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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日于上海展覽中心舉辦的第十一屆影像上海藝術博覽會,讓有關“影像”的話題再度引發人們的關注。當下,隨著智能手機的普及和自媒體的發達,人人都是攝影師。拍攝工具日益便捷,拍攝成果即刻上傳,迅速得以傳播。在影像唾手可得的年代,哪些影像是藝術?哪些只是普通人的日常記錄?誠然,智能手機的出現徹底改變了影像生產的門檻,但普通人隨手拍攝、快速編輯、即時上傳的影像,通常以交流為核心,服務于個人記憶與社交表達,只能算是日常記錄。那么,哪些影像構成藝術?其實取決于拍攝者是否將其作為承載思想的媒介,并借此展開有意圖的表達。換言之,影像本身并無藝術身份,只有當它被納入一種符號化、意指性的實踐,才可能從“圖像”升格為“藝術作品”。
那么,影像究竟可以承載哪些思想?又如何通過不同的思想成為藝術?筆者結合影像藝術史與當下的最新發展趨勢,從中提煉出五個不同維度的合法性路徑。
將外部世界“內化”為觀念的等價物
攝影發明之初,常被看作是一門科學技術,甚至被詩人波德萊爾斥為“藝術的仆人”。為了證明自身價值,早期攝影師模仿繪畫的構圖與主題。19世紀末的畫意攝影運動完成了攝影的初次美學獨立,但真正讓攝影走入現代藝術殿堂的,是阿爾弗雷德·施蒂格利茨在20世紀初創立的“攝影分離派”。他后期主張“直接攝影”,強調發揮攝影自身特質,而非模仿繪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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施蒂格利茨《等價物》
比如,施蒂格利茨拍攝了一系列云的空照相片,畫面中沒有任何地面參照物,只有不同形態的云層與光線。他明確宣稱這些照片不是“云的照片”,而是“攝影的等價物”,用以對應他內心情緒、哲學思考與精神狀態的視覺隱喻。某一朵云的形狀、明暗、分布,不指向氣象學事實,而指向攝影者彼時的孤獨、歡愉或沉思。施蒂格利茨通過對系列性的強調、對標題的抽象化,以及對展出語境的選擇(在美術館而非氣象期刊),將影像的指涉對象從外部自然轉移到了內心觀念。正是這種“以影像召喚不可見思想”的意圖,擴展了攝影藝術的邊界,改變了慣有的藝術視覺認知方式。這些云圖成為現代攝影藝術的奠基之作,施蒂格利茨也由此被稱為“現代攝影之父”。可以說,攝影作為一個獨立媒介,是花了近百年時間才獲得藝術世界的身份認證。
施蒂格利茨證明,當影像不再指向外部事實而成為內心觀念的等價物時,它便從光學印記蛻變為藝術作品。如果說“內化”是影像向心靈深處的開掘,那么“類型化”則是影像向世界結構的遠征。
將世界結構“類型化”,作為系統化認知的框架
用影像表達思想,并非必然指向主觀情感,它也可以呈現為一種冷靜的、近乎科學式的認知行為。也就是,影像不必“說什么話”,它可以通過類型化的并置,讓意義從結構之中涌現出來。比如,本屆影像上海的學術項目“洞見映像”單元中,展出了德國藝術家貝歇夫婦創立的“工業建筑類型學”。他們以完全一致的視角、中性布光和無表情手法,拍攝面臨消亡的工業建筑,并將同類建筑排布為網格狀“類型學”。這些圖像的功能并非再現“某個特定建筑”,而是服務于分類、比較與概念建構。希拉·貝歇明確說:“類型學只是比較并賦予它一個形狀,賦予它一種被觀察的可能性,否則,它就只是一堆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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貝歇夫婦 《Water Tower》
當影像被納入系統的類型學框架,它便不再只是“某物的圖像”,而成為知識生產的方法和概念性觀看的裝置。影像表達的,不是攝影者的個人情緒,而是一種關于結構與秩序的思考方式。相較施蒂格利茨的“內心觀念”,貝歇夫婦提供了一條截然不同的路徑:施蒂格利茨在云中“注入”內心,而貝歇夫婦則在建筑系列中讓思想從結構的排列中“涌現”出來,展現了影像作為觀念媒介的另一種可能。
作為對社會文化的有力表達
辛迪·舍曼是當代最具影響力的影像藝術家之一。在《無題電影劇照》系列黑白照片中,她親自扮演好萊塢電影和大眾媒體中的女性形象,通過化妝、服裝和布景將自身“變裝”為這些虛構角色。她并非要拍“像電影劇照的照片”作為戲仿娛樂,而是系統性地解構大眾媒體如何塑造和固化女性身份。每一張影像都刻意使用模式化的構圖、燈光與姿態,讓觀者辨識出某種“熟悉的刻板印象”,從而暴露這種視覺符號背后的權力結構:女性被呈現為被觀看的客體、等待拯救的角色、或家庭空間中的裝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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辛迪·舍曼《無題電影劇照》
舍曼的影像之所以是藝術,不是因為相機好或布光精,而是因為她以影像為媒介,提出了一個核心的思想議題:“女性形象是如何被制造出來的?”這種追問構成了藝術作品的內在精神,并將整個拍攝行為轉化為批判性的話語實踐,揭示了女性形象如何被文化景觀所規訓與塑造。
