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毀滅之后創造出的美會是怎樣的？基弗的煉金

安塞爾姆·基弗，“煉金術師們”展覽現場，米蘭皇家宮殿卡里亞蒂德廳，2026，攝影：埃拉·比亞烏科夫斯卡 (Ela Bialkowska)，OKNO Studio

安塞爾姆·基弗，“煉金術師們”展覽現場，米蘭皇家宮殿卡里亞蒂德廳，2026，攝影：埃拉·比亞烏科夫斯卡 (Ela Bialkowska)，OKNO Studio

雖然如今在神秘主義世界，煉金術士和大魔法師通常被認為是男性，但據說世界上第一位煉金術士，是一位女性。

策展人加布里埃拉·貝利（Gabriella Belli）用了一個鮮活的詞來形容：“先賢祠”（pantheon）。安塞姆·基弗（Anselm Kiefer）創作的《女煉金術士》（The Women Alchemists）系列就像先賢祠，就像星座群 —— 42幅紀念碑式的畫作，獻給38位通過煉金術，為現代科學誕生做出根本性貢獻的女性。

安塞爾姆·基弗，2025，

攝影：保羅·佩萊格林 (PaoloPellegrin)

每一個名字后面，畫面背景中，潛伏著深淵與丘陵、沙漠與水域，還有蒙蔽一切的幻象：金。在一瞬間，它揭示出渴望、夢幻、魔力，也揭示出暴力、黑暗、幻滅。我們由此，沉浸于一段情感激蕩、近乎啟蒙式的旅程中。

安塞爾姆·基弗，“煉金術師們”展覽現場，米蘭皇家宮殿卡里亞蒂德廳，2026，攝影：埃拉·比亞烏科夫斯卡 (Ela Bialkowska)，OKNO Studio

米蘭皇宮卡里亞蒂德廳（Sala delle Cariatidi），1943年的戰火幾乎抹去了這里的40座卡里亞蒂德女像柱 —— 基弗的《女煉金術士》系列現在陳列在這里，另外8件陳設于與卡里亞蒂德廳相鄰的小天窗廳（Sala del Piccolo Lucernario）。

策展人貝利的《基弗日志2024–2026》里這么記錄：

2024年1月26日，星期四，米蘭

藝術家穿行于皇家宮殿的各個廳室……他當然不是第一次來這里，但今天他有一項明確的任務：審視這座宏大的鏡廳……

安塞爾姆·基弗，“煉金術師們”展覽現場，米蘭皇家宮殿卡里亞蒂德廳，2026，攝影：埃拉·比亞烏科夫斯卡 (Ela Bialkowska)，OKNO Studio

基弗對這一切了然于心。他小心翼翼地在廳中走動，用心丈量著空間與光線：46米長，17米寬，窗戶，鏡子。他攀上閣樓，試探橫梁的承重與新古典主義仿灰泥天頂的脆弱 —— 那頂棚在轟炸五年之后才遲遲將空間重新覆蓋。然而，真正吸引他目光的，是那四十位卡里亞伊的女性 —— 那些鏡子將她們破碎的身軀無限折射復映 —— 這些被困于墻壁之中的古代女性所剩無幾的遺存。從帕爾馬雕塑家蓋塔諾·卡拉尼的鑿刀中誕生之后，她們便失去了一切實用價值。歲月與事件將她們摧毀，連同她們曾以優雅輕盈之姿撐起的裝飾線腳一同湮滅。

當我注視著他對這一空間一絲不茍的勘察 —— 沒有任何細節被留給偶然 —— 我不禁自問：這個地方將在何時、何處，甚至究竟能否成為靈感的播種之地，推動這位藝術家構思出那件應在此處、在最適宜的地點公開展出的作品？

貝利和基弗做了正確的選擇。卡里亞蒂德廳成為意義深厚的空間：一個當代的隱喻與框架，為歷史上那些終于得到承認的女性的故事，提供了敘述的場域。

安塞爾姆·基弗，“煉金術師們”展覽現場，米蘭皇家宮殿卡里亞蒂德廳，2026，攝影：埃拉·比亞烏科夫斯卡 (Ela Bialkowska)，OKNO Studio

基弗的女煉金術士們，矗立于毀滅與重生相互滋養的交匯點上。

活躍于中世紀晚期至近代早期，這些貴族、科學家、草藥師、醫師、自然哲學家與占星家里，有采集植物來配制煉金藥劑的女性，通過煉金實踐以充盈國庫的女王，追隨帕拉塞爾蘇斯教導與偉大煉金傳統的學者，享有巨大出版成就的作者，在蒸餾器與灶臺之間的家務實踐……神秘姊妹（sorores mysticae）們在邊緣地帶勞作：知識、禁忌、秘密相互滲透的邊緣地帶。

