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室門口,我把兩份文件疊在一起。
上面是手術同意書,我簽了“宋俊民”。
下面是離婚協議,我也簽了“宋俊民”。
護士接過去,問:“家屬呢?”
我說:“沒有家屬。”
推我進手術室的時候,走廊那頭有腳步聲。很急,像跑過來。
我沒轉頭。
十四歲那年,我媽走的時候,我躺在床上聽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
我追過,沒追上。
現在,我不想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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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下午兩點,我辦好住院手續。
病房在七樓,靠窗的床位,能看到醫院大門口。我坐了一會兒,掏出手機給薛曉妍發了條消息。
“明天手術,你今晚有空來簽個字?”
發完我就盯著屏幕看。
等了五分鐘,沒回。
我又打開相冊,翻到最近一張全家福。
那是去年春節拍的,兒子站在中間,我和薛曉妍坐在兩邊。
照片上她笑得挺好看,但仔細看,眼睛沒在看我,在看手機。
又過了十分鐘,手機終于響了。
“陸濤前妻再婚了,他今天狀態特別不好,我得看著點。晚點過去。”
我看了看時間,下午兩點二十。
“好。”
發完這個字,我把手機放床頭柜上,躺下來看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幾塊水漬,像地圖。我數了數,一共七塊。大的那塊在中間,像咱們家陽臺的形狀。
隔壁床是個六十歲的老爺子,膽囊切除,今天上午做的手術。
他老婆坐在邊上,一會兒給他擦汗,一會兒問疼不疼。
老爺子嫌她煩,擺擺手說“別管我別管我”,但她還是坐那兒,眼睛沒離開過。
我看了他們一會兒,翻了個身,面朝墻。
下午五點,護士來量體溫。
“家屬還沒來嗎?明天早上九點手術,今晚得簽字,明天一早還得交代一些注意事項。”
我說:“會來的。”
護士“嗯”了一聲,在本子上記了記,走了。
六點,護工推飯進來。我沒胃口,喝了半碗粥。
七點,天黑了。我拉開窗簾,外面萬家燈火。對面樓的窗戶一扇扇亮起來,有孩子在寫作業的,有女人在廚房忙活的,有人在看電視的。
我給我那扇窗戶打電話。沒人接。
八點,護士又來了。
“宋先生,家屬今晚必須簽字,麻醉師明天一早要確認。”
我說:“我知道。”
“要不您再催催?”
我撥過去,響了很久,電話那頭終于接了。很吵,有音樂聲,有人唱歌,有人在喊“再來一杯”。
“我還在陸濤這兒呢。”薛曉妍的聲音壓得很低,“他喝多了,情緒崩潰了,抱著我哭。我走不了。”
“護士說今晚必須簽字。”
“我知道,我知道。等我把他安頓好,我馬上就過去。”
“大概幾點?”
“這……我也不好說。他現在的狀態,我不放心丟下他一個人。”
我沒說話。
“你理解一下嘛,他這人你也知道,心思重,前妻再婚他受不了。”
“嗯。”
“那我掛了,你早點休息,明天早上肯定來得及。”
電話掛了。
我把手機放回床頭柜,看了看窗外。對面樓的燈又滅了幾盞。
那老爺子吃完飯了,他老婆在給他削蘋果。
削完遞給他,他又擺手,說“不吃不吃”。
她把蘋果放他嘴邊,他咬了一口,嘴里還嘟囔著“都說了不吃”。
我又翻了個身。
九點,護士第三次來了。
“宋先生……”
“我知道。”
她站在門口,張了張嘴,沒說下去。走了。
十點,我拔了針頭,穿著病號服下了樓。
電梯里只有我一個人。鏡子里的人穿著藍白條紋的病號服,臉色不好看,頭發亂糟糟。我看了他一會兒,他也在看我。
出了醫院大門,往右拐,走了大概十分鐘,有一家24小時打印店。
“打三份。”
老板娘是個三十多歲的女人,看了看我的病號服,又看了看我手里的手機。
“什么內容?”
