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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類先祖鉆木取火,從此告別茹毛飲血,吃上熟食。歲月流轉間,人們又發現鐵石相擊可迸出火花,火鐮便應運而生。
火鐮形如彎月,內側連著小小的布包,內里盛放極易引火的火絨,或是風干苔蘚,或是搗制的艾葉絨。我最早見的火絨,是在二伯家中,二伯用的是廢舊棉絮。引火的石頭是鄉下人稱的白堅石,唯有質地堅硬,與火鐮磕碰才能濺出星火。
我喚他二伯,只因二伯在家中排行老二。記憶里的二伯,總戴著東北寒冬里的狗皮帽子,留著一把長胡須,一笑起來,滿口沒幾顆且稀疏泛黃的牙齒便露了出來,透著歲月的滄桑。
二伯家的二娘個子不高,身形瘦小,卻格外和善可親。每逢我們一群孩童跑到院里玩耍,她總會拿出吃食招待。那時日子清苦,沒有什么珍饈美味,大都是蒸熟后曬干的小紅薯,或是挎簍里放得熟透的鐵蛋兒紅柿。二伯與二娘膝下無子,故而見了我們這些孩子,總是格外親近疼愛。
二伯還身懷木匠手藝。閑暇時,父親常會帶著我去串門。兩人坐在一起閑談,聊陳年舊事、聊年歲莊稼,也聊木匠的各式家什。鋸子、斧頭、刨子、錛子、墨斗、三角拐尺…… 件件都是木工干活離不開的器具,皆是匠人一鑿一錘打造而成。
大人們閑談嘮嗑,我卻全然無心留意。我最愛看二伯抽旱煙。二伯有一支老式旱煙袋,不用卷煙紙,一鍋接一鍋慢悠悠地抽。煙桿上系著黑色煙布袋,里面裝著揉得細碎的煙末。那年頭鄉間老漢大多愛用旱煙袋,抽完便將煙布袋纏在煙桿上,隨手別在腰間的布腰帶上,利落又隨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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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二伯家,最著迷的還是二伯打火用的火鐮。不知前人何等智慧,竟能以鋼質火鐮撞擊白石,濺出點點火星,引燃棉絮火絨。每當火星落在廢棉絮上,冒起縷縷青煙,二伯便俯身湊近,輕輕一吹,青煙便化作明晃晃的火苗。二伯連忙把火苗湊到煙袋鍋上,猛吸幾口,鍋里的煙末便燃得通透。而后長長吸一口,再緩緩吐出繚繞煙氣,想來這般慢悠悠的煙火氣,才是老輩人抽煙的自在滋味。
我也曾趁二伯不備,偷偷拿起火鐮,學著二伯的模樣撞擊打火,卻次次徒勞無功。二伯瞧見我笨拙的樣子,總是開懷大笑,寬慰我年紀太小、手上無力,等長大自然就會了。那時我日日盼著快快長大,學會用火鐮打火。可等真正長大,二伯、二娘卻已先后離世。再也見不到二伯用火鐮點煙的模樣,再也聽不到二伯和父親閑話家常,再也嘗不到二娘珍藏的干紅薯與熟透的紅柿,舊日溫情,終究成了心底念想。
上世紀七十年代后期,火柴才慢慢走進農村,鄉下人都喚作 “洋火”,大抵是覺著此物舶來海外,便習慣性冠以 “洋” 字。記得那時兩毛錢便能買一大包,一包共十盒,算下來一盒不過二分錢。可即便這般低廉的價錢,不少農戶依舊拮據,常常要鄰里相互借火度日,“借火” 一詞也便在鄉間代代流傳。
那年月農村人家度日開銷,幾乎全靠養雞下蛋、趕集售賣,農民自嘲這是 “雞屁股銀行”。供孩子讀書是家里頭等大事,學費、作業本、點燈的煤油(也稱洋油),樣樣都要從雞蛋錢里摳省出來。夜里大人閑聊可摸黑久坐,可孩童讀書寫字,非得點一盞煤油燈不可。
那時家里孩子多的人家,常有孩子因家境貧寒無緣學堂。我剛上小學一年級時,教室后排還坐著幾個身形高大的掃盲生,是村里專為掃除文盲招來的。只是大多沒能堅持多久,便漸漸不再來上學了。
六七十年代的鄉間,不少人家依舊守著火鐮度日。直至八十年代,農民分到土地,恰逢連年風調雨順、五谷豐登,日子漸漸寬裕,家家戶戶才普遍用上火柴。火鐮便這般慢慢淡出了人們的生活,如今再想在鄉間尋一副老舊火鐮,早已難如登天,只留一段煙火舊事,藏在一代人的記憶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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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張紅歌,洛寧縣河底鎮人。2017年加入洛寧作協,同年加入洛寧縣姓氏文化研究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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