這些女性中的大多數往往被迫偽裝成男性，或以男性筆名發表研究成果。有趣的是，那煉金的“凈化”階段常被比喻為“洗衣”：用水與捶打，將布料從污垢中解放，直至其潔白純凈。另一個女性的比喻是烹飪：“一旦鉛變白，就做女人的工作：烹煮它。” 那些直至數十年前，仍鮮為人知或幾乎無人知曉的女性生命，她們究竟是英雌還是女巫？是天使還是惡魔？是科學家還是騙子？

安塞爾姆·基弗，《卡特琳娜·斯福爾扎》(Caterina Sforza, 2025)，卡特琳娜·斯福爾扎是文藝復興時期最具傳奇色彩的女性之一，畢生收錄逾四百條煉金、醫藥與美容配方，留存于手稿《實驗錄》之中

卡特琳娜·斯福爾扎（Caterina Sforza，1463-1509）是為數不多的被公眾認可的女煉金術士之一。對化妝品和醫學情有獨鐘的她受過拉丁語和古典文學的高等教育，有自己的藥草園進行實驗。在那里，她生產出精美的香水和美白霜。她并不掩飾自己的煉金術追求，相反，她通過戰略聯姻和政治影響力增加了自己煉金聲譽。她將她所有的冒險記錄在一份名為《Experimenti》（實驗）的手稿中。

我私人最感興趣的是蘇珊娜·馮·克萊滕貝格（Susanna von Klettenberg，1723-1774），來自法蘭克福的宗教作家。蘇珊娜是歌德母親的朋友，也是當時那個年輕詩人的精神向導 —— 歌德以她為藍本創作了《一個美麗靈魂的懺悔》中的人物……

策展人貝利的形容太棒了：“還給她們一個名字、一張面孔、一具身軀、一處所在，并且 —— 在基弗已充分理論化的實踐中 —— 一場葬禮，使命運得以走完其完整的軌跡。如此，她們的生命循環將得以完成，在如同幻象的外殼中隱藏了漫長的寒冬：死亡，而后再生，在煉金過程的毀滅與復活的蛻變之中。”

安塞爾姆·基弗，《索菲·伊麗莎白·馮·克萊蒙特》(Sophie Elisabeth von Clermont, 2025)，以筆名”萊奧娜·科斯坦西婭”出版煉金論著《智者的向日葵》，在苦難與蛻變之間探尋物質轉化的奧義

其實基弗以女性為主題的系列作品中，曾有大革命中的女性、法國王后、古代女性，以及“瓦礫女性”（二戰后清理廢墟、重建德奧城市的女性）。然而，煉金術士這一系列可以說是基弗整個藝術生涯中最復雜、最具創新性的系列之一。

煉金術也是基弗研究中反復出現的主題 —— 從某種隱喻意義上說，基弗也如煉金術士般工作。那種由“動作”構成的繪畫，激蕩的筆觸，漫溢著硫磺的泥漿，銅的氧化，被電解灼傷，赤熱的鉛與金、銀與石。他通過燃燒、腐蝕與沉積的過程轉化物質；他將毀滅視為創作的必要階段。

如同煉金術借助多樣而易變的材料，金、灰燼、沙子、稻草、花朵和干花瓣，這些層疊附著于基弗的畫布。其中鉛尤為核心 —— 在歷史煉金術和藝術家的詩學中，它代表著有待升華的“基礎”物質，居于核心地位。

安塞爾姆·基弗，《伊麗莎白·格雷》(Elisabeth Grey, 2025)，肯特伯爵夫人，以其醫化學配方手冊著稱，將實用煉金術帶入了女性的日常生活領域

馬西莫·雷卡爾卡蒂（Massimo Recalcati，意大利最知名的精神分析學家之一）在《圣種》（Il seme santo）一書中，走近基弗的創作世界，追尋那個神秘之謎：究竟是什么，使創傷的傷口得以轉化為詩意，使廢墟得以化為新的開始？