“離婚協議。”
她愣了一下,沒多問。接過手機,操作起來。
打印機的燈一閃一閃,發出一陣嗡嗡聲。三份協議,兩張紙一份,一共六張。打完,老板娘把紙遞給我,又說:“有訂書機,要訂嗎?”
“訂吧。”
“嗒嗒嗒”三聲,三份協議訂好了。
“多少錢?”
“三塊。”
我掏出手機掃碼,付了。
“老板,”老板娘叫住我,“手術重要,別太難過。”
我點點頭,沒說別的。
回病房的路上,風有點涼。我抬頭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很亮,像一把鐮刀,掛在那兒。
十一點,我坐在病床邊,把三份協議都簽了。
宋俊民。宋俊民。宋俊民。
簽完,我把一份裝進病房的抽屜,一份裝進我帶過來的文件袋,一份放枕頭底下。
然后我關了燈,躺下來。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映在地上的方磚上,一格一格的。
我閉上眼。
明天手術。
明天也離婚。
02
我迷迷糊糊睡了一會兒。
夢里好像回到了三年前。兒子小浩發高燒,我下班回家,一摸他額頭,燙得厲害。我趕緊翻出退燒藥,喂他吃了,又用溫水擦身上。
薛曉妍那時候不在。她手機發來一條消息:“陸濤女朋友跟他分手了,他難受,我陪他喝點酒。孩子燒退了嗎?”
我回:“吃了藥,觀察著。”
“那你辛苦點,我晚點回來。”
我沒回她。
小浩燒到三十九度七,我給他裹了件外套,背著他下樓。他趴在我背上,迷迷糊糊地說“爸,我難受”。
“沒事,爸帶你去醫院。”
那天晚上下雨,路邊打不到車。
我背著他走了快一站地,才攔到一輛出租車。
到醫院急診,醫生檢查完說是急性扁桃體炎,打針輸液,折騰到凌晨兩點才退燒。
凌晨三點,薛曉妍回來了。她推門進來,身上有一股煙酒味。看見我坐在小浩床邊,問了一句:“退燒了?”
“退了。”
“那就好。陸濤那邊可慘了,哭了一晚上,那姑娘真狠,說走就走。”
說完她就去洗澡了。
我坐在那兒,看著小浩睡熟的臉。
那時候我想說什么來著?想不起來了。
可能是太累了,也可能是覺得說了也沒用。
凌晨四點,我醒了。
病房里很安靜。隔壁床的老爺子打著鼾,他老婆趴在床邊睡著了,一只手還攥著老爺子的手。
我坐起來,掏出手機看了看。
沒有消息。
薛曉妍沒發消息,也沒打電話。
我打開相冊,翻到三年前那張照片。
照片上,小浩的額頭上縫了五針。那是車禍留下的。
對,就是那個雨天之后沒多久。
小浩燒退了的第三天,又反復了。薛曉妍還是去陪陸濤了,他女朋友沒回頭,他繼續買醉。我一個人背著小浩去醫院的路上,追尾了。
當時我前面有一輛面包車急剎,我跟得太近,撞上了。
小浩的頭磕在前排座椅的金屬扣上,破了一道口子,血當時就流下來了。
我嚇傻了。
送到醫院縫針的時候,小浩哭得撕心裂肺,手死死地抓著我,指甲掐進我的肉里,疼,但我沒松手。
薛曉妍來了。她看到小浩頭上的紗布,第一句話是:“你喝酒了?”
我說沒有。
她不依不饒:“你沒喝酒怎么會追尾?你肯定喝了。我都聞到你身上有酒味了。”
我說:“我今天沒喝酒,那是昨晚跟客戶喝的,但昨晚也沒喝多少。”
“你看你,還狡辯。你要是沒喝酒,能出這種事?”
我沒再說話了。
后來事情是怎么處理的?修車賠了四千,小浩拆線后留了一道淺淺的疤。薛曉妍每次看到那道疤,都要念叨幾句。
“都是你喝酒,不然孩子能受傷?”
