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天津日報)
轉自:天津日報
![]()
今年1月,朱雪梅主編的《天津萬國建筑地圖》由江蘇鳳凰科學技術出版社出版。該書以手繪地圖與新舊影像為引,梳理出解放北路、五大道、勸業場、一宮花園、“天津衛”及“觀海河”六條漫步路線,通過163處經典建筑,全景式繪制出天津的人文歷史圖譜。
在新書分享會上,朱雪梅通過規劃設計師的視角,解讀了老城廂“算盤城”的街巷格局與五大道舊租界的建筑風情,展現了對人居理想的深刻思考。她反復提及“意象城市”這一概念:“做規劃的人容易沉迷于可視的物質形態,如建筑的高度、色彩。但城市本有雙重維度,實體城市隨時間流逝發生著變化,而意象城市卻能長久鐫刻在人們心底,成為永恒。”
不僅要掌握技術
更要懂文化傳承
朱雪梅的父母在渤海石油公司(現中國海洋石油天津分公司)工作。她從小生活在位于塘沽的家屬大院,直到高二那年,父母送她到杭州借讀,住進親戚家,她才第一次打破了固有的“朋友圈”。
她清晰地記得,有一天在表姐的書房里發現了一本建筑雜志,里面有很多漂亮的房子。“如果我能設計出這樣的房子該多好!”這個念頭被她埋藏在心底。高考填報志愿,她只填了清華、同濟、天大的建筑系。“我的高考成績不算頂尖,本來進不了清華建筑系。入學后招生老師告訴我,是因為看我連報了三所大學的建筑系,感覺這孩子是真的喜歡,才把我錄取了。”朱雪梅笑著說。
1986年,從清華大學畢業后,朱雪梅被分配到天津市規劃局規劃室(20世紀90年代獨立為天津市城市規劃設計研究院)。最初的幾年,她做“修建性詳細規劃”,在圖紙上擺房子、標層數、算面積。同事稱贊她“有想法”,但她心里清楚,這個工作并不是自己的理想,而只是為了掙工資、為了生存。
2002年,單位舉辦設計競賽,朱雪梅兩次獲得第一名,獲批成立工作室。這時,她遇到了一個改變自己職業軌跡的關鍵人物——設計師黃文亮。黃文亮畢業于美國加州大學伯克利分校,在美工作多年,與很多建筑大師都是朋友。他來天津開辦工作室,朱雪梅和同事一起帶著項目去找他談合作。
“從黃文亮先生的身上,我們學到了很多東西。”朱雪梅回憶說,“比如,以前我們做建筑模型,是用電阻絲切割泡沫塊,再拼起來,切錯了就得重來,味道刺鼻,搞得人頭昏腦漲。而黃先生用了一種油泥,像做雕塑一樣,拿刻刀塑形。我們學會了他的方法,大家圍在一起,你切一塊,我切一塊,調整造型,隨時溝通,比之前方便太多了。”
黃文亮對城市空間形成的邏輯、共情力與感知力的把握,讓朱雪梅受益匪淺。“他聊項目時,不會干巴巴地講技術參數,而是幫我們理解制度設計、利益博弈、思想觀念。他還有一種魔力,會以詩意的語言幫我們展開想象,把我們帶到現場。”
潛移默化間,朱雪梅對城市規劃設計有了更深的理解:“一張好圖紙、一份好的規劃背后,不該是冰冷的尺寸與規范,而應是一幅立體的、有溫度的畫卷。它要能呼應人的生存和發展需要,包括安全感、歸屬感以及對美好生活的向往。”
她帶著問題走出去:赴美國考察波士頓大隧道,研究城市交通的多種可能性;到歐洲的老城區,實測那些生活氣息濃郁的街巷的尺度,學習歷史街區如何活化;去韓國首爾看那條在“水泥峽谷”中“重生”的清溪川,探索生態修復的方法。
開闊的視野,成為朱雪梅的底氣,行路越多,思考越深。她說:“書本上的案例再生動,不如親身體驗、用腳丈量。因為這能讓我們感受到街道的寬度合不合適,公共座椅的位置是否恰當,路口紅綠燈的時長能不能貼合行人的節奏……這些細節,圖紙上是畫不出來的,卻直接影響著生活的質量。”
美國記者、社會活動家簡·雅各布斯在《美國大城市的死與生》一書中寫道:“城市不是玩具,不是規劃師大筆一揮,人的生活就能重新組裝的。”這句話成為朱雪梅內心的一個標尺。而建筑學家、城鄉規劃學家吳良鏞構建的中國特色人居環境科學體系則讓她明白:規劃不是單一的學科,而是一個復雜的系統,規劃師不僅要懂技術,更要懂生活,懂歷史,懂文化的傳承。
在朱雪梅眼中,規劃設計不再僅僅是一份工作,更是一份責任。這些思考與感悟,讓她在圖紙與土地之間找到了值得深耕的價值與方向。
更新和保護五大道
繼續承載居民生活
20世紀90年代初,五大道區域內的違章建筑多達17.6萬平方米。“好多院子里見縫插針般搭建了油氈棚屋,只剩僅供兩人錯身的窄道,小洋樓被擠得‘喘不過氣’。”朱雪梅回憶,甚至有開發商看中了這里某個地段,想拆掉老房子建高層,“一旦實施,五大道的歷史氛圍感以及建筑風貌都會遭到破壞。”
