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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丨李丹 胡苗
編輯丨胡苗
2024年11月底的一個工作日,某東部城市公安局110接警中心接到了一通電話。
“喂,110嗎,我舉報哪吒汽車的xxx貪污腐敗。”報警者帶著壓制不住的怒意:“我能提供所有賬目。”
一名目睹現場的知情人士透露,這通報警發生在哪吒汽車辦公區的一間會議室里,參會者除了哪吒汽車時任CEO張勇,還有哪吒汽車當時的多位高管。
過程中,張勇始終試圖阻止報警,語氣從勸導逐漸升級為憤怒的呵斥,“快掛電話,神經病!”
電話掛了。但那間會議室里的紛爭才剛剛開始。
這是后,內部召開的一場會議。主持會議的,是時任CEO張勇。而被報警電話舉報的,除了不在場的董事長方運舟,還有張勇本人。
一家明星公司在墜落邊緣的動蕩方式有很多種。但很少有哪一家,會把高管內部會開成一個互相威脅、報警舉報、最后草草收場的“鬧劇”。而這正是哪吒汽車在資金鏈斷裂前后,內部動蕩最激烈的縮影。
這家2014年創立的車企,曾在2022年交付新車超15萬臺,成為當年的造車新勢力冠軍。但僅僅兩年后——2024年起,哪吒汽車三地生產線停產或停止生產整車、員工欠薪、供應商欠款無力償還。
2026年4月21日晚,央視《焦點訪談》播出專題節目《招商,還是招 “傷”?》,再次把哪吒汽車推進公眾視野。節目里,鏡頭掃過哪吒位于宜春600余畝的工廠,已經人去樓空。生產線早就停擺,落了一層灰。
從銷冠到破產重整,哪吒的墜落不是某個單一原因能說清的。外部競爭日益殘酷,產品戰略幾度出錯,組織管理長期混亂——多重因素共同把它推向了今天的境地。
根據我們獲得的多份內部資料、接近高管的信源,在這個墜落的過程中,有一些細節至今未被完整講述。它們指向同一個方向:在哪吒命懸一線的那段時間里,它所面臨的最大敵人,或許并不完全是市場,而是一群被困在同一口鍋里、卻各懷心思的人。
“大家都在一個鍋里吃飯,窩里斗就死定了”
那通報警電話打出去的時間,是2024年11月底。報警的人,同樣是哪吒高層。
據完整了解這場會議的知情人士介紹,會議目的原本是試圖理清一些賬目、盤點部分公司業務并交接。但會議進行了不到半小時,這些在商場上摸爬滾打多年的精英們,就目睹了上述“荒誕”情景。
在走進這間會議室之前,哪吒的墜落已經持續了整整一年。
2024年春節過后,就有哪吒員工發文稱,張勇承諾節后第一周發放的年終獎未到賬。隨后張勇回應,由于需審核確認流程,年終獎會在3月份完成發放。那篇回應的結尾頗具黑色幽默:“可能公司少部分員工不習慣過苦日子吧,看來有必要把寒氣傳遞到每一個人了。”
這句話像一記預告。到2024年10月,寒氣不僅傳到了每一個人,而且凍結了整個公司。
這時的哪吒已經陷入欠薪風波,還不上供應商欠款。其在浙江桐鄉的工廠基本處于停擺狀態,廣西南寧、江西宜春兩地工廠也已停止生產整車。整車無法交付,車主等待時間過長紛紛取消訂單,銷售端的回款幾近斷絕。哪吒的一些股東甚至是10月初看到員工在脈脈上的爆料,才得知哪吒已經如此危險,也對管理層有許多懷疑。
也因此,部分股東和管理層之間的信任,在走進這間會議室之前就接近支離破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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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大空頭》
一位知情人士稱,在主持這場會議之前,張勇已經很久沒來公司。此前,股東和LP們不斷給張勇打電話,問他為什么不干了?猜測他是不是和方運舟有矛盾?甚至有些人的態度很差,措辭很難聽。
面對投資人、股東的壓力和捉襟見肘的現金流,哪吒開始內部自查。一份資料顯示,或有高管存在利用職權牟取私利的行為,但“與一般的侵占、收取賄賂等不同,極具隱蔽性和迷惑性。”
會議一開始,張勇提出了評判標準:不能侵犯股東、公司和團隊利益。知情人士稱,張勇認為,在這些條件之外,其他都不是事。
他毫不掩飾自己來開會的不情愿。張勇說:“如果不是因為這個破事,我不會來公司了。”
在那一年里,張勇受到的質疑越來越多。此前的2021年至2023年,哪吒汽車母公司合眾新能源累計凈虧損183億元。2023年,哪吒汽車的銷量同比下滑16.16%,毛利率為-14.9%,經營現金流為負43.5億元。
會議進行不久,有人念出一位在場高管名下的一系列關聯公司。這些公司名字大多帶著“哪吒”字樣,有一些是持股平臺,有一些是境外基金,還有一些甚至說不清具體是用來做什么的。
念出公司名字的人提出要求,希望對方提供注冊資本金流水、說明部分情況時,那位高管瞬間爆發,于是便出現了開頭“報警”的那一幕。
掛掉電話后,場面仍在失控,該高層員工在會上情緒激動,指責其他同事“不干凈”。
場面一度淪為互相揭短。張勇一邊試圖阻止事態進一步失控,“大家都在一個鍋里吃飯呢”;一邊又無差別地各打五十大板,指責調查流水的員工,“你有什么權力查人家?”
