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十一歲那年,我在我媽的生日宴上花光半年積蓄,換來的是一句“還是生兒子靠譜”。
那晚我拖著行李箱走出老小區,沒有人送我。路燈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像一條斷了的線。
01
我叫蘇云,今年三十一歲,在城里一家互聯網公司做運營總監。
這話說出來沒人信,因為我媽劉秀蘭女士在親戚面前介紹我的時候,永遠是那一句:“老大不小了,連個對象都沒有,愁死個人。”
我媽過六十歲生日,我提前半個月就開始張羅。酒店訂的是本地最好的海鮮酒樓,包廂費兩千八,菜單我親自過了一遍,加了澳龍和東星斑。禮物我更是花了大心思——一只周大福三十克的金鐲子,外加最新款頂配手機,加起來小四萬。
說實話,我月薪兩萬出頭,這錢花得不算輕松。但我想著,我媽這輩子不容易,拉扯我和弟弟長大,爸又不怎么管事,她六十大壽,我當女兒的該撐這個面子。
生日宴定在周六晚上。我請了半天假,提前去酒樓布置,氣球、背景板、鮮花,一樣沒落下。服務員幫我擺餐具的時候還問我:“姐,這是給誰辦啊?弄這么隆重。”
我說:“我媽,六十大壽。”
她笑著說:“您媽有福氣。”
我也笑了笑,心想,希望她今天能高興。
六點,親戚們陸續到了。大舅、大舅媽、二姨、二姨夫、小姨,還有堂哥堂嫂,加上我爸和我弟,滿滿當當坐了十六個人。我媽穿著一件暗紅色旗袍,是我上周陪她去商場挑的,她當時試了好幾件,最后選了這件,說“顯白”。
我把金鐲子遞過去的時候,她眼睛亮了一下,當場就戴上了,舉著手在燈下看了好幾圈。親戚們紛紛夸“云云真孝順”,我弟蘇磊還起哄說“姐大氣”。我把手機也遞過去,幫她導好了數據,裝了微信和抖音。
那一刻氣氛是真好的。我媽笑著,親戚們夸著,我心里也熨帖。
直到上熱菜的時候,大舅媽突然開了口。
“云云啊,你今年三十一了吧?”
我心里咯噔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來了。
“可不嘛,三十一了。”我媽接過話,語氣像在說一件“家里那臺冰箱用了十年該換了”的事,“再拖下去,好男人都被挑光了。”
“我上次給你介紹那個呢?”二姨插嘴,“做工程的,有房有車,你怎么看不上?”
“二姨,那人比我大十五歲,第一次見面就問我會不會做飯、會不會伺候婆婆。”我盡量讓語氣平和,“我跟他聊不到一塊去。”
“聊不到一塊?”大舅媽聲音拔高了,“過日子要什么聊得到一塊?你表妹比你小三歲,孩子都兩個了。女人啊,別太挑。”
我低頭喝了口湯,沒接話。
可我媽顯然不打算放過我。
“她就是心高氣傲。”我媽放下筷子,嘆了口氣,音量一點沒壓低,“上個月我給介紹一個,在糧庫上班的,正式工,人家不嫌棄她年齡大,她倒好,見一面就說沒感覺。什么叫感覺?感覺能當飯吃?”