“你以后能不能少喝點?”
“再有下次,咱們這日子就別過了。”
我一直忍著,沒辯解過。
其實那天我真沒喝酒。但我覺得她說的也有道理,如果我開車再小心點,如果我跟車沒那么緊,也許就不會出事。
那段時間我確實喝得多。工作壓力大,應酬多。但她不知道的是,我已經戒酒半年了。那次事故之后,我再也沒碰過酒。
我怕。
怕再有下次。
怕她再念叨。
也怕……怕自己真成了她嘴里說的那種人。
凌晨五點,天還是黑的。
我起來洗臉,鏡子里的人頭發白了不少。才四十五歲,頭發已經白了一半了。
我撩起頭發看了看,鬢角那兒,新長出幾根白的。
搓也搓不掉,拔又拔不完。
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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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早上六點,護士來抽血。
我伸出手臂,看著她把針扎進去。血順著管子流進去,我的眼神也跟著發愣。
“家屬還是沒來?”護士一邊拔針一邊問。
“會來的。”
“今天手術,麻醉師八點半會過來簽字。您再催催。”
護士走了。
我掏出手機,又看了一眼。
沒有回復。
她說過“天亮前回來”。
天已經亮了。
我打電話。打過去,響了幾聲,接了。
“你到了?”她的聲音有點慌,好像剛睡醒。
“沒有。你那邊怎么樣了?”
“他……他昨晚上吐了好幾次,我照顧他到凌晨四點,實在困得不行,就在沙發上睡了。你那邊幾點手術?”
“九點。”
“八點半到行不?我打車過來,半小時。”
“行。”
“那你等我啊。”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看了看窗外。
天已經大亮了。
陽光照進來,刺眼。
我拉開抽屜,拿出那份離婚協議,翻了翻。
財產分割那欄,我寫的是:房子歸她,車子歸她,存款一人一半,孩子撫養權歸我。
她應該不會有意見。
我看了幾遍,把協議裝回抽屜。
七點,護工送早飯。兩個饅頭,一碗稀飯,一碟咸菜。
我吃了半個饅頭,喝了半碗稀飯。
八點,護士來換手術服。
“家屬呢?”
“快到了。”
“快點啊,麻醉師八點半到。”
我換上手術服。薄薄的一層布,風一吹,涼颼颼的。
八點十分,我拿起手機。
給她打了第三個電話。
“你到哪兒了?”
“剛上車,堵車呢。等等啊。”
“八點半要簽字。”
“我知道我知道,馬上就到。”
掛了電話,我看了看時間。
八點十五分。
我坐在床邊,把拖鞋穿好。手術服系好。頭發理了理。
然后打開抽屜,把離婚協議拿出來,裝進我隨身帶的那個信封里。
八點二十。
我又撥了一次。
響了很久,沒人接。
八點二十五。
再打。
響了七八聲,接了。
“你到了?”
“快了快了,還有兩個紅綠燈。”
“你快點。”
“知道了,急什么嘛。又不是什么大手術。”
我掛了電話。
八點三十分,護士推著手術床來了。
“宋先生,家屬到了嗎?麻醉師已經在手術室那邊等著了。”
“到了。”
我拿起手機,最后一個電話。
響了一聲,兩聲,三聲。
“你到一樓了?”
“我跟你說,他剛才吐了,吐得特別厲害。我得去藥店給他買點醒酒藥,他這樣子不行。你等我一下,我買完藥就過來,最遲九點。”
我張了張嘴,沒說出話來。
“你等我啊,很快。”
我站在那兒,看著手機屏幕一點一點暗下去。
護士站在門口,等著我的回答。
“宋先生?”
我把手機放進口袋。
“簽字吧。”
“家屬……”
“家屬不來了。我自己簽。”
護士愣了一下。
“這……按規定必須家屬簽的。”
“你拿來吧,我簽。有什么后果我自己承擔。”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手里的手術單,猶豫了幾秒,遞了過來。
我接過筆,在“家屬簽字”那欄,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宋俊民。
寫得端端正正。
然后我從口袋里掏出那個信封,遞給護士。
“麻煩幫我轉交一下。”
“這是?”