本屆上海影像藝術博覽會上,我們還看到了羅伯特·梅普爾索普的作品。人們普遍將梅普爾索普視為一個充滿反叛精神的藝術界重要人物,因為他的鏡頭不僅拍下了驚世駭俗的圖像,又為它們賦予了古典美學。他使用高度精致的布光、嚴謹的構圖、精準的正方形畫幅,去拍攝極富挑釁性和禁忌感的邊緣題材。梅普爾索普的攝影藝術,將最邊緣的話題置于最不可否認的美學形式之下,在審美享受與倫理震驚之間構成了一種極致的張力,并重新開啟“什么是藝術”的質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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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伯特·梅普爾索普 《阿利斯泰爾·巴特勒》
“見證”時間的存在與人類集體記憶
杉本博司的影像創作始終圍繞一個核心命題:時間。他多次公開宣稱:“我的藝術的主題永遠是永恒不變的時間”。他的代表作《海景》系列始于1980年,畫面僅由天空與大海二分構成,除海平線外空無一物。杉本博司追求的不是“拍攝這片海”,而是追問百萬年前人類第一次產生意識時所見的風景,是否正是這片大海?他認為“水和空氣是至今為止對人而言變化最少的東西”,因此拍攝海景本質上是在“拍攝物的歷史”。這種將自身最早的海洋記憶與人類文明起源相映射的創作方法,使得《海景》不再是海的照片,而成為“從黑暗的過去升起的某種東西”,一種超越個體存在的、對遠古記憶與文明形態的視覺叩問。
《劇場》系列則提供了另一條通往時間的路徑。杉本博司在廢棄影院中以大畫幅相機對準銀幕,按下快門直至整部電影結束。數小時的曝光將整部電影的萬幀畫面壓縮為一片耀眼的純白,而原本昏暗的影院建筑細節卻在長曝光中被時間“刻寫”出來。杉本博司將這一實踐稱為“時間曝光”,將長時段壓縮至單幀畫面,他將攝影視為“記憶保存系統”和“時間機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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杉本博司《劇院》
杉本博司以攝影為媒介,讓不可見的時間在影像中變得可見,讓縹緲的個體記憶與人類遠古記憶在畫面中發生重疊。當影像不再只是“瞬間的捕捉”,而成為“時間流變本身的視覺檔案”時,它便超越了記錄功能,成為追問存在、渴求永恒的哲學沉思。然而,所有這些表達都建立在影像與現實存在某種索引性關聯(即影像作為‘現實痕跡’)的前提之上,當AI影像切斷這一關聯,藝術又將如何回應?
跨越真實與虛擬的邊界,提出新的存在論追問
不久前,筆者在上海多倫現代美術館“面具之下”展覽中,看到中國新生代影像藝術家楊文彬創作的《不存在的肖像》。他使用AI世界模型構建出15個不同的“虛擬人物”,每人一段8秒的短片。這些虛擬人物以近乎完美的逼真度直視鏡頭,用不同的語調說著同一句臺詞:“請記住我,我只有8秒鐘的生命。”該作品觸及的核心命題是:人工智能生成影像是否意味著“硅基生命”正在逼近“碳基生命”?
如果說此前的影像藝術都有一個共性:再現外部世界,以現實為依據,那么楊文彬的《不存在的肖像》則徹底切斷影像與現實之間的索引性關聯。當影像不再指向現實,它還能承載什么?楊文彬的影像表明,它能承載關于“現實本身是否還存在”的追問。他以AI生成的虛擬面孔逼問每一個觀眾:你看見的“人”不是人,但你感受到的情感卻是真的。這種真實的情感與虛假的對象之間的分裂,構成了作品的一種思想力度。
其次,技術正在獲得某種“表達自己”的能力,AI生成影像正在從“再現現實”轉向“建構世界圖景”。當這個“世界圖景”中出現能夠自我宣告的存在時,我們該如何理解“主體”這個概念?以往我們默認攝影的核心在于“在場性”與“具身體驗”,攝影師必須親臨現場,與世界相遇。然而,楊文彬的案例以極端的方式提出相反的命題:當影像不再需要攝影師的身體在場,甚至不再需要真實的對象在場,“在場”還有意義嗎?在AI時代,影像能否成為藝術,不在于它“拍得如何”,甚至不在于它是否“再現了什么”,而在于它能夠以自身的存在方式,追問技術正在如何改變“存在”本身的含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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楊文彬《不存在的肖像》
可見,“影像何以成為藝術”這一問題的答案,不在于技術規格、視覺愉悅度或再現精度,而在于影像是否被有意圖地用作思想的媒介。從施蒂格利茨的“內化”到貝歇夫婦的“類型化”,從舍曼的“社會批判”到梅普爾索普的“審美與倫理張力”,從杉本博司的“見證”到楊文彬的“越界”,這些路徑并非歸納了影像藝術的所有可能,限于篇幅并不全面,但它們共同證明了一個根本性的判斷:影像的藝術身份,不取決于它“拍得如何”,而取決于它被“用來做什么”。 能回答“這張影像在思考什么”的,才是藝術的起點。
因此,不是所有影像都是藝術,但任何影像,無論是由膠片相機、數字設備還是AI生成,只要被賦予有意圖的思想表達,就具備進入藝術世界的資格。這對每一個影像創作者提出了更高要求。在按下快門或生成圖像之前,先問自己,我想通過它表達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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