知情人士描述的一個細節令人印象深刻。當梳理到某高層名下有兩家香港公司時,該高層稱并不知情,猜測可能是重名。有人提出確實寫著對方的名字,建議該高層上網查一下。這時,他突然反問:“上網查要花50塊錢,憑什么要我付?”
會議室短暫沉默。張勇開了口:“沒事,我來花錢。”
會議進行了將近一個小時,雖然將存疑的資產和資金流向逐條梳理,但當涉及可能違法的話題,總是不了了之。
張勇最終為整場會議蓋棺定論:自己窩里斗起來了,那就死定了。這個事大的基調是和平分手。“最后就差了一兩千萬又能怎么的?”
他給出最終結論,沒有發現違背前面說的侵犯股東、公司和團隊利益的事,一些問題屬于內部分配問題。
這場會議以互相威脅、舉報開始,最后以“沒有問題”收尾。
“方董不知道”
時間回到這場會議召開的前一個月。
方運舟正在香港路演。這一天是他為哪吒找錢的無數個日子里的某一個,并沒有什么特別。直到手機屏幕彈出一條新聞:哪吒發不出工資了。
那天是公司成立十周年前后,他立即趕回,同時也聯系了張勇——這位他親手請來、全權托付了四年多的CEO,希望他一起回來想辦法。
張勇的建議是找律師做清算。
據接近方運舟的人士轉述,方運舟說起上述這段經歷是在2024年12月3日晚上,他將所有可能陪他二次創業的管理者組織在一起開會。會議從晚八點一直開到凌晨兩點,他當著滿屋子人的面哭了。
“我沒想到勇總是這個想法。十年創業,公司如同我的孩子一樣。他現在說不要了,我做不到。”
這是一位創始人遲來的震驚。但這種震驚本身,就是一個需要被審視的問題:一家公司的董事長,怎么會在公司瀕死之際,才第一次真正認清自己CEO的態度?
要理解這種震驚背后的問題,需要回到方運舟和張勇合作的基本模式。
2018年,方運舟邀請張勇加入哪吒任CEO時,合眾已成立4年。方運舟是典型的技術型創始人,希望可以退居幕后,精力放在研發上。曾有員工說,方董(方運舟)的普通話不好,跟別人溝通,可能對方都聽不太懂方董的意思。他更適合做幕后工作,不適合做營銷。
張勇在北汽、奇瑞有二十多年銷售經驗,擅長營銷,而這正是方運舟的短板。為了招攬張勇,方運舟開出了數倍于張勇前東家的薪酬,根據招股書顯示,2021年到2023年張勇的薪酬分別是1166.3萬元、2363.5萬元、3099.4萬元。同時也給予了充分的信任,將經營管理全權放權給張勇。
職業經理人總會被投資人質疑與公司綁定得不夠深,奮斗動力不足。某種程度上,后來發生的事印證了投資人這樣的擔憂。
這種放權出現在很多地方。當哪吒陷入資金鏈斷裂危機,內部進行審查之時,一項項費用明細被扒出,而接近方運舟人士說:很多事,方董不知道。
公司曾有一筆2000萬美金的理財產品,資金鏈危機后,方運舟派人去香港想把錢接回來,才知道當初簽的協議是不可贖回的。但據接近方運舟人士稱,經辦人向方運舟匯報時明明說過“可以贖回”。
哪吒的一位高層曾以哪吒的名義對外募集資金,成立基金,前后籌得超20億元。但當公司試圖厘清這筆錢背后的法律關系時,卻發現沒人能說清楚這些錢來自哪些LP。若募集資金的人離職,方運舟連其中一些LP的聯系方式都沒有。
還有一批報銷費用被從OA審批記錄里翻出:愛馬仕購物發票被記為投資人招待費用報銷;購買芬迪包袋的發票,被記為差旅、招待費用報銷;2700元一次的天價停車費出現了不止一次......