“給一個人的。她等會兒要是來了,給她就行。要是沒來……那就算了。”
護士接過去,看了看信封上寫的“薛曉妍收”三個字,沒再問了。
“走吧。”
我躺上手術床。
頭頂的燈一格格往后退,天花板,走廊,電梯。
進手術室前,我聽見走廊那頭傳來“嗒嗒嗒”的腳步聲。
很急。
但我沒轉頭。
門關上了。
04
手術是全麻。
我閉上眼之前,腦海里冒出的最后一個念頭是:她買完醒酒藥了嗎?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來的時候,病房的天花板換了一副模樣。不是之前那七塊水漬,是新的,干凈的白,邊角沒泛黃。
我愣了幾秒,才反應過來。
這是弟弟宋俊杰的醫院。
“哥,醒了?”
宋俊杰的臉出現在我視線里。穿著白大褂,胸前掛著工牌,頭發亂糟糟的,一看就是熬了一夜。
“手術很成功。切了膽囊,沒什么大事。躺兩天就能下床了。”
我點點頭。
嗓子像被砂紙磨過一樣,又干又啞。
宋俊杰端來一杯水,插了根吸管,遞到我嘴邊。
我喝了幾口,感覺好了一些。
“我手機呢?”
“在這兒。”
他把我手機遞過來。我按了按,沒電了。
“充電器?”
“在包里。我給你找。”
他翻了一會兒,找到充電器,插上。手機屏幕亮了。
開機,等了大概一分鐘,信號恢復了。
然后就是滴滴滴滴的聲音,消息提示音一直響,響了大概十幾下。
全是薛曉妍發來的。
我先看了第一條。
“你在哪個病房?我到了。護士說你轉院了?怎么回事?”
往下翻。
“宋俊民你什么意思?”
“離婚協議?你認真的?”
“你打電話給我!”
“你是不是生氣了?我跟你說,陸濤那會兒真的狀態不好,我不能丟下他不管。”
“你接電話!”
“宋俊民你告訴我在哪個醫院!”
“你是轉院了對吧?轉到俊杰那兒了?”
“你們兄弟倆是什么意思?我是你老婆!你手術我不簽字誰簽字?”
“你接電話啊!”
我沒往下看了。
把手機放床頭柜上,閉上眼。
宋俊杰在旁邊站著,看我沒說話,也沒追問。
過了一會兒,又問:“哥,餓不餓?”
“不餓。”
“那再睡會兒。”
“俊杰。”
“嗯?”
“你幫我辦出院吧。”
“啥?”
“我不想在這兒待了。”
宋俊杰沉默了幾秒。
“哥,你是真打算離了?”
我沒回答。
他又問了一遍。
“哥,你是真不要這個家了?”
我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俊杰,你記不記得三年前那次車禍?”
“記得。小浩縫了五針。”
“她說是我喝酒開的車。”
“我當時沒辯解。因為我確實喝了酒。但那天的酒是中午喝的,到晚上應該早就散了。我開車沒問題。出事是因為我著急,心慌,追尾了。”
“你知道?”
“哥,我一直都知道。那天晚上你還給我打過電話,說小浩發燒。我可沒聞到你身上有酒味。”
我愣住了。
“那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告訴你什么?告訴你薛曉妍冤枉你?我怎么說?你倆的事,我說了不是找事兒嗎?”
我沉默了。
“而且,”宋俊杰壓低了聲音,“哥,有一件事你可能不知道。那天晚上她去陪陸濤之前,是不是跟你說孩子發燒了,讓你去接?”
“對。”
“那你知道她跟陸濤在一起之前,先跟陸濤的前任吵了一架嗎?”
“什么意思?”
