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導讀:向先行者致敬,給漳南書院一份惦懷和溫暖,撿拾的不僅是一段遠逝的歲月,更是一個時代走向未來的力量。
在中國古代書院中,清康熙年間創辦的漳南書院,辦學僅二十來年,可謂一倏而過。然而,漳南書院開古代實用教育之先河,其倡導的“實學、實用”的教育理念,對中國近現代教育影響甚遠。
(一)
漳南書院居河北肥鄉縣(今廣平縣),清康熙十九年(1680),由保定巡撫于成龍倡建,肥鄉縣士紳郝文燦帶領楊計量、李榮玉等振臂響應,將屯子堡的一所義學擴延,置學田百畝,郝文燦飽讀詩書,親任主教,恭請自己的好友、時任清廷御史的許三禮題寫“漳南書院”匾額。
書院初創之時,僅有書齋一間,擴延后,為兩進院落,講習堂居主軸正中,為書院講學論道之處,房舍之間檐廊相牽,東西廂各有學齋三間,后院另有學齋兩間。
東側兩間為文事齋:第一間主講課禮、樂、書、數、天文、地理等學科;第二間鉆研經史,誥制、章奏、詩文等。西側第一間為武事齋,課黃帝、太公、孫吳兵法、射、御,以及攻守營陣陸水諸戰法;第二間為藝能齋,課小學、大學、工學、象數等科。
后院為帖括齋(課八股舉業)和理學齋(課靜坐、編著程朱陸王之學),此兩科一直為古代書院主修科目,暫置于后院偏房,可見,漳南書院的辦學理念和課程設置已擺脫程朱理學束縛,轉而以培養實學、實用人才為己任。
隨著書院影響越來越大,上門求學者絡繹不絕。郝文燦看在眼里,卻憂在心間,其自感學識不濟,越來越扛不起這份教書育人的重任。遂遍訪名師,河北博野縣的學者顏元精通醫術,博學多藝,但心性極高,不愿出門為師。
郝文燦三顧茅廬,禮誠恭請,未能如愿。于是,求助巡撫于成龍,經多番敦請,顏元才告別家廟,姍姍來遲,郝文燦如獲至寶,帶領眾弟子出屯子堡十里拜迎,隨后在孔子靈位前行祭拜禮,顏元登首座之位,弟子們再行四拜禮,漳南書院迎來高光時刻,這一年為康熙三十二年(1693),顏元時年六十又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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漳南書院。
(二)
顏元經歷過明末戰亂,深知朝堂人才不濟,源自學政之弊,成天搖頭晃腦,死讀經書,難以造就有用之才。其極力主張“習動、實學、實行、致用”并重的教學理念,培養文武兼備的實用人才。
其在《存學篇》《存性篇》《存人篇》以及《朱子語類評》等論著中猛烈抨擊“程朱理學”,以及朱熹、陸九淵、王陽明的心學,謂之為“窮理居敬,靜坐冥想”的空談之學。因其極力倡導“習動”“習行”學說,書齋名曰“習齋”,故號習齋先生。
顏元主教漳南書院后,進一步改良課程,教育內容上以“三事、六府、三物”為主,徹底摒棄宋明理學和八股舉業。改而設置武備課(騎馬、射箭、兵法)、藝能課(農學、工學、天文)、理財課(算術、經濟)、勞動課(種地、織布)。看似離經叛道,實則開經世致用之先河。
能從宋明理學中走出來,獨辟書院教育蹊徑,其眼界之寬,稟賦之高,非時人可及。其主教漳南書院期間,院內書聲朗朗,戶外霹靂弦驚,每逢戶外競技,士子們褪去長衫,赤膊上陣,比騎射、摔跤、排兵布陣,引得不少鄉鄰駐足圍觀,吆喝聲此起彼伏。
顏元認為“救弊之道,在實學,不在空言,實學不明,言雖精,書雖備,于世何功,于道何補。”其實學實用的思想,在儒學為主的科舉時代,備受詬病。然而,拋出的石子,必然激起漂亮的水花,顏元的到來,給郝文燦帶來了更大的信心。
