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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報(chinatimes.net.cn)記者張蓓 陳炳衡 廊坊報道
近年來,盲人按摩作為視力殘疾人最為集中、最為成熟的就業渠道,正經歷著從“有活干”到“干得好”再到“有尊嚴”的深刻轉型。然而,在基層培訓質量參差不齊、全盲群體就業歧視抬頭、優質就業通道尚未普及等多重現實挑戰下,如何讓更多盲人通過按摩行業實現穩定、體面、可持續的生計,成為擺在各級政府和社會面前的緊迫課題。
5月8日,《華夏時報》記者就此專訪了河北省盲人按摩學會會長牛政。這位從業36年的“老按摩人”,結合一線教學與管理實踐,系統梳理了當前盲人按摩培訓體系優化、就業生態演變及全盲群體特殊困境等關鍵問題,并提出了一系列富有針對性的破題思路。
從“強制記憶”到“10種病癥”的實用主義
“同樣是盲人學員,學歷背景、教育基礎、視力狀況差異巨大,用一套教案講到底,注定有人聽不懂、有人‘吃不飽’。”牛政開門見山地指出了當前基層盲人按摩培訓中的結構性矛盾。
他介紹,針對不同學員群體,河北省盲人按摩學會在實踐中摸索出了一套分層教學策略。對于理論接受能力較強的學員,重點夯實專業基礎,甚至在解剖、經絡等核心科目上采取“強制記憶”方式,為其長遠發展筑牢根基;而對于教育基礎薄弱或長期脫離社會的全盲學員,則聚焦手法實操訓練,以“能為人揉捏緩解不適”為基本就業能力目標。
一個值得關注的創新是“雙人配對輪換練習”模式——一人操作、一人從體驗者角度給予體感反饋,再輔以教師全程示范和手把手指導。牛政表示,這一模式顯著提升了教學的實效性,學員手法掌握速度明顯加快。
更重要的轉變在于培訓定位的調整。牛政坦言,近年來零基礎生源日益減少,培訓重心應從“從零到一”轉向“從有到優”——面向已持證盲醫開展繼續教育,同時針對無學歷盲人群體開設能力提升班。“后者必須明確以‘健康調理’而非‘疾病治療’為定位,課程設計要高度實用。”他舉例說,學會目前精選了頸椎病、肩周炎、腰肌勞損等10種常見病癥,圍繞標準化手法開展實訓,確保學員學完就能用、用了就能見效,“讓他們在第一份工作中就能建立職業信心”。
從“個體戶”到“大夫”的職業尊嚴
談及盲人按摩就業形勢的歷史性變化,牛政的語氣既惋惜又期待。
“過去社會普遍認可盲人按摩,就業阻力反而小。但近些年,部分區域培訓周期過短、教學質量參差不齊,導致從業者專業能力不足,行業整體聲譽受到損害。”他直言,這種“劣幣驅逐良幣”的現象,讓很多真正想學好技術的盲人受到了不公平的牽連。
與此同時,一種全新的“優質就業”形態正在興起。牛政介紹,通過考試獲得《盲人醫療按摩人員從事醫療按摩資格證書》的盲人,可以進入社區醫院、民營醫療機構等正規醫療單位,簽訂勞動合同、享受社保福利、實行標準工時制。“他們不再被叫作‘師傅’,而是被稱作‘大夫’——這不僅意味著收入的穩定,更意味著社會地位的提升和職業尊嚴的獲得。”
牛政透露,北京等地已在這一領域形成了成熟實踐,但河北省尚未普及。“我們殘聯應該大力推廣這類就業模式。”他強調。
對于年輕盲人朋友,牛政給出了具體建議:盡早規劃考取國家醫療按摩師資格,把目標從“開個小店”升級為“進個好單位”。“不要把目光只盯在眼前能掙多少錢,要看十年后你能不能有穩定的生活、體面的身份。”
全盲歧視與“養起來”的誤區
在對話中,牛政將最多的篇幅和最大的情緒傾注在了全盲人士就業問題上,他稱之為“最困難殘疾類別中的最困難群體”。
“當前市場存在明顯的歧視現象:大量私人按摩店甚至部分殘聯系統單位,公開拒招全盲人員。理由無非是照護難度大、工作效率低。”牛政對這一邏輯提出尖銳批評,“這種說法忽視了全盲群體內部的巨大差異。按照國家視力殘疾標準,視力0.1和完全無光感都叫‘視力障礙’,但他們實際的功能表現天差地別。一刀切的拒絕,本質上是一種結構性的偏見。”
他特別警示了一種危險的傾向:“如果我們的社會從上到下都覺得‘全盲太難辦了,不如養起來’,那最終的結果就是——全盲者既無法就業,又缺乏基本的生活保障,只能靠家庭或者低保勉強度日。這不僅是個人悲劇,更會演變為嚴峻的社會問題。”
讓牛政尤為憂心的是,后天致盲群體的比例正在上升。疾病、外傷、長期高壓工作、電子設備過度使用等因素,導致越來越多原本有工作能力和教育背景的人失去視力。“他們不是沒有就業意愿,也不是完全沒有就業能力——他們原有的教育基礎和社會經驗完全可以支撐再就業。我們缺的是針對性培訓和適配崗位。”
為此,牛政呼吁建立全盲專項支持機制,其中一項基礎性工作就是:強化崗前計算機操作等基本技能訓練。“現在正規醫療機構要求寫電子病歷,你不會用電腦,連上崗的‘敲門磚’都沒有。這些技能完全可以通過培訓獲得,但前提是我們愿意投入資源去做。”
防盲是行業可持續發展的戰略基礎
采訪的最后,牛政把話題從“就業”延伸到了“防盲”這一公共衛生議題。
“現代生活方式正在導致后天失明高發——強光暴露、電子屏幕過度使用、長期心理壓力,甚至一些不必要的手術干預,都在增加失明風險。”他呼吁加強全民眼健康教育,衛生部門、盲人協會以及從業者自身都應承擔科普責任,尤其要警示盲目進行眼部手術的風險。
“很多人可能不理解,防盲和我們盲人按摩行業有什么關系?”牛政自問自答,“關系太大了——新增盲人越多,現有培訓資源和就業崗位就越緊張,行業承載力就越被透支。反過來,有效的防盲工作,就是對盲人按摩行業可持續發展的根本性支撐。”
他建議將防盲納入公共衛生優先事項,推動跨部門協作。“愛眼日不只是一天發幾條科普消息,而是要真正形成從預防、干預到就業的全鏈條保障。這才是對盲人群體長遠福祉負責的態度。”
從分層教學到優質就業,從全盲專項支持到防盲戰略布局,牛政的思考勾勒出一條清晰的邏輯主線:技術賦能個體、制度保障尊嚴、預防減輕壓力。在老齡化加速、慢性病高發的背景下,按摩行業的需求端仍在擴大,但供給端的專業化、規范化、體面化進程,仍需政策、社會與行業自身共同發力。
“盲人不僅能靠雙手養活自己,還能靠技術贏得尊重。”牛政說這句話時,語氣平靜而堅定,“但這條路,需要我們大家一起鋪。”
責任編輯:張蓓 主編:張豫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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