“我也是后來聽說的。那天下午,陸濤的女朋友打電話給薛曉妍,說她管得太寬了,讓她別老摻和他們的感情。薛曉妍當時氣得不行,跟那女的吵了一架。吵完她覺得委屈,就跑去找陸濤訴苦。然后陸濤也覺得自己被甩了,委屈,兩個人就一起喝酒。”
我聽著,胸口像被什么東西堵住了。
“所以那天晚上,我老婆跑出去,不是因為陸濤失戀了需要安慰,而是因為她自己跟陸濤女朋友吵了架,需要陸濤安慰她?”
“大概是這么回事。”
我笑了。
笑得挺難看的。
“哥,你沒事吧?”
“沒事。”
我轉過頭,看著窗外。
天又快黑了。
這一天,過得真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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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轉院的第三天,我出院了。
膽囊切除手術,恢復得好,三五天就能出院。
但我沒回家。
宋俊杰幫我在單位附近租了一間一居室。三十多平米,一張床、一張桌子、一個衣柜,廚房和廁所挨著,比鴿子籠大不了多少。
但我挺滿意。
至少是我自己的地方。
搬進去的第一天,我坐在床邊,環顧四周。墻壁有點發黃,地板是那種老式的瓷磚,有幾塊裂了。窗戶朝北,看不到太陽,但通風還不錯。
我站了會兒,手機響了。
薛曉妍。
這是她這三天來的第二十三個電話。
我按掉了。
她又打。
我又按。
又打。
我接了。
“喂?”
“宋俊民,你終于接電話了!”
她的聲音帶著哭腔。
“你在哪兒?你是不是真的不打算回來了?”
“協議你簽了嗎?”
“我沒簽!我不可能簽!我們結婚十五年,你一個手術就想把我甩了?”
“我沒甩你。”
“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轉院,不告訴我,留一封離婚協議就走人,不是甩我是什么?”
“我不是甩你。我是累了。”
“你累什么?我這些年辛辛苦苦照顧家里,你在外面工作,回來什么都不用干,你累什么?”
我沉默了幾秒。
“曉妍,我問你一個問題。”
“你說。”
“那天晚上,陸濤吐了。”
“你給他買醒酒藥了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買了啊。”
“買了什么藥?”
“……就那種藥店賣的,我說不上來名字。”
“鹽酸納洛酮,還是葛根素?”
“我怎么知道!我又不是醫生!”
“曉妍,你騙我。你沒買藥。”
“我怎么沒買……”
“我查過你的微信支付記錄。那天早上八點半,你在藥店附近的一家早餐店刷了十二塊錢。但你沒在藥店消費。”
電話那頭安靜了。
“曉妍,你那天早上根本就沒去藥店。你從陸濤家出來以后,直接去了早餐店吃早飯,然后才打車來醫院。”
沉默。
沉默了很久。
“你查我消費記錄?”
“查了。”
“宋俊民,你什么時候變得這么齷齪了?”
“我不是齷齪。我是想知道,你在我手術前,到底有沒有想過要來。”
“我當然想了!我就是……”
“是什么?”
“我就是覺得,陸濤當時真的很難受,我不能丟下他不管。”
“那我呢?”
“你……”
“曉妍,我那天也要手術。我不是感冒發燒,我是切膽囊,全麻,開刀。我一個人在醫院從下午等到第二天早上,護士催了三遍家屬簽字。你知不知道,我簽手術同意書的時候,手是抖的?”
“我知道……我知道我那天做錯了……”
“你知道?你知道什么?你知道我簽完手術單,又簽了離婚協議嗎?你知道我躺在手術床上的時候,腦子里想的是什么嗎?我想的是,如果今天手術有什么意外,我最后一眼看的,是手術室的燈,不是你。”
電話那頭傳來哭聲。
“對不起……俊民,真的對不起……”
我已經不想聽了。
“協議你簽了吧。孩子跟我,其他的都給你。”
“我不簽!我不會簽的!”