包廂里安靜了兩秒。服務員正好進來上菜,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讓我耳根發燙的尷尬。
我攥緊了手里的筷子。
“姐,媽也是為你好。”我弟蘇磊在旁邊打圓場,嘴里還嚼著龍蝦,“你別犟了。”
為你好。這三個字我從十八歲聽到三十一歲,聽到耳朵起繭。
我沒說話,夾了塊魚肉放進嘴里,味同嚼蠟。
宴席散的時候,我媽喝了兩杯紅酒,臉微微泛紅,站在酒樓門口跟親戚們告別。我聽見她跟大舅媽說:“今天這頓飯花了不少錢,鐲子也好幾萬,有什么用?她要是有個對象,比什么都強。”
大舅媽拍著她的手說:“慢慢來,急不得。”
我媽搖頭:“急不得?再急不得我就要被街坊鄰居笑死了。三十一歲不結婚,說出去我這張老臉往哪擱。”
我站在三米開外,拎著她的包和剩菜,一字不漏地聽完了。
回家的車上,我爸開車,我媽坐在副駕駛,我坐后排。一路上她沒跟我說話,我也沒開口。窗外的路燈一盞一盞往后退,我盯著自己的影子發呆。
到家后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機。鬼使神差地打開朋友圈,第一條就是我媽發的。
配圖是她站在酒樓門口的一張背影照,大概是讓服務員幫忙拍的,路燈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看著確實有幾分孤寂。
文案寫的是:
“有個三十多歲沒嫁出去的女兒,去哪里都沒面子。”
我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三十秒。
手指往下滑,評論區已經熱鬧起來了。
大舅媽評論:“閨女大了不由娘,你也別太操心。”
二姨評論:“就是,她自己不急你急什么。”
然后我看到了舅媽的評論——就是大舅媽,她在自己那條評論下面又補了一句:
“我家閨女一開始也不肯結婚,打罵兩頓就聽話了。你看她現在,老公疼婆婆愛,日子過得多好。”
我媽回復她:“現在說她兩句她就往外跑,還拿不回家來威脅我,誰敢罵她。還是生兒子靠譜,蘇磊多聽話,從來不讓我操心。”
我盯著這條回復,腦子里像是有什么東西“咔”地斷了。
生兒子靠譜。
我花了四萬塊給她過生日,給她買金鐲子、買手機,在她嘴里,不如我弟“聽話”來得重要。
我弟蘇磊,二十七歲,在縣城一家汽修店打工,月薪四千,結婚兩年,孩子是我媽在帶。他“聽話”的方式就是什么都不管,孩子扔給我媽,工資自己花,逢年過節發個“媽辛苦了”的朋友圈。
而我,從十八歲考上大學就沒再花過家里一分錢,工作后每年往家里拿錢,過年紅包從來沒低于五千塊。我媽做手術那次,我請了一周假回來照顧,端屎端尿沒皺過眉頭。
就因為我沒結婚,所以我“不聽話”。
就因為我是個女兒,所以我所有的好,都抵不過“沒嫁出去”這四個字。
我把手機扣在枕頭旁邊,睜著眼睛看天花板。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地板上畫了一道細細的白線。隔壁房間傳來我媽打電話的聲音,隔著墻聽不清內容,但語氣里那種恨鐵不成鋼的勁兒,我聽得太清楚了。
我突然想起十八歲那年拿到大學錄取通知書的時候,我媽說:“女孩子讀那么多書有什么用,早晚要嫁人的。”
想起二十四歲那年我升了主管,打電話回去報喜,她說:“升主管有什么用,又沒男朋友。”
想起二十八歲那年我攢夠了首付,跟她說我想在城里買房,她說:“買什么房,結了婚男方會買。”
我給她錢的時候,她從來不說“不用”。
我給她買東西的時候,她從來不嫌“太貴”。
但只要一提到結婚,我就變成了她口中那個“丟面子”的人。
凌晨一點,我還沒睡著。
我打開手機,把舅媽那條“打罵兩頓就聽話”的評論又看了一遍。然后又看了一遍我媽回復的那句“還是生兒子靠譜”。
我突然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就熱了。
我給我媽轉了兩千塊錢,備注寫的是“今天壽宴的尾款,酒店那邊我已經結清了”。
然后我打開微信通訊錄,把家族群里所有親戚都設置成了“不看她的朋友圈”。
我沒有退群,也沒有拉黑任何人。我只是做了一個決定。
一個安靜到沒有人會注意到的決定。
明天一早,我就走。
那一夜我幾乎沒睡。
凌晨四點,我聽見隔壁房間傳來我爸的鼾聲,還有我媽翻身時床板發出的吱呀聲。我輕手輕腳地從床上爬起來,把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疊好,塞進行李箱。化妝品、電腦、充電器,還有那本我最近在看的《被討厭的勇氣》,全都裝進去。
裝到一半,我停下來看了一眼床頭柜上的相框。那是去年過年拍的全家福,我們一家四口站在老房子門口,我媽笑得挺開心。我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最后還是把它扣了過去。
有些東西,看著反而更難受。
天亮之前,我在手機上租好了一套江景公寓,押一付三,直接轉賬。然后給我爸發了條微信:“爸,公司臨時有事,我先回去了。你跟媽說一聲。”
發完之后我又覺得不對,我爸那個性格,看到消息大概率不會第一時間告訴我媽,等他自己磨蹭夠了再說吧。我索性又給我媽轉了兩千塊,備注寫“別太累了,注意身體”。
轉賬發出去的時候我自己都覺得諷刺——她昨天在朋友圈里說我不聽話,今天我還在給她轉錢。
大概是我骨子里那點卑微的討好型人格在作祟吧。
我拖著行李箱出門的時候,天剛蒙蒙亮。老小區的樓道燈是聲控的,我每下一層都要跺一下腳,燈亮了又滅,滅了又亮,像極了我這些年在“孝順”和“做自己”之間的反復拉扯。
打車去高鐵站的路上,司機問我:“姑娘,這么早趕車啊?”