雷卡爾卡蒂追溯基弗童年的經歷 —— 那個在二戰蹂躪的廢土上游蕩的孩子 —— 揭示出記憶的勞作從未滑入懷舊的怨恨：它向前傾，為一切已然發生卻尚未停止的事物投下新的光芒。

“是否有可能從看似死去的事物中催生出新的生命？是否有可能用殘余創作出新的作品？”雷卡爾卡蒂如此追問。

在基弗眼中，廢墟是歷經災難而幸存的物質，而非某種有待清除之物。畢竟自童年起，廢墟便在他心中獲得了一種不可摧毀的殘余性格，它有能力進行進一步的轉化 —— 死去的生命得以從中再度升起。

安塞爾姆·基弗，《伊莎貝拉·達拉戈納》(Isabella d'Aragona, 2025)，米蘭公爵夫人，文藝復興宮廷美容文化的代表人物，其名字與珍貴的美容配方傳統緊密相連

在卡里亞蒂德廳這個斷裂而莊嚴的空間里，我們沉浸于一場嬗變之中：倒影、碎片，記憶成為活的物質，化身于煉金術的色彩之中 —— 那由黑轉白，再由白經金而至紅的色彩序列（黑化–白化–紅化）。某個時刻，“bellissima”這個詞躍入我腦海。

意大利語里，bellissima的意思是“絕美”。但作為意大利文化中的“美”，我想它通常包含感情、欲望，有一點類似“dazzling beauty”“intoxicating beauty”，令人目眩的、沉醉的美。而bellissima遠不止一個形容詞，它承載著意大利人對美的獨特哲學：美是一種道德判斷。美與善、美與真之間，古老聯結。

這種善和真是最高級，但最高級并不表示“完美無缺”，就像基弗的畫布被酸液腐蝕、被火焰灼燒。血肉淋漓、鬼魅出沒般的繪畫將煉金術士復活；而所有女性煉金術師的面孔，有時粗糲，有時甚至怪誕 —— 屬于數百年來藝術史里“丑陋”的東西 —— 是激情、殉道的圖像傳統，還有撒旦主義、先鋒派的“丑陋的勝利”。

安塞爾姆·基弗，《馬蒂娜·德·貝爾特羅》(Martine de Bertereau, 2025)，馬蒂娜是礦山工程師與赫密斯學者，因從事煉金與占星實踐遭受迫害，最終死于文森城堡的囹圄之中

而且我們從來不回避傷痕 —— 相反，傷痕往往是意大利美的構成性元素。斷臂的維納斯、廢墟美學、卡拉瓦喬的傷口、女像柱大廳那些被保留而非修復的彈痕……還記得貝利在她的日志中描述了基弗踏入卡里亞蒂德廳時的情景，那是2024年一月末的午后，昏淡的陽光從側面的窗戶折射進來，映亮了檐部的邊緣，滑過卡里亞蒂德們受傷的軀體……bellissima，卡里亞蒂德廳成為傷痕之美的具體化身。

在基弗的美學里，bellissima是不可回避的。站在畫作前，那種“令人屏息”的感受先于任何批評性的思考而發生。它包含著某種近乎殘酷的真實 —— 那些煉金術士們承受的迫害、女像柱們承受的轟炸、基弗畫布承受的酸液 —— 真實使美變得沉重，使觀看成為一種責任。

安塞爾姆·基弗，《安妮·瑪麗·齊格勒》(Anne Marie Ziegler, 2025)，安妮是宮廷煉金術師，以“獅子之血”配方許諾生命的再生與救贖，卻因此身陷囹圄，于 1575 年被處以火刑

在基弗的美學里，bellissima是女性的。那38個以金字書寫于畫布上的名字，每一個都是一聲遲來的bellissima。

在基弗的美學里，最終，bellissima是一種從歷史、廢墟和時間中誕生的美；是那些被歷史抹去、如今以金字浮現于畫布的女性名字；是女像柱大廳那被炸彈與時間共同雕刻的傷痕；也是鉛在火中熔化時滲出的那道光。