“那你去法院吧。”
坐在床邊,手機屏幕亮著,又暗了。
窗外的天是灰的。
灰蒙蒙的。
像我的心情。
06
離婚的事拖了一個月。
薛曉妍不簽,我也沒去法院起訴。
不是心軟,是沒力氣。
手術恢復期,身體虛,精神也萎靡。每天上班下班,回到家就在那張小床上躺著,刷刷手機,翻翻以前的朋友圈。
朋友圈里有很多我們的照片。三年前去三亞旅游的,兩年前小浩生日切蛋糕的,去年中秋節賞月的。照片里的我笑得很勉強,照片里的她在看別處。
我一張一張往下翻,翻了快一個小時。
翻到最后一條,是小浩發的。
只有兩個字。
“想爸。”
配了一張圖,是他們班門口拍的,書包上別了一個小掛件,是去年我買給他的奧特曼。
我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很久。
眼淚沒忍住。
我三十歲以后,就再也沒哭過。
但那一天,我坐在出租屋的單人床上,哭得像個傻子。
哭完以后,我給小浩發了條消息。
“周末爸去接你。”
小浩回得很快:“好!我等你!”
我看著那個“好”字,眼淚又下來了。
周末,我提前到學校門口等他。
那天校門口很多人,都是來接孩子的家長。有的開著車,有的騎著電動車,有的站在路邊等著,手里拿奶茶、拿零食。
我空著手,站在一棵梧桐樹下。
門開了,孩子們一窩蜂往外涌。
小浩跑在第一個。
他看見我,腳步頓了頓,然后就跑過來了,一把抱住了我的腰。
“爸!”
“哎。”
“我好想你啊!”
“爸也想你。”
我蹲下來,看了看他額頭上的那道疤。
已經淡了,不仔細看,幾乎看不見。
“走,爸帶你去吃好吃的。”
“好!”
小浩拉著我的手,蹦蹦跳跳地跟著我走。
我問他這一個月在媽媽那邊怎么樣,他說還行。
“媽媽每天都哭。”
我腳步頓了一下。
“為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她有時候一個人坐在客廳發呆,有時候打電話,打著打著就哭了。”
“爸,你跟媽媽是不是不在一起了?”
“因為爸和媽在一起不開心,分開也許大家都開心。”
小浩沉默了一會兒。
“那你們是不是都要給我找新的爸爸媽媽了?”
“誰說的?”
“我同學說的。他說他爸他媽離婚了,后來他爸找了個新媽媽,他媽也找了個新爸爸。他說新爸爸對他不好。”
我心里一陣酸楚。
“不會的。爸不會再找別人了。”
“真的嗎?”
“真的。”
“那媽媽呢?”
我張了張嘴,不知道怎么說。
“媽媽的事,你問她。”
“好吧。”
小浩拉著我的手,走了幾步。
“爸,那你現在住哪兒?”
“爸租了個房子。”
“我能去看看嗎?”
“能。”
“那咱們今天就去吧。”
我看著小浩,笑了。
這是他爸租的房子,很小,很破。
但他不嫌棄。
因為他爸在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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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小浩在我這邊住了一天。
我帶他去吃了他最喜歡的肯德基,去了游樂場,坐了一次摩天輪。晚上他蜷縮在我那張小床上,睡著了,臉朝著我,手還抓著我的一根手指。
我看了他很久,心里五味雜陳。
周末晚上,我把小浩送回薛曉妍那兒。
薛曉妍在樓下等著,穿著一件黑色的外套,頭發隨便扎了個馬尾,看上去憔悴了不少。
她看見我,眼神閃了一下。
“你瘦了。”
“手術恢復得怎么樣?”
“還行。”
“那就好。”
兩個人站了一會兒,不知道該說什么。
小浩抱著我,不舍得撒手。
“爸,你下周還來接我嗎?”
“接。”
“那你早點來。”
小浩這才松了手,跟著薛曉妍上樓了。
我轉身往回走,走了大概十幾步,薛曉妍追上來了。
“宋俊民!”