我說:“嗯,回家。”
說完我自己愣了一下——我回的是哪個家?城里那個租來的小房子?還是這個讓我喘不過氣來的老家?
車子經過縣城那條主街的時候,我看到街邊的早餐店已經開張了,蒸籠冒著白氣,老板在門口炸油條。這條街我走了二十多年,每一家店我都認識。可此刻坐在車里看過去,竟然覺得有點陌生。
也許陌生的是我自己。
高鐵上,我靠窗坐著,看著窗外的田野和村莊飛速后退。手機震了一下,是我媽醒了,她收了我那兩千塊,回了一個“收到”的表情包。
沒有問我在哪,沒有問我怎么這么早轉錢,什么都沒有。
倒是過了大概二十分鐘,她又發來一條語音。我猶豫了一下,點開了。
“蘇云,你大舅媽說給你介紹一個對象,在鎮上開超市的,家里兩套房,比你大六歲。你把照片發一張過來,我給人家看看。”
我聽完,把手機屏幕朝下放在小桌板上,看著窗外發呆。
窗外是一片麥田,綠油油的,風吹過去的時候像海浪一樣起伏。我想起小時候我媽帶我去地里干活,我在地頭捉螞蚱,她在田里彎腰拔草。那時候她還會笑著喊我:“云云,別跑遠了。”
不知道從什么時候開始,她看我的眼神里就只剩下了審視和失望。
大概是從我考上大學開始吧。她希望我讀師范,說女孩子當老師好嫁人。我沒聽,選了市場營銷。她希望我畢業后回縣城考個公務員,我沒聽,留在了城里打工。她希望我二十五歲之前結婚,我拖到了三十一歲,還是一個人。
在她眼里,我每一步都走錯了。
而我每一次“不聽話”,都是在往她臉上抹黑。
回到城里的公寓,我把行李箱往玄關一扔,整個人癱在沙發上。這套公寓是我連夜在APP上定的,月租四千八,一室一廳,落地窗能看到江景,裝修是原木風的,干凈利落。
比我之前住的那個老小區好太多了。之前那個房子是為了攢錢買的,月租兩千,隔音差,樓道里總有一股泡面味。我一直舍不得換,想著多存點錢,早點買房。
現在想想,我那么拼命攢錢是為了什么?為了給我媽買金鐲子,然后聽她說“還是生兒子靠譜”?
我拿起手機,把家族群的消息提示關了,然后一個一個點開那些親戚的對話框——大舅、大舅媽、二姨、二姨夫、小姨、堂哥、堂嫂,還有幾個平時只在群里冒泡的表姐表妹。
我沒有刪好友,只是把他們都設置成了“不看我的朋友圈”。
從今天開始,我不想再讓任何人知道我在干什么、過得好不好。他們不需要知道,也不配知道。
做完這一切,我點開我媽的對話框,最后看了一眼那條“打兩頓就聽話”的截圖——我昨晚截的屏,存在手機里,像是某種證據,提醒自己為什么走到這一步。
然后我把她的消息提醒也關了。
不是拉黑,不是刪除,只是不再讓她隨時隨地能找到我。
做完這些,我洗了個澡,換上睡衣,站在落地窗前看江景。對面江岸的燈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金色的光斑。江風吹進來,帶著一點水腥氣,但意外地讓人覺得安心。
手機又震了,是我媽。
“你大舅媽說那個開超市的想這周六見一面,你到時候回來一趟。”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打了四個字:“這周加班。”
發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最近很忙,有事找蘇磊。”
然后我把手機放到一邊,拿起那本《被討厭的勇氣》,翻到昨晚看到的那一頁。
書上有句話被我劃了線:“你不是為了滿足他人的期待而活,別人也不是為了滿足你的期待而活。”
我盯著這行字,忽然覺得眼睛有點酸。
我不是個好女兒,至少在劉秀蘭女士的標準里不是。但我想試試,做個讓自己滿意的人。
電話在十一點的時候響了,是我媽打來的。我沒接。響了大概七八聲,停了。過了兩分鐘,又響了。還是沒接。
第三次響的時候,我接了。
“蘇云,你怎么不接電話?”我媽的聲音又急又氣,“你是不是又跟我鬧脾氣?我就說兩句怎么了?哪個當媽的不為女兒好?”