1994年,為守住這片歷史街區,天津市規劃局制定規則:五大道區域建筑檐口高度不能超過12米,重點區域不能超過9米。“四兩撥千斤,這條規則斬斷了大拆大建的念頭。”朱雪梅解釋說,“如果拆了老房子再按這個高度重建,經濟上不劃算,自然沒有開發商再打這片區域的主意了。”
2009年,朱雪梅團隊正式開始制定《五大道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規劃》。他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訪調研,給每一棟建筑、每一條街巷建立檔案。隨后,他們通過三維建模技術,讓整個五大道在電腦里變得立體起來。朱雪梅說:“我們做城市設計,不能只看平面圖紙,必須把建筑放到立體環境中去考量。三維模型一建,巷弄尺度的寬窄、建筑高度的變化、空間關系的規律……一下子就清晰了。”
經過深入調研,朱雪梅總結出五大道的核心價值:“這片區域最珍貴的,不是一棟又一棟孤立的小洋樓,而是整體。這里隱藏著三種不同的生活圖景:一是豪宅大戶,多占據路口,車馬進出方便,高門大院保障了私密性;二是三五戶人家圍成的半公共院落,從主干道分出一條支路就能抵達,院子是鄰里間日常交往的場所;三是藏在里弄深處的小戶人家,巷子窄窄的,房子挨著房子,大門常年敞開,孩子們追逐嬉戲,老人們坐在門口聊天。”她將其總結為門院式、院落式、里弄式。在她看來,環境生態越多樣,街區系統就越穩定、越強大。“五大道歷經百余年變遷,仍保持了這么強大的生命力,恰恰是因為這里有各種各樣的空間形態,有層次分明的空間序列,有豐富多彩的生活方式。它不是用單一的模子刻出來的,而是建造者和使用者根據外在條件和自身能力,慢慢生長、逐漸衍變而來的。”
這一認識直接影響了對五大道的保護思路。“過去做保護工作,容易盯著那些重點——名人故居、風貌建筑,覺得把這些寶貝疙瘩保住就行。其他的房子,該拆拆、該改改。但是,這個方法對五大道不適用——拆掉一處不起眼兒的里弄的房子,可能就會斬斷整個空間的生態鏈。”朱雪梅打了個比方,“就像一片茂密的森林,每種生物都有它存在的意義。所謂生物多樣性,不僅是物種數量的疊加,也是森林的免疫力、生產力和適應力的根本保障。”
按照當時業內的慣例,歷史街區建筑大致可分為文物建筑、歷史建筑,還有協調與不協調的建筑。但朱雪梅發現,在五大道,這個分類方法并不適用,于是,他們提出了“類型建筑”和“非類型建筑”的概念。“五大道有許多房子不是名人故居,也算不上風貌建筑,單看平平無奇,但它符合整個街區的空間秩序。高度對了、退線對了、跟鄰居的位置關系也對了,是空間序列的重要一環,是街區整體的一部分。這些‘背景板’一般的房子,我們就稱它為‘類型建筑’。可以改造它、翻新它,甚至重建它,但重建的時候,要把它的空間關系還原回來,得符合它原有的秩序。而那些既不符合風貌要求,又破壞街區整體感的房子,我們就把它歸為‘非類型建筑’,或稱其為‘建錯了的建筑’,有機會可以拆除重建,把空間重新修復起來。”朱雪梅說。
由此,五大道的保護工作從“保重點”到“保整體”,有了可實施的路徑——拆違建時,拆掉的都是后來私搭亂建的棚屋;改造時,允許業主在不破壞整體的前提下改善內部設施、提升建筑品質;新建時,明確了“怎么建才算對”,不是仿古、做舊,而是把空間關系做對,把建筑類型做對。
在“整體保護、有機更新”的思路下,五大道沒有變成純粹的景區,而是繼續承載起居民的生活。在這里,既有慶王府、山益里這樣精心修繕的歷史地標,也有業主、租戶自主改造的民宿、咖啡館、餐廳;既能看到老住戶坐在家門口曬太陽、拉家常,也能看到游客在巷子里拍照留念。
2013年,《天津五大道歷史文化街區保護與更新規劃研究》榮獲全國優秀城鄉規劃設計獎(城市規劃類)一等獎;2015年,五大道入選第一批中國歷史文化街區。“能夠獲獎的關鍵在于,我們沒有脫離生活談保護,而是做到了歷史風貌、居民需求和城市發展的平衡。”朱雪梅說。
如今,“整體保護、有機更新”的思路已推廣到天津其他十三片歷史文化街區。在朱雪梅看來,每個街區都有其特點,都有自己的空間邏輯,不能用同一個模子去套,但它們背后的邏輯是一樣的,即尊重整體性、多樣性,尊重這片土地生長出來的空間秩序。
觸摸城市肌理
讀懂喜怒哀樂
朱雪梅與天津這座城市的靈魂契合,經歷了一個漫長的過程。