策展人Gabriella Belli ?photo Ela Bialkowska OKNO studio

策展手記描述了2024年1月，你陪同基弗參觀卡里亞蒂德廳的那個時刻 —— 你靜靜地注視著他穿行于空間之中。時間沒有抹去歷史的傷痕，而是讓它們成為卡里亞蒂德本身的一部分。在你看來，基弗的作品在面對傷痕與創傷的姿態上，是否與這一充滿張力的空間，存在著某種內在的呼應？

當基弗于2024年1月初次踏入這個廳室時，那些被戰火摧殘、傷痕累累的卡里亞蒂德雕像立刻攫住了他的目光。它們旋即成為他最感興趣的建筑元素，也正是在這里，與他即將創作的展覽“煉金術士們”之間產生了真正意義上的共鳴。這種平行也許顯而易見：卡里亞蒂德雕像被摧毀廳室的大火所灼傷，而女性煉金術士們同樣遭受了創傷 —— 她們被從歷史記憶中抹去。

維特魯威（Vitruvius）在《建筑十書》（De Architectura）中講述了卡里亞蒂德的故事：女人們來自伯羅奔尼撒半島的卡里亞城，因被指控背叛故土、支持入侵之敵而受到懲處。這種懲罰不僅施于生命，更延伸至象征層面——建筑師將她們化作柱子，以女性的軀體雕鑿而成，承載著建筑的重量，正如我們在雅典衛城伊瑞克提翁神殿中所見的那樣。

安塞爾姆·基弗，“煉金術師們”展覽現場，米蘭皇家宮殿卡里亞蒂德廳，2026，攝影：埃拉·比亞烏科夫斯卡 (Ela Bialkowska)，OKNO Studio

展覽呈現了三十八位女性煉金術士，其中許多人直至近年才被學界重新發現。在你的研究過程中，是否有某位人物的故事讓你感到格外驚訝或深受觸動？

這三十八位煉金術師，每一位都過著充滿傳奇色彩的非凡人生。一方面，她們被迫沉默，在陰影中工作 —— 往往以男性煉金術士的妻子或姐妹身份存在；另一方面，她們從事的是一門充滿爭議的學科，這使她們暴露于猜疑與迫害之中。女性比男性更容易被扣上巫術的帽子，或被斥為騙子。

令基弗深受觸動一個重要元素是卡特琳娜·斯福爾扎。她也是我感興趣的人物。卡特琳娜11歲時被許配給教皇西克斯圖斯四世的侄子，14歲完婚，不久后便守寡。身為伊莫拉與弗利女伯爵，她統治著一片廣袤而動蕩的領地，始終面臨威脅，不得不以武力捍衛她的土地。她對煉金術的興趣萌芽于米蘭 —— 她在那里種植藥用草本植物。后來，一次與極富才華的藥劑師的相遇，令她開始進行系統的實驗，涉獵療方與美容制劑兩個領域。她的角色舉足輕重：正是經由她，煉金知識傳入了佛羅倫薩的美第奇宮廷。

安塞爾姆·基弗，“煉金術師們”展覽現場，米蘭皇家宮殿卡里亞蒂德廳，2026，攝影：埃拉·比亞烏科夫斯卡 (Ela Bialkowska)，OKNO Studio

比起卡特琳娜，命運悲慘的是安娜·瑪麗亞·齊格勒（Anna Maria Zieglerin，16世紀德意志地區的一位女性煉金術士，活躍于神圣羅馬帝國時期） —— 一個出身卑微的女人，她調制了一種據說能促進懷孕、縮短妊娠期的藥劑。這種藥劑最終被證明是毒藥，為此她被判罪，活活燒死。

在創作過程中，基弗焚燒、用酸液，甚至用斧頭劈砍畫布。這些聽起來像是毀滅之舉，但也是他通往某種美的必經之路。你曾多次造訪他的工作室，是否目睹他創作的過程？那是一種怎樣的體驗？

除了他的助手之外，很少有人有機會親歷基弗作品的創作過程。我本人曾多次在工作室與他會面，但并非在他作畫的時候 —— 我看到的是他在打磨作品、專注于細節的狀態。他的創作過程既復雜，又充滿危險，因為他使用噴燈、酸液等材料與工具。正因如此，除最親密的合作者之外，沒有人能真正近距離觀察他的工作。

