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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皇河旁的老人們都說,今年冬天來得早,稻子剛入倉,凍就結上了。陳之信站在書房窗前,看著院子里那棵老槐樹被風吹得東搖西晃。
“當家的,該添件棉襖了!”陳周氏端著一碗姜湯進來,熱氣模糊了她眼角的皺紋。
“不冷!”陳之信接過姜湯喝了一口,辣得直皺眉,“你倒會折騰人,又是姜湯又是棉襖的!”
陳周氏瞪他一眼,伸手摸了摸他身上那件舊棉襖的厚度,手指按下去,棉花已經板結了,硬邦邦的,不剩多少暖和氣。
“都說了今年要做新被新襖,你偏要等,等什么?等開春?”她絮絮叨叨地說著,把姜湯碗擱在桌上,轉身去把窗子關小了些,“乎明媳婦那邊棉花賬都送來了,就等你發話呢!”
陳之信笑了笑,沒接話。他知道老伴的脾氣,說起來沒完沒了,最好的辦法就是讓她說痛快了。這些年退下來,他越發覺得,過日子跟種地織布一樣,急不得,躁不得。
后院正房里,炭盆燒得正旺,銅罩子上擱著一壺茶,咕嘟咕嘟地冒著熱氣。陳白氏坐在桌前,面前攤著一本藍皮賬冊,是莊頭李四昨日送來的。
她嫁給陳乎明這么多年,已經能把一大家子的吃穿用度打理得井井有條。婆婆陳周氏常在外人面前夸她,說大兒媳婦是塊管家的料,比她年輕時還強幾分。
賬冊上記得清楚:今年七十畝棉田,總共收了五千多斤籽棉。莊上的女工連著軋了半個月,出皮棉兩千斤整。按往年規矩,留一百斤在府里自用,其余的全送到家里的布坊去。
她正要把賬冊合上,外頭傳來腳步聲,丫鬟掀簾子進來稟報:“少奶奶,柳家嬸子來了,在二門口呢!”陳白氏連忙起身,理了理衣襟,又吩咐丫鬟去泡茶,自己快步迎了出去。
柳氏穿了一件半新的灰鼠皮襖,外頭罩著靛藍布棉裙,頭上只戴了根銀簪,站在二門口看墻邊的臘梅。她今年四十出頭,面容清瘦,眉眼間有一股子書卷氣,與太皇河一帶的富家太太們不太一樣。
“嬸子來了!”陳白氏迎上去,笑著行了禮,“外頭風大,快進屋暖和暖和。婆婆剛才還念叨您呢,說有好些日子沒見您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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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穿過穿堂,進了正房。陳周氏已經迎到門口,拉著柳氏的手往里讓:“可算把你盼來了!我這些天正悶得慌,你來了正好說話。”又轉頭吩咐陳白氏,“快去沏茶,再把昨兒個做的桂花糕端來。”
陳白氏端了茶和點心進來,她把托盤擱在桌上,猶豫了一下,從袖子里抽出那本賬冊,雙手遞給陳周氏:“婆婆,李莊頭把棉花賬送來了。您看看,要是數目沒錯,我就安排人彈棉花做被子了!”
陳周氏接過賬冊翻了翻,兩千斤,這個數字她心里有數。每年都是這樣,七十畝棉田,豐年欠年差不了多少。她把賬冊遞給柳氏看:“妹妹你看看,這賬記得可清楚?”
柳氏推辭了一下,接過來看了一眼,笑著對陳白氏說:“乎明媳婦這家當得好,賬目清楚,心思也周到!”
陳白氏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忙說:“嬸子過獎了,這都是婆婆教得好!”又轉頭請示陳周氏,“婆婆,今年春天兵荒馬亂的,咱們出去避了幾個月,被褥什么的都折騰舊了,我想著把家里的舊被舊襖子都換了,您看這樣安排行不行?”
陳周氏點了點頭:“行,就按你說的辦。舊被子也別扔了,里頭的棉花拆出來,拿到彈花匠那兒重新彈彈,還能用。那些被面被里,就分給佃戶家。”
“我記下了!”陳白氏應了一聲,見婆婆沒有別的吩咐,便退出去安排午飯了。她剛走到門檻邊,忽然又停下來,轉身道:“婆婆,今早我讓丫鬟把各房的棉被都找了出來,趁著新棉花還沒動工,要不要正經清點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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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周氏聽了,連連點頭:“還是你心細。這會兒時辰還早,我和你去庫房和各院看看!”又對柳氏笑道,“妹妹稍坐,我去去就來!”
柳氏擺擺手:“姐姐自去忙,我在這兒喝茶看花,自在得很!”
陳周氏便跟著陳白氏出了正房,帶著丫鬟,先從庫房看起。陳周氏一床一床地翻看,有的棉花已經結成硬塊,有的中間薄得像層紙。她嘆道:“這幾床還是逃難時鋪在牛車上的,糟蹋的不成樣子了,今年非拆了重彈不可!”