資金鏈出現問題后,哪吒汽車內部很快分化成兩個陣營,一批人想要盡力救哪吒,另一批人則希望盡快退出。離職潮從2024年11月起蔓延:助理總裁劉業鵬、產品中心助理總經理李鵬相繼離開;12月中旬起,俞松耀、張祺等研發高管,以及 CTO 戴大力也陸續退出。上述報警的高管也在這一時期遞交了辭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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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國家破產之日》
方運舟至少做了兩件事。一件是繼續找錢,另一件,是把那些他認為可以陪他二次創業的高管叫到一起開會。
據接近方運舟人士轉述,在會上,方運舟聽到了不少管理者對張勇的不滿。
一位老部下說,他曾經因為張勇“心涼想走”;一位管理人員回憶直營店的無序擴張和關閉:“我當時就說肯定虧錢,他不聽”;還有人對產品定義表達了積壓已久的意見:“不應該是老板要什么車我們生產什么車,應該是用戶想買什么車我們生產什么車。”
會上,方運舟說投資人給錢的前提是,第一,2025年的收入需達到135~150億的目標,且現金流轉正,其次,2026年上市。在這個大目標下,各個部門認領KPI。有生產部門的員工稱,目標是毛利潤轉正,那跟我生產沒關系。銷售部門的人反駁他,要盈利生產就要控制好成本。兩人險些吵起來。
有員工看到這樣的場景,自嘲說,不是二次創業嗎?怎么第一次拉通?
一位內部人士稱,早在對外宣布消息前一個月,董事會就準備罷免張勇,但受到了一定阻力,“有人可能覺得這時候辭掉他,他就不負責任了,不能讓他走。”
12月6日,哪吒汽車對外公告,張勇卸任CEO,轉為公司顧問。哪吒汽車創始人、董事長方運舟兼任公司CEO,他同日發表內部信,坦言公司發展遭遇“短期震蕩”。
而這時的哪吒汽車,已經不是換掉一位CEO,就能調轉船頭的了。
沒能等到的救命錢
張勇卸任哪吒汽車CEO之后,開始從公共視野中一點一點消失。
2025年初,張勇被爆人在英國。張勇據傳在朋友圈有過一次回應,說自己“至今仍擔任哪吒汽車顧問,為公司四處奔波融資”。
但從那時起至今,再沒有見到他任何新的公開動向。之后關于他的消息,基本來自法律文書——2026年3月,張勇與方運舟一同被法院列為失信被執行人。
張勇消失的同時,方運舟開始越來越多地出現在人前,幾乎把自己綁在了“找錢”這根繩索上。他需要在投資人、股東和政府之間周旋,為一家已經發不出工資的公司尋找最后的活路。
據雷鋒網報道,國內曾有一家公司在2024年11月底接到哪吒的融資需求,“哪吒汽車的訴求是想融資3-5億美元(約合人民幣21億-36億),目的是為了盡快在港股IPO。原計劃是在2025年中完成上市,有可能會借殼上市。”這家公司根據需求專門制定了一整套方案。代表哪吒汽車溝通的是另外兩個高管,哪吒汽車創始人方運舟和CEO張勇未出席。
12月初,融資有了一些積極的跡象。據稱有一筆來自金磚國家基金的30億元投資,將于春節后落地。管理層不斷向外釋放信號,希望能得到股東們的支持,但股東們仍在相互觀望。
有了解哪吒融資情況的相關人員稱,某地政府愿意支持哪吒,前提是某家民營股東先出頭支持,“只要有一個(股東)愿意走出來,某地政府就愿意1:1配資。”
但方運舟始終沒有等到這個領投方。
當時還有管理層試圖向外放出利好消息,稱哪吒有機會和華為合作,風聲最終沒有落地。但在那段時間里,任何一根可能的稻草,哪吒汽車都伸手去抓了。
2025年2月,哪吒汽車籌劃E輪融資,計劃規模約40億至45億元,領投方為上述金磚國家基金。這筆錢被很多人看作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方運舟親自參與溝通。但融資方案最終未能落地,據九派財經報道,是南寧民生產投的內部股東反對。南寧民生產投是哪吒汽車股份高于10%的大股東,而其內部又有6個不同背景的股東,利益難以統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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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來源:南方都市報