然而他將這一過程描述得極為清晰，我們完全可以想象他在巨幅畫布前勞作的情景 —— 使用著最出人意料的材料：不僅是畫筆，還有火、灰燼、鉛、干枯的葉片、花朵、植物，乃至飛機的碎片。

安塞爾姆·基弗，“煉金術師們”展覽現場，米蘭皇家宮殿卡里亞蒂德廳，2026，攝影：埃拉·比亞烏科夫斯卡 (Ela Bialkowska)，OKNO Studio

是的，他的作品顯得粗糲、厚重，甚至令人不安。但是許多觀者在它們面前 —— 真正站到面前時，會被一種強烈而難以言說的美所震撼。您會如何向一位初次接觸他作品的人描述這種體驗？

基弗的繪畫會將觀者吸入其中，將你裹挾進去。這是一種同時作用于身體與心靈的體驗：你感到自己成為作品的一部分，幾乎是在與物質本身進行一場直接的對峙。

他的繪畫永遠是一次頓悟 —— 一個事件。觀者會經歷一系列寬廣的感受：感到被壓倒，甚至被征服，而最重要的，是被迫去追問。追問許多問題。他的作品始終被一種三階段的轉化過程所塑造：激情、死亡與再生。這一過程同樣將觀者囊括在內。

站在他的作品面前，你可以感受到一切 —— 唯獨無法感到漠然。

藝術家安塞爾姆·基弗肖像

許多人感到基弗的藝術將廢墟轉化為圣物，將創傷轉化為某種近乎詩意的存在。在你看來，驅動他的力量是什么？是歷史記憶的頑強延續，一種深沉的愛與悲憫，對材料近乎偏執的探索？還是某種更難以命名的東西？

在他的作品中，創傷化為詩意，化為藝術，廢墟則被轉化為有待守護的記憶。對于一位生于1945年的藝術家而言 —— 生于那個被大屠殺的悲劇所籠罩，而戰后許多人卻渴望遺忘的德國 —— 這一切具有根本性的意義。基弗在促使德國知識界正視自身歷史方面，扮演了舉足輕重的角色。在他的繪畫中，創傷被轉化為責任，轉化為倫理的承擔，轉化為知識。

意大利文化長期以來擁抱一種獨特的美學，我姑且將其稱為“廢墟之美”。某種程度上，基弗的作品似乎與這一傳統形成了呼應。在戰爭與危機再度成為歐洲現實的此刻，當我們面對那些直接與毀滅和創傷對話的藝術時，我們還能從中找到希望嗎？

偉大的藝術永遠是預言性的。今天凝視基弗的作品，我們明白它不僅是一種解讀過去的方式，還是一把讀懂未來的鑰匙。

在歐洲，正在發生著沒有人能夠預料的事情，而藝術必須繼續充當人類良知的見證與警示。這，如今比任何時候都更是藝術不可或缺的使命。

安塞爾姆·基弗，“煉金術師們”展覽現場，米蘭皇家宮殿卡里亞蒂德廳，2026，攝影：埃拉·比亞烏科夫斯卡 (Ela Bialkowska)，OKNO Studio

在策展闡述中，你選擇了《傳道書》中的一句話作為題辭：“因為多有智慧，就多有愁煩；加增知識的，就加增憂傷。”陪伴這場展覽走過兩年之后，你是否真切地感受到了那種愁煩與憂傷？那種憂傷本身是否也可能蘊含著某種美？

知識與痛苦和苦難密不可分 —— 知識越是向前延伸，我們就越清醒地意識到圍繞著我們的罪惡。這在煉金術士們的面孔上清晰可見：那些布滿傷痕、充滿悲劇色彩的面孔，因為她們曾直視真相。然而真相，始終也是一種希望的形式。

因此，在這件偉大的作品之中，我們依然能夠尋見光。那煉金的黃金！

安塞姆·基弗：女煉金術士

Anselm Kiefer: The Women Alchemists

展覽地點：

米蘭皇宮 · 卡里亞蒂德廳

Palazzo Reale Sala delle Cariatidi

展覽時間：

2026年2月7日—9月27日

策展人：

Gabriella Belli（加布里埃拉·貝利）

采訪、撰文徐卓菁 Zhuojing Xu

編輯Riri Chu

圖片提供藝術家及米蘭皇宮 Palazzo Real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