹。
我上門,要弄明白原因,爺叔很客氣,卻不直說。一次不成兩次,兩次不成三次。爺叔摒不牢了,講了想法。董阿姨是后搬來的,爺叔和原來的住戶就有矛盾。董阿姨搬來后,裝了個空調,沒問他想法,裝上了,聲音有點響,就此又有了意見。哪怕爺叔后來搬走了,心里還放不下這事兒。
都不住這里了,都是鄰居,以前的事要么就算了,我勸。
對啊,我都不住這里了,房子租出去,我為啥還要改?爺叔反問。
我想想,又拋出去一句話,愚園路這么好的地方,講不準哪天又搬回來?爺叔不響。
前前后后談了20多次,話說盡了。我告訴董阿姨,兩家人的事,一頭熱也不行,只能再等。
等一等,還真等出了效果。一天,爺叔踱進小區(qū),跟我說起孫子快要上小學,愚園路上的小學又出了名的好。我遞上一句,那在老房子里住一住,接送孩子上學,不是剛好嗎?爺叔點點頭。
兩家人的事,總算兩頭都熱了。董阿姨說到做到,一個廁所分兩個,她主動多讓些面積出來。等事情辦妥,又專門做了面錦旗,送到居委會。留念的照片上,董阿姨在正中,笑得滿臉燦爛。
岐山村不止一個董阿姨。這家談完,再談下一家。7個月,開了300多次協(xié)調會,幾次嗓子啞得說不出話。最終,岐山村完成了172個衛(wèi)生設施試點改造,486戶居民家的環(huán)境得到改善。
我還留了個心。老房子有“通病”:一旦有人賣掉房子,鄰居很快就把公用空間占上,后面人家進來,就會有矛盾,不吵不鬧的很少。這次,所有改造的廁所,全都上圖紙,標好、簽字、留檔,物業(yè)一份,居民一份,居委會一份,清清楚楚,不用再吵。
岐山村不是終點。居民區(qū)里,還有別的小區(qū),其中一幢是“小梁薄板”,要原拆原建,建好后家家都有獨立廚衛(wèi)。
這么好的條件,也有人不同意,說房子早晚會征收,能拿一大筆錢。
我跟她說,這么小的一塊地,哪個開發(fā)商會買?把房子推倒重建還給你,還不要你一分錢,這種事除了政府,哪個會做?她最終同意了。
因為各式各樣的原因,舊改做不到一步到位,但總歸會一點一點改變。現在“拎馬桶”的現象慢慢沒有了,以后衛(wèi)生間合用的可能也會慢慢沒有了,一定會越來越好的,對吧?
尾 聲
又是一個上海的早晨。
城市天際線下,弄堂里廂,跟著天光漸漸熱鬧起來。小孩子背著書包,老年人拎著袋子,外賣小哥開始送單了,饅頭店前有人掃碼,“嘀,到賬8元”。
聲音鼎沸,一如舊時,唯獨“嘩啦啦”洗手拎馬桶的聲音,聽不到了。
這樣的變化,如春日新芽,在這座城市里不斷生發(fā)。不變的,是追求,是承諾。
悠久的城,現代的城,人民的城。在這座城里,人們穿出里弄、走上大道,融入城市日常生活的節(jié)奏,共同沐浴新時代晨暉的金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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