我停下腳步。
“那天的事,我跟你說對不起。”
我沒回頭。
“我真的知道錯了。我那天不該那樣。我應該早點去醫院,我應該在手術前陪著你……”
“沒事了。”
“你聽我說完!我知道我這幾年做得不對,我跟陸濤走得太近了,我忽略了你的感受。但你不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啊!我們結婚這么多年,有什么話不能好好說嗎?”
“我說了。”
“你什么時候說了?”
“我說了好多次。去年過年的時候,我說過,你老往陸濤那兒跑,我不太舒服。你說我小肚雞腸。前年你生日,我說能不能咱們一家人一起過,你說陸濤一個人太可憐,把他叫來了。我那時候就想說了。”
“那你為什么不早說?”
“我說了,你聽嗎?”
薛曉妍沉默了。
“曉妍,我不是沒給過你機會。我給過很多次。但你每一次,都是讓我等。讓我再等一等。讓我理解你。讓我體諒陸濤。我等不了了,也理解不了了。我不想再等了。”
“那你也不能這么絕情!”
“我絕情?”
我轉過身,看著她。
“我手術前給你打了四個電話。第一個你說他吐了,走不開。第二個你說剛上車。第三個你說還差兩個紅綠燈。第四個你說他吐得厲害,要去買藥。我等你等到八點半,你沒來。我躺在手術床上,自己簽了字。你說我絕情?”
薛曉妍的眼淚又掉下來了。
“我知道我錯了……”
“你是錯了。但我不是為了懲罰你才離婚的。我是為了我自己。我想好好活著。”
我說完這句話,轉身走了。
身后傳來薛曉妍的哭聲。
這天晚上,我回到那個小出租屋,推開窗,吹著風。
月亮還是那把鐮刀,掛在天上。
但這一次,我覺得它不是來割我的。
是來照亮路的。
08
離婚的事還是在法院解決了。
薛曉妍拖了三個月,最后還是在協議上簽了字。
她沒要房子,給了我一半錢。
她說她搬回娘家了,房子留給我住,說小浩需要一個完整的家。
我沒拒絕。
那間房子,我住了八年。每個角落都有回憶。
客廳的沙發是我跟薛曉妍一起挑的,她喜歡布藝,我喜歡皮藝,最后買了個布藝的,她說坐著舒服。
廚房的灶具是我裝的,她不喜歡做飯,但偶爾也會給我和小浩煮個面。
臥室的床頭燈是我買的,她說晚上看書用,但從來沒用過,因為她從不看書。
我站在客廳中央,環顧四周,心里挺復雜。
這里有我的十五年。
有我的婚姻。
有我的希望和失望。
但現在,它只是我住的地方了。
搬回來的那天,我收拾了一下房子。
把薛曉妍的東西打包好,放進了儲物間。把一些舊照片收起來,放進了箱子里。
收拾到客廳茶幾下面的時候,我發現了一個信封。
拆開一看,是我的離婚協議的復印件。
薛曉妍簽過字的那一份。
我沒多想,翻了翻。
翻到最后一頁的時候,我看到她寫了一段話,字跡有點潦草,像是哭著寫的。
“宋俊民:
我簽了。
你說得對,我從來沒把你放在第一位。我以為你會一直等我。你沒有。你不等了,我也沒關系了。
我恨你,也恨我自己。
但這個結果,是我活該。
你要好好的。小浩也要好好的。”
我看了兩遍,把紙條折好,放進抽屜里。
然后繼續收拾。
干完活,我坐在沙發上發了會兒呆。
手機響了。
是小浩。
“爸,你回來了嗎?”
“回來了。”
“那我明天能來找你嗎?”
“太好了!那我帶作業過去做,你陪我。”
“那爸爸拜拜!”
“拜拜。”
掛了電話,我坐在沙發上,看著天花板。
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但最后什么都沒做,就那么坐著。
坐了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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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秋天快結束的時候,我做了一個決定。
我要報名學做菜。
不是因為喜歡,是因為我發現自己不會做飯。
以前都是薛曉妍做飯,她雖然不情愿,但一年到頭也做。離婚后我自己住,天天外賣,吃得胃不舒服。
小浩來的時候看著我啃外賣,說:“爸,咱們能不能吃點正常人吃的?”