回憶年少時,她記得,起初自己并不是很喜歡這座城市。“我在家屬大院長大,那是個自給自足的小天地,渤海石油很多職工有出國經歷,從國外帶回的口香糖、小電器、衣服,社會上幾乎見不到,日子過得很‘洋氣’。偶爾家長帶我到市區玩,覺得天津人說話太‘嗆’,自己不像天津人。”
大學畢業后到天津工作,朱雪梅很難融入這里的生活,于是把自己封閉起來,與身邊環境保持距離,甚至一度想調到北京。直到后來,她真正從事了城市規劃設計,開始從專業角度研究這座城市,終于漸漸讀懂了天津的內涵。
她讀懂了天津人的幽默感,那是一種在夾縫里求生存的智慧。早年間,上有洋人盤剝,下有地痞騷擾,還要面對戰亂、苛捐雜稅,普通百姓既沒有搏命的資本,也沒有鉆營的門路,于是淬煉出一種用幽默化解沖突、以自嘲對抗苦難的生存哲學。
她也讀懂了天津的城市肌理——為什么老城廂是“算盤城”?因為這里面有商業城市的邏輯。為什么五大道有那么多雜亂隱蔽的小巷?因為那是不同階層的人,在百年時間里,順應土地與生活需求的雜處之道。
“最近這十多年,我終于覺得,自己成了一個真真正正的天津人。”朱雪梅說。如今的她,比許多土生土長的天津人更癡迷于這座城市,更了解它的歷史,更能讀懂它的喜怒哀樂。她形容自己與天津的關系,“就像一起生活了大半輩子的夫妻,一個‘愛’字,不足以涵蓋這份情感,或許對方仍不完美,或許偶爾會意見不合,但這份陪伴與理解,早已讓我與這座城市緊緊綁定在一起了。”
對話朱雪梅
好城市不會一天建成
給未來留下更多可能
記者:以您的經驗來看,如何才能成為一名合格的規劃設計師?
朱雪梅:我想到兩個詞:謙卑和堅持。謙卑是什么?別覺得自己的方案就是最好的答案。我剛工作那會兒也犯過這個毛病,覺得自己是清華畢業的,嘔心瀝血作出的方案就是最優解。后來才明白,真正的智慧不在圖紙上,而在協作中。要多去現場,多征求各方意見,要想到你畫的這條線會改變多少人的生活,會影響多少人的利益。規劃是為人服務,不是為彰顯規劃設計師的才華。堅持,是因為城市規劃是個慢活,很多項目要幾年、十幾年、幾十年才能看到效果。我們在濱海新區核心區就歷經了一個漫長的過程,看著這片地區從小漁村建設成現代化城市中心區。對一名規劃設計師來講,這是寶貴的人生經歷、重要的職業履歷,也實現了其人生價值。
另外,規劃的涉及面非常廣,我們需要掌握的除了專業知識,還包括社會學、心理學、政治經濟學等方方面面。光懂建筑不懂人,光懂規劃不懂社會,碰到問題就會手足無措。
記者:研究心理學,在工作上給您帶來了哪些幫助?
朱雪梅:心理學讓我明白:人除了頭腦的思考和判斷,還有一個更浩瀚的潛意識在發揮作用。有些東西是我們能看到的,是顯性的,還有些是我們看不到的,是隱性的。我們似乎身處一個可講、可聽、可想、可描述的世界,但實際上不可講、不可聽、不可想、不可描述的那部分世界要大得多。因此,我們要對自身的無知和局限有清醒的認識。人怎么面對死亡?什么是真正的自由?能不能承受孤獨?人生的意義是什么,你怎樣賦予它意義?把這些問題想明白,再去做設計、規劃,感覺就會不一樣。這是規劃設計的底色。
記者:能不能講得再透徹一點?
朱雪梅:比如,做老舊小區改造,很多人以為就是刷刷墻、鋪鋪路。但你想過沒有,這里的老齡化比例那么高,怎樣煥發活力?這里的室外活動場地那么局促,怎樣釋放新空間?年輕母親接孩子回家,中途有沒有地方坐下來歇一會兒?所以,我在做規劃設計時總強調:要給未來留有可能。哪怕現在做得不完美,也要讓以后的人有機會去改、去調整、去更新,這才是有生命力的規劃設計。在城市尺度上,更新的邏輯同樣如此。比如我們近些年一直努力推動“小街廓、密路網、開放街區”,其實并沒有強行以這套理念去改造已有的小區,而是選擇從有條件的新建項目入手,慢慢替代。要相信時間,相信積累,好的城市不是一天建成的。
(圖片由朱雪梅提供)
特別聲明:以上內容(如有圖片或視頻亦包括在內)為自媒體平臺“網易號”用戶上傳并發布,本平臺僅提供信息存儲服務。
Notice: The content above (including the pictures and videos if any) is uploaded and posted by a user of NetEase Hao, which is a social media platform and only provides information storage servic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