我握著手機,深吸了一口氣。
“媽,我沒鬧脾氣。我就是忙。”
“忙什么忙?你一個女孩子,工作再好有什么用?你知不知道你大舅媽給你介紹這個對象多不容易?人家在鎮上開超市的,一年掙二十多萬,離過婚但是沒孩子——”
“媽。”我打斷她,“我不想相親。”
“你——”
“我不想相親,也不想結婚,至少現在不想。你要是覺得我沒面子,那就不用來往了。我該給的錢不會少,但你也不要指望我按照你的想法活著。”
電話那頭安靜了大概十秒鐘。
然后我媽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子一樣扎進我耳朵里:
“蘇云,你是不是要氣死我才甘心?”
我閉了閉眼睛。
“我沒有要氣你。我只是不想再被你氣了。”
說完,我掛了電話。
然后我打開家族群,看了一眼最新消息——果然,我媽已經在群里發了一段話:“女兒翅膀硬了,說兩句就掛電話,養女兒真是白養。”
底下大舅媽回了一排“擁抱”的表情,二姨回了一句“別生氣,慢慢來”。
我盯著屏幕,手指懸在“退出群聊”四個字上面,停了大概三秒。
然后點了下去。
屏幕彈出一行小字:“你已退出該群聊。”
我放下手機,走到窗邊,推開窗戶。江風灌進來,吹得窗簾獵獵作響。遠處有一艘夜航船緩緩駛過,船尾拖出一道長長的白色浪痕。
我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松。
像是一直勒在脖子上的那根繩子,終于松開了。
退群之后的第一個月,說實話,并不好過。
我以為切斷那些聲音就能活得痛快,但真正安靜下來之后,最先涌上來的不是解脫,而是一種巨大的空虛。就像一間堆滿雜物的房間突然被清空,你以為會寬敞明亮,結果只看到了滿地的灰塵和裂了縫的墻皮。
我發現自己過去的三十一年里,好像一直在為“讓別人滿意”而活。
讀書的時候考好成績,是為了讓我媽在親戚面前有面子。工作之后拼命賺錢,是為了證明“女孩子讀書也有用”。每次給我媽轉錢買東西,與其說是孝順,不如說是一種討好的本能——你看,我沒結婚,但我有用,你別嫌棄我。
可那些錢和東西,從來沒能換來一句“我女兒真棒”。它們換來的只是短暫的滿意,然后很快又被“她還沒結婚”這個缺陷蓋過去。
想明白這件事的那個晚上,我一個人坐在公寓的地板上哭了很久。不是委屈,是心疼自己。心疼那個從小就被教育“女孩子要懂事”的蘇云,心疼那個拼命賺錢卻永遠不夠好的蘇云,心疼那個在生日宴上被當眾羞辱還要笑著夾菜的蘇云。
哭完之后,我去洗了把臉,對著鏡子說了一句話:
“蘇云,從今天起,你只為你自己活。”
第二天上班,我主動找老板談了一次。
我手頭有一個跟了大半年的項目,是一個新消費品牌的全年營銷方案,客戶要求高、預算緊、戰線長,公司里沒人愿意接。我之前也一直拖著,總覺得吃力不討好。
但那天我坐在老板辦公室里,說:“這個項目我來扛。”
老板看了我一眼,有點意外。他知道我能力不差,但之前一直有點“藏拙”——不敢太高調,怕同事排擠,也怕做不好丟人。這種心態說到底,還是那個“討好型人格”在作祟。
“你確定?”他問,“這個項目要是做砸了——”
“砸不了。”我說。
那三個月,我把自己活成了一臺機器。
每天早上六點起床,跑步半小時,回來沖個澡,七點半出門上班。八點到公司,比別人早一個小時。白天正常處理手頭的工作,晚上留下來做方案。客戶在另一個城市,每周要開兩次視頻會,我經常是開著會啃三明治,掛掉電話繼續改PPT。