隨后,郝文燦繼續倡捐拓延書院風檐,顏元則依據自己的學理思想,潛心教義。新修的講習堂落成后,其揮筆撰聯:“聊存孔緒,勵習行,脫去鄉愿、禪宗、訓詁、帖括之套;恭體天心,學經濟,斡旋人才、政事、道德、氣數之機。”上聯以“鄉愿禪宗訓詁帖括”喻指繁文俗套;下聯告誡學子要認真學習經世濟民的本事,做一個“格致誠正之功,修齊治平之備”的有用人才。
(三)
秦以后的教育以吟誦《五經》為主。漢代經學占主導。魏晉南北朝,盛行玄學,以老莊之說解讀儒經。進入隋唐,教育日趨成熟,除經學外,增設了書學、算學、法律、醫學和玄學。
漳南書院從古代書院教義的桎梏中破繭而出,每天,精修“六藝”,“習禮歌詩,學書計”,討論兵農,辯古論今,去野外操練“舉石、提鎖、超距、拳擊”等。還在書院外圍建有“步馬射囿”,天天實演實操,讓漳南學子個個都練就了一身真本事。
對此,清廷視而不見,既無肯定之詔,亦無否定之語,不少老學究捶胸頓足,視之為異類,直呼破了孔孟之道,毀了安邦之本。正在雜語紛呈之時,漳河之水泛濫,沖垮堤防,也沖走了漳南書院的夢想。
后來,肥鄉士紳想重修書院,再請顏元,終因年歲已高,未能成行,四年之后,顏元(1635-1704)去世,終年69歲。漳南書院從此沒落,湮沒于典籍之中。
漳南書院在中國書院史上,并沒有培養出多少登科及第的人才,其實學實用實踐的辦學理念,可視為古代素質教育的模板,為清代中后期書院思潮的興起,注入了走向現代的新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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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史博覽·人物》2026.4 《漳南書院:古代書院教育改革的先聲》
(四)
顏元一生未仕,幼年寄人籬下,飽嘗艱辛,其對理學的厭倦,是在實學、實習、實見中獲得的感悟。民間讀書人,本心純善,思想自由,不受外界太多干擾,有如一顆樸實的種子,萌芽在了春風路過的田野。
他說:“一人動,一人強;一家動,一家強;一國動,一國強。”其學術思想曾飽受抨擊、嘲笑和譏諷,其本人也被視為離經叛道的莽夫。不過,隨著時間的推移,國門大開,不少有識之人意識到了顏元教學思想的前瞻性,開始推崇顏元的教育主張,只是,顏元聲威不濟,很少有人將其視為新學啟蒙的先師。
至民國初年,新學興起,宋明理學備受詬病,甚至有推倒重來的架勢,不少近現代的大儒,排斥傳統,崇尚西學,推動了中國走向現代化,但不分良莠的一概否定,讓傳統儒學受到了極大的傷害,中華文化的自信一度處于迷茫中。
回顧中國書院史,顏元的出現,可視為中國古代教育走向現代的分水嶺,雖然墨痕不濃,但對宋明理學的清晰認知和挑戰,反映出了一個讀書人的良知和覺悟。其門下弟子王源曾說:“顏元開兩千年不能開之口,下兩千年不能下之筆。”然而,正是這種實學實悟實操的本事,讓其延承了圣人之道,又開創了濟世之學,被后人稱之為“顏李學派”。
按理說,漳南書院早已消失在歲月的長河中,中國古代書院甚多,保存或修繕完好的數以千計,足夠后人揣研考學。然而,當我推開歲月塵封的大門,卻為漳南書院所吸引,不為別的,只因顏元經世致用的辦學思想,走在了時代的最前列。
漳南書院因其為民間倡辦,且存世時間太短,鮮有人考究,然而,其對后世的影響,不容小覷。后來的魏源發出“師夷長技以制夷”的吶喊時,已是百年之后的事。向先行者致敬,給漳南書院一份惦懷和溫暖,撿拾的不僅是一段遠逝的歲月,更是一個時代走向未來的力量。
文 |駱志平(長沙市政協社會法制和民族宗教委員會主任、二級巡視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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