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俠客島」“給阿嬤的情書”，有數千萬封

今天講一種特殊的信件。

最近上映的電影《給阿嬤的情書》，讓不少人感動落淚。銀幕上，從南洋到潮汕，一封封信件在時光里流轉；漂泊海外的中國人，從離鄉到扎根異鄉，歷史于信紙間顯影。通過電影，很多人知道了“僑批”這個詞。

《給阿嬤的情書》劇照（圖源：網絡）

在閩南和潮汕方言中，“批”就是信，“僑批”也即“銀信”。海外華僑寄回家的“僑批”，是一種很特別的“信款合一”：既有往家鄉匯款的單據，也有捎給家人的話，寄托僑胞對故土和家人最深的牽掛。

工作中，島妹接觸過很多僑批，也看到許多感人至深的故事。

比如在福建福清僑鄉博物館，工作人員整理僑批時反復看到一個名字：林華融。這不是一個人，而是暗號：“林”是福清的大姓，“華”是中華，“融”是福清的簡稱。

上世紀七八十年代，受海外一些國家政策影響，華僑不能直接匯款回家。于是，中國銀行福清分行啟用“林華融” 這一代號，漂泊在外的福清人，把錢和信寄給“林華融”，再附上一張匯款單，寫明寄往哪個村、每家多少錢，錢就能經由“林華融”，寄給故鄉的親人。

僑匯派送員回憶，寄給“林華融”的僑批，最小的一筆5元，最大的一筆2萬元，基本都是港幣。這個“秘密暗號”一用就是幾十年，一筆筆僑匯在“林華融”的掩護下貼補家用、起厝買田。

賺了錢寄回家，是華僑最質樸的牽念。

1939年，古巴哈瓦那，華僑譚裔熙往家鄉廣東臺山寄了一封信，當時他已離家十幾年。在遙遠的加勒比海邊，他聽聞家鄉正處在抗戰烽火中，“義憤填胸，只恨云山萬里”。于是他在哈瓦那奔走募捐，湊了165元港銀匯回國內，在僑批里寫：“凡我軒轅子孫，倘不能執干戈于戰場……更應綢繆后方……方盡國民一份子之責。”

字里行間，是對祖國的拳拳赤誠。

古巴哈瓦那的譚裔熙等族人給家鄉族親的信。圖源：江門新聞網

同樣在抗戰時期，廣東臺山人余景舜，給遠在美國的父親余積中寫信，告知“敵機常過境，僑匯時斷”，希望父親增加匯款，“以應戰時之需為慰”。得知家鄉困境，海外余氏族人發起聯合捐款賑濟故鄉，總計“國幣壹萬貳仟員”。匯款的僑胞，以“各埠昆仲”自稱，意即捐款者都是“自家兄弟”。

這份跨越太平洋的航空箋，承載了34名僑胞的熱血丹心，也記錄下一個家族救家、援鄉、紓國難的壯舉。

廣東汕頭僑批文物館的一張信箋上，一個大大的“難”字，占了紙面的2/3。僑胞遠在海外，求生創業，無不艱難。盡管如此，他們時刻不忘贍養家人的義務——

旅泰華僑楊捷寄往家鄉的僑批里只附了10個字：“見信至切贖回吾女回家。”原來，當時僑匯中斷，僑眷生活無以為繼，不得已將女兒賣掉，父親心如刀絞，向家中急寄5萬元；

女僑胞陳蓮音在僑批里寫，自己“在街邊賣霜尚無從維持生活”，但聽聞家中老母受傷，“故而節省日常用費”，給母親寄錢。

一名菲律賓華僑這樣描述僑批的意義：“凡遠走他邦求食，來往之函最為要也，見信即見面無異”；

美國華僑關崇初在給弟弟的信中，坦言為何送兒子赴美學習航空機械：“如欲與日賊決一死戰救國，除飛機不能成功也”；

有僑胞在僑批票據背面留下詩行：“砸開封建架(枷）鎖，自由平等結伴兒。打日寇不分你我，英雄伴侶何止一二”……

抗戰期間，余氏家族成員從美國紐約、檀香山及加拿大寄給家鄉的賑濟款捐款名單。圖源：人民日報海外版

鴉片戰爭后，下南洋的中國僑民，往家里的寄送從未間斷。電影里有這么一組數字：至上世紀80年代“批局”退出歷史舞臺前，全國一共收到超3000萬封僑批；1864年至1980年，華僑匯款累計約108億美元，成為近代中國重要的外匯來源；

抗戰時期，南洋華僑匯款買飛機、買藥品、買軍糧、買物資，從海外支援救國，立下汗馬功勞；經濟困難時期，每年上億的僑匯，后來都變成了家鄉的橋、路、學校。

2013年，僑批入選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世界記憶名錄”。

《給阿嬤的情書》里有句臺詞：“江海萬里，心中念你，便不覺遙遠。”數千萬封僑批，是親人的牽掛，更是歷史的見證。它們有去有回，有銀有信，在漫長的時間里，托起了無數個家庭。

如今，這些信件依然在許多角落靜靜生根，連接著過去與未來、故鄉與世界，是樸素而深情的家國“情書”。如果您有機會去到這些博物館，請一定停下腳步，瞧一瞧，讀一讀——

見信如晤，念你如初。

文/山秋

編輯/蘆芽兒、靜玄、點蒼

來源：俠客島微信公眾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