我愣了一下。
“你到底會不會做飯?”
“會……會一點點吧。”
“那你這叫什么?這叫外賣。”
“那我明天學。”
“真的?”
然后我就報名了。
一個周末班,一星期一次課,一共八次。菜系雜,家常小炒、燉湯、蒸魚,什么都教。
第一節課,教的是番茄炒蛋。
老師是個四十多歲的大姐,笑起來眼睛彎彎的,說話很親切。
“番茄炒蛋,是入門菜。但很多人做不好。”
我認真地拿本子記。
旁邊的同學是個二十多歲的小姑娘,跟她媽媽一起來的。
“媽,你看我切得怎么樣?”
“還行,再切細點。”
“哦。”
我看著她們,心里有點羨慕。
下課的時候,小姑娘的媽媽問我:“你一個人來的?”
“學做飯給誰吃?”
“給我兒子。他嫌我做飯難吃。”
大姐笑了。
“那你要好好學啊。孩子夸你一句,比什么都值。”
回到家,我做了一盤番茄炒蛋。
雖然賣相不太好,但味道還行。
我拍了張照片,發到朋友圈。
配文:“第一次做,感覺還行。”
發完沒多久,小浩就評論了。
“爸,你慘了,你把雞蛋炒糊了。”
我愣了一下,放大了照片。
還真糊了。
然后回他:“下次改進。”
他又回:“我等著。”
我看著那條回復,嘴角忍不住上揚。
原來,被人在意是這種感覺。
10
冬天到了。
下了一場雪,不大,薄薄地鋪在地上,踩上去咯吱咯吱響。
小浩來找我,我們一起看雪。他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白茫茫的一片,問我:“爸,你以后還會結婚嗎?”
“不會了。”
“因為爸就想過好自己的日子,把你養大。”
“那你不孤單嗎?”
“不孤單。有你呢。”
小浩笑了,撲過來抱住了我。
“那我也陪著你。”
我抱著他,看著窗外。
雪還在下,一片一片的,輕盈地飄落。
我沒接。
但看了一會兒,又點開了她發來的語音。
“宋俊民,我跟你說個事。陸濤前幾天來找我了。”
我愣了一下,繼續往下聽。
“他說他想跟我復合。他說他以前不知道珍惜我,現在后悔了,想重新開始。你說好不好笑?”
我沒回。
她又發了一條。
“我拒絕了。我知道他心里想的是什么。他這個人,永遠都是失意的時候才想起我。我在他那兒,就是個備胎。”
我沉默了幾秒,給她回了一條:“你終于看清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回:“是,我看清了。但有什么用?都晚了。”
我沒回答這句話。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了。小浩拉著我的手說:“爸,咱們下去堆雪人吧!”
我穿上外套,拉著小浩下樓了。
那天下午,我們一起堆了一個雪人。小浩找了根胡蘿卜當鼻子,又撿了兩塊石頭當眼睛。雪人胖乎乎的,歪著腦袋,看上去傻里傻氣的。
小浩很高興,圍著雪人轉了好幾圈。
“爸,它叫啥?”
“小明。”
“為什么叫小明?”
“跟我姓。”
小浩愣了一下,然后哈哈大笑。
“那它是我小弟了?”
“那我就是大哥了!”
我看著他笑,也跟著笑了。
雪一直在下。
我站在那里,看著小浩跟雪人一起轉圈,心里忽然安靜下來了。
這一年的坎,到底還是邁過去了。
以后的日子,也許會好起來。
也許不會。
但沒關系。
至少我知道,路在腳下。
是我自己選的。
窗外,雪停了。
遠處有一盞路燈,黃黃的,照在那條雪地上。
明天,太陽會出來。
然后雪會化。
日子還要繼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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