哪吒的股東結構有一個先天缺陷:股權分散,沒有一股力量能在關鍵時刻拍板。
據《南方都市報》,哪吒汽車背后有近一半的股權由國資持有。其中,宜春國資持股12.18%、南寧國資持股11.20%、華鼎資本(背后有四川國資)持有9.82%、安徽國資持有8.28%、桐鄉國資持股6.62%。產業方的股東以三六零和寧德時代為主,各持有9.12%和3.04%的股份。
管理團隊持股比例本來就低,在董事會里更是缺少話語權。這就導致了一個致命的循環——越是需要快速決策,越是猶豫不決;每猶豫一天,談判桌上的籌碼就少一分。
在搖擺、猶豫和混亂中,哪吒失去了最寶貴的時間。那筆傳說中的30億,最終沒有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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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源:《完美公路之旅》
公司的各項機能開始不可逆地衰竭。2025年1月,哪吒汽車和方運舟被下達了第一份限制高消費令。3月,哪吒開了供應商大會,“希望大家給予支持,選擇一個機會,讓公司有活下去的可能。”最終和國內134家供應商達成總計超過20億元的債轉股協議。
4月,網絡傳出視頻,哪吒經銷商代表來到某地工廠維權,稱很多門店按廠家的要求打全款幾百上千萬元,但車一輛都沒有發出。有的經銷商為了買車貸款擔保,現在正被銀行追債客戶起訴。
5月14日,哪吒汽車被上海禹形廣告有限公司申請破產審查。5月23日,嘉興市中級人民法院發布了《關于合眾新能源汽車股份有限公司破產重整案件競爭方式指定管理人詢邀函》,準備為哪吒汽車招募破產管理人。
這段時間,據九派財經報道,有投資方仍想保住哪吒汽車,但條件是罷免方運舟。罷免方運舟的決議最終沒有通過,因為方運舟獲得了宜春的支持——在IPO招股書中,宜春與方運舟簽署了一致行動人協議。
6月11日晚間,方運舟離開上海,前往桐鄉。員工們則被通知,自6月12日起,員工居家辦公,方運舟不再在上海虹橋辦公。在此之前,網上流出視頻,哪吒上海總部內,有不少員工圍坐在方運舟的辦公室門口,討要被拖欠的工資。現場氣氛緊張,員工們情緒激動,方運舟顯得有些不耐煩。
2026年3月,方運舟與張勇因“有履行能力而拒不履行生效法律文書確定義務”,被法院列為失信被執行人。
2023年,方運舟和張勇曾聯合發表新年致辭,文末總結說 “2023-2025 年,必將是一場艱難的挑戰,也是哪吒汽車的生死存亡之戰。”
哪吒沒有贏下這一戰。
今年3月,合眾管理人發布了一則《合眾新能源汽車股份有限公司破產重整案第三次債權人會議通知》。通知提到,合眾新能源汽車股份有限公司破產重整案第三次債權人會議定于2026年4月11日召開。但對于會議的具體結果,暫無相關進展公布。
在那之前,哪吒的車主們已經在2025年9月被終止了車聯網服務。有人花幾十萬買的車,智駕功能成了屏幕上的裝飾圖標,只能自購每月5.9元的基礎流量包,維持最基本的導航。社交平臺上,修車靠自學的車主們交流零件拆解教程。偶爾還有人問一句:哪吒到底還活著嗎?
還有那些至今仍在發聲的前員工。有人說,“拿到錢也好回家過年”。經銷商們墊付的成本、被拖欠的返利和補貼,幾無追討的可能。供應商簽下的債轉股協議,對應的是一家前途未卜的破產企業。
2023年的那篇新年致辭里,方運舟和張勇還寫過一句話:“我們必將迎來勝利的曙光。”三年后回頭看,曙光照向了別處。
封面來源:《國家破產之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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