陳白氏拿過紙筆,一五一十地記下:庫房舊被十二床,其中六床需重彈,三床被面破損要換新,余下三床尚可留作待客之用。她又翻開一口樟木箱子,里頭疊著幾件陳之信的舊棉袍和棉褲,棉花早板結了,拎起來沉甸甸的,卻不保暖。
“公公那些棉袍都舊了,今年得做兩件新的!”陳白氏輕聲說,“婆婆您那件青綢棉褂也穿了兩年,棉花早不暖了!”
陳周氏摸摸自己的棉褂,笑道:“我那個還能湊合,先把你公公的做了!”說著又想起什么,“老二家的棉襖呢?她身子弱,別凍著了!”
“二弟妹那件去年剛做的,我上月瞧過,還好好的!”陳白氏翻開手中的單子,“倒是幾個孩子的棉鞋棉褲都得添新的,長得快,去年的都短了一截!”
婆媳二人又往各房走了一遭,把各房的棉被棉服一一清點明白。回到正房時,丫鬟手里已攢了厚厚一沓紙。陳周氏接過單子掃了一眼,數目瑣碎,卻條條分明,心里愈發覺得這個大兒媳婦得力。
兩人重新進了屋,柳氏正端著茶盞看墻上的字畫。陳周氏坐下來,把單子遞給她看:“妹妹你瞧瞧,這一清點才知道,家里該添的還不少。光棉被就要新做八床,重彈六床,棉襖棉褲更要添十來件!”
柳氏接過單子看了一遍,贊嘆道:“姐姐這家當得仔細,連各房的大小尺寸都注在上面了。我家里每年做棉衣,都是估摸著裁,常常不是大了就是小了!”
“這都是乎明媳婦的功勞。”陳周氏笑著看了陳白氏一眼,“她心細,去年就把各人的尺寸量好收著了。”
柳氏看著陳白氏的背影消失在門外,對陳周氏說:“姐姐好福氣,大兒媳婦這般能干,里里外外一把手,你就能享清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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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享什么清福。”陳周氏嘴上謙虛,臉上的笑卻藏不住,“倒是你,你家五畝棉花,收成怎么樣?”
柳氏端著茶盞,慢慢說起家里的事:“今年還行,收了一百多斤棉。我做了五床十斤的大被子,家里留了三床,給我嫂子張玲送了兩床!”
“話是這么說,可沒你家先生教,哪有他的今天。”陳周氏端起茶壺給柳氏續了水,“你剛才說,剩下的棉花賣給我家布坊了?”
柳氏點頭:“是,除了做被子的,還剩了幾十斤,都送到你家布坊去了。價比市面上還高了些。我正要謝你呢!”
“謝什么!”陳周氏笑起來,“這么說,咱們兩家還是生意伙伴了?”兩人對視一眼,都笑了起來。
“那算什么,鄉里鄉親的,難道看著他們遭難不管?”陳周氏擺擺手。
炭盆里的炭火燒得通紅,偶爾炸開一個火星子,噼啪一聲響。兩人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從棉花說到莊稼,從莊稼說到兒女,從兒女說到村里的婚喪嫁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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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午時分,陳白氏進來請她們去吃飯。飯擺在東廂的小花廳里,桌上四菜一湯:紅燒鯉魚、清燉羊肉、炒白菜心、拌蘿卜絲,一大碗酸辣肚絲湯。
飯間,兩人又說起柳氏娘家的事。柳氏家境比不上陳家這樣的地主,但她哥哥在縣衙當差,旁人也不敢小看了她。
只是柳氏從不喜歡仗哥哥的勢,平日里依舊穿著樸素,說話和氣,跟村里的農婦沒什么兩樣。這也是陳周氏最敬重她的地方。
“我哥哥上個月來說,縣里開年要修河閘,還說等河閘修好了,太皇河就不會斷流了!”柳氏說起哥哥的事,語氣里帶著幾分驕傲。
“那可是好事。”陳周氏拍手道,“今年入秋河里突然斷流,耽誤了多少生意。要是能把河閘修好了,那可是積德的事!”
柳氏推辭不過,只好留下來吃了晚飯。晚飯比午飯簡單些,小米粥配上烙餅,炒了幾個素菜,一碟腌蘿卜,一碟醬黃瓜。
飯后,陳白氏給柳氏裝了一籃子柿餅和紅棗,讓她帶回去給孩子們吃。柳氏推辭了幾句,還是收下了。陳周氏送她到二門口,拉著她的手說:“過幾天做棉被的時候,你來看看!”
柳氏笑著答應:“姐姐做被,我一定來!”兩人在二門口又說了一會兒話,柳氏才披上皮襖,提著籃子走了。
陳周氏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轉身回屋,對陳白氏說:“明天去找彈花匠來,先把棉花彈了。再把你庫里那幾匹綢子被面找出來!”
陳白氏一一應下,又翻開白日里記的單子,指著幾處問了幾句。婆媳二人就著燈光,把各房所需的新棉斤兩又核對了一遍,直到門房來催上燈,才算定下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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