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7月,加勒比海多米尼克島附近,一群研究者盯著水面上的異常畫面:11頭抹香鯨擠成一團,完全放棄了它們平時分散覓食的習性。鯨魚生物學家Shane Gero當時就在船上,他后來告訴《科學美國人》:"這不是你 normally 會看到的行為。"
這些龐然大物的注意力全集中在了一頭名叫Rounder的雌鯨身上。然后,研究人員看到了一涌鮮血——起初他們以為是攻擊,也許是當天早些時候見過的偽虎鯨干的。但緊接著,Rounder推出了一條小尾巴。船上的人意識到,他們撞上了極其罕見的場景:一頭抹香鯨正在分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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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船上所有生物學家都瘋了。"Gero對《國家地理》說。他是Project CETI(鯨類翻譯計劃)的成員,這個非營利組織致力于破譯鯨魚的交流方式。他和同事用兩架無人機拍下了全過程。 footage 顯示,群體中的其他抹香鯨——大多是雌性,很多與母親并無血緣關系——聯手協助分娩,并在新生兒最初幾小時內持續提供支持。這項研究3月26日發表在《科學》期刊上,展示了一種此前僅在靈長類動物中有記錄的合作類型。
斯坦福大學生理學家Jeremy Goldbogen沒有參與這項研究,但他對《科學》雜志表示,這些發現"極其令人興奮","它們只是冰山一角,表明我們利用新技術以全新方式研究鯨魚的能力"。
這次觀察記錄了分娩前、中、后的完整過程。鯨群甚至花了大約三小時輪流將新生兒托舉到水面,讓它能夠呼吸,直到它能自己游泳。
為了弄清每頭鯨魚在分娩中扮演的具體角色,研究團隊用機器學習程序分析 footage,識別行為模式。然后Gero憑借他對這些個體的了解來辨認具體是哪頭鯨。"我們需要一個科學家村莊才能理解這個事件。"研究合著者、海洋生物學家、Project CETI創始人兼主席David Gruber對《國家地理》說。
研究團隊發現,來自兩個通常不會一起覓食的家族的鯨魚,都在新生兒最初幾小時內提供了幫助。研究合著者、Project CETI機器學習研究員Alaa Maalouf對《科學》雜志表示,這表明鯨魚的社交紐帶"建立在比近親關系更深層的東西之上"。最活躍的幫手是幼鯨的母親、它的姨媽,以及一頭——
等等,原文到這里斷了。但已經足夠說明問題了。
讓我們拆解一下這件事到底哪里反常。
第一,"接生婆"不限于親戚。
如果你對人類以外的哺乳動物分娩有基本了解,會知道"助產"在動物界極其罕見。大多數哺乳動物——包括我們熟悉的貓狗牛羊——都是獨自分娩,或者最多由配偶在附近警戒。靈長類是個例外:某些猴子和猿類會有雌性親屬協助,但即便如此,參與者通常也是血緣近親。
這次抹香鯨的情況不同。11頭聚集的鯨魚中,很多與Rounder沒有親屬關系。兩個不同