周末也沒閑著。我報了一個線上營銷課程,每周六上午上課,下午做作業。周日上午去健身房,下午整理下周的工作計劃。
這種日子聽起來很苦,但我反而覺得踏實。
因為每一分鐘都是在為自己花。
項目進行到第二個月的時候,出了一個大麻煩。客戶那邊換了市場總監,新總監把之前的方案全盤推翻,要求重新提案,時間只剩兩周。
整個項目組都慌了。兩個下屬看著我,眼神里寫滿了“怎么辦”。
我沒慌。或者說,我沒時間慌。
那天晚上我留在公司通宵,把客戶新總監的履歷翻了個底朝天——他之前在哪些公司待過,做過什么案例,審美偏好是什么,甚至連他朋友圈發過的書單都扒了一遍。然后我重新搭了方案的框架,把之前所有的洞察點全部打散重組。
第二天早上七點,我趴在桌上瞇了半個小時,八點準時給團隊開會。
“別慌,跟著我干。”
那兩個星期,我們團隊幾乎住在了公司。改方案、做數據、調設計、磨文案,每一頁PPT都反復推敲。提案前夜,我一個人在會議室里對著空氣講了四遍,每一遍都錄音,聽完再改。
提案那天,我穿著一套新買的藏藍色西裝站在客戶會議室里,講了四十分鐘。
講完之后,新總監沉默了幾秒,說了一句:“比我們預期的好。”
項目拿下來了。合同金額八百萬,是公司今年最大的單子。
老板在全員大會上點名表揚了我,說“蘇云這個項目做得漂亮”。同事們鼓掌的時候,我坐在座位上笑了一下,心里想的不是“我終于被認可了”,而是“原來我可以做到這種程度”。
那個月我的績效獎金翻了一倍。
拿到錢的第一件事,不是給我媽轉,也不是給任何人買東西。我去商場給自己買了一套三千塊的護膚品,又去健身房續了一年的私教課。
回來的路上經過一家花店,我停下來買了一束白色的洋桔梗,插在公寓的餐桌上。
花瓶是之前在網上買的,一直空著。現在終于用上了。
三個月的時間,我的體重降了八斤,不是餓的,是練的。腰線出來了,下頜線也清晰了。我去剪了短發,齊肩的那種,染了一個深棕色,襯得皮膚很白。
公司里的人開始注意到我的變化。
“蘇姐,你是不是瘦了?”
“蘇云,你這套衣服好看,在哪買的?”
“你最近狀態好好啊,是不是談戀愛了?”
我笑著搖頭:“沒有,就是最近在健身。”
沒有人知道,這三個月里我沒有相過一次親,沒有在家族群里說過一句話,沒有給我媽打過一個超過三分鐘的電話。我把所有原本花在“討好別人”上的時間和精力,全部收回來,砸在了自己身上。
效果是肉眼可見的。
項目結案之后,老板找我談話。他說公司在考慮成立一個新的事業部,專門做大客戶整合營銷,問我有沒有興趣牽頭。
“職位是副總監,底下帶八個人。薪資的話,底薪漲百分之三十,加上項目提成。”
我沒猶豫:“我干。”
走出老板辦公室的時候,我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透過落地窗看到樓下的車水馬龍。這座城市很大,大到可以裝下所有人的野心和夢想。以前我覺得自己只是這座城市里的一粒灰塵,風吹到哪里就落在哪里。
現在我不這么想了。
搬家之后我一直沒怎么發朋友圈,那天破例發了一張照片——窗外江景的夜景,配文只有兩個字:“安家。”
底下很快有人點贊評論。以前的同事、大學同學、合作過的客戶,都在說“恭喜”“真美”“這是買房了嗎”。
我沒有回復任何一條評論。
但我知道,這條朋友圈,一定會被某些人看到。
果然,當天晚上,我爸給我打了個電話。
“云云,你發的那個……是買房了?”
“還沒,租的。不過在看房了。”
“哦……那挺好。”我爸頓了頓,欲言又止,“你媽她……”
“爸,我挺好的。你注意身體,少抽煙。”
“哎,好。”
掛了電話,我靠在沙發上,看著桌上的洋桔梗發了會兒呆。
我知道我爸想說什么。他想說“你媽其實挺想你的”,想說“你別跟她一般見識”,想說“一家人哪有隔夜仇”。
但我不想聽。
我不恨她,我只是不想再回到那個被審視、被評判、被定義的世界里。那個世界里,我的價值由“有沒有結婚”來決定,我的孝順由“聽不聽話”來衡量。
那個世界,我待夠了。
現在我有了自己的世界。不大,但很干凈。不熱鬧,但很安心。
窗外江風又起,遠處的大橋上燈火通明。我拿起那本《被討厭的勇氣》,翻到最后一章。
那句話我看了很多遍,已經能背下來了:
“人生不是一條線,而是一個個點的連續。活在當下,就是最大的自由。”
我合上書,關燈,睡覺。
明天還有很多事要做。
日子一旦走上了正軌,就過得飛快。
新事業部成立之后,我幾乎把所有精力都撲了進去。帶團隊、跑客戶、做方案、盯執行,每天忙得像陀螺,但每一圈都轉得有方向。以前我是公司里那個“能力還行但不太出頭”的中層,現在變成了大家口中“蘇云最近很猛”的標桿。
人一旦開始專注于自己,世界就會給你讓路。這話我以前不信,現在信了。
第五個月的時候,我拿下了第二個大單——一家國產美妝品牌的全年代運營,合同金額一千二百萬。簽合同那天,對方品牌總監跟我說:“蘇總,我們之前接觸過好幾家公司,但你是唯一一個在提案時把我們品牌定位講得比我們自己還清楚的人。”
我笑著說謝謝,心里想的是:為了這個提案,我用了三個周末把對方過去三年的所有營銷動作復盤了一遍,連創始人早期在論壇上發的帖子都翻出來了。
沒有人能隨隨便便讓人刮目相看,如果有,那一定是她在你看不見的地方下足了功夫。
事業上了正軌之后,我開始認真考慮買房的事。
我在房產APP上看了整整一個月,周末一有時間就出去看房。目標很明確:三環內,江景房,兩居室以上,小區環境要好。預算嘛……我把存款單拉出來算了一下,這幾年攢的加上最近的項目獎金,首付勉強夠,但會掏空家底。
猶豫了兩天,我還是決定買。
交定金那天,售樓部的小姑娘問我:“姐,您是跟家人一起住嗎?”
我說:“不,我一個人。”
她愣了一下,大概沒想到一個三十出頭的女人會獨自買一套大三居。但她很快反應過來,笑著說:“姐,您真厲害。”
我簽完字,走出售樓部的時候,陽光正好。我站在臺階上瞇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天,然后給律師朋友發了條消息,讓他幫忙看合同。
我沒有告訴任何人。
但我提了車。
一輛墨綠色的沃爾沃,低調、扎實、安全。提車那天我拍了張方向盤的照片,猶豫了一下,還是發了朋友圈。
配文就一個字:“新。”
這條朋友圈的點贊量創了我有史以來的新高。以前的同事、大學同學、客戶,甚至樓下便利店的老板都點了贊。評論區一片“恭喜蘇總”“蘇姐威武”“姐姐帶帶我”。
但我知道,真正讓我在意的那幾個人,一定會看到。
果然,第二天,我弟蘇磊給我發了條微信。
“姐,你買車了?什么車啊?”
我回:“沃爾沃。”
“多少錢?”
“三十多。”
那邊沉默了一會兒,然后發來一條語音。我點開,背景音里能聽到我侄子在旁邊咿咿呀呀地叫。
“姐,你最近是不是發財了?媽說你好久沒給家里打錢了。”
我盯著這條消息,手指在屏幕上停了兩秒。
“我每個月給爸轉兩千,你自己問她。”
發完之后我又加了一句:“你孩子是她在帶,你多管管。”
蘇磊沒有再回。
我不知道他是覺得沒面子,還是覺得我說得對。說實話,我也不太在乎了。
真正讓我覺得有意思的,是大舅媽。
那天我正在公司開周會,手機震了一下,拿起來一看,是大舅媽發來的微信。我們大概有半年沒私聊過了,上次說話還是過年的時候她在群里發了個拜年紅包,我搶了之后說了句“新年快樂”。
“云云啊,最近忙不忙啊?舅媽想你了。”
我盯著這條消息看了五秒,沒有立刻回。不是因為忙,是因為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大舅媽這個人,在我媽那邊的親戚里,屬于“話事人”級別的。誰家有什么事都找她拿主意,誰家孩子不聽話都找她支招。當年那條“打罵兩頓就聽話”的評論就是她發的,我媽回的那句“還是生兒子靠譜”也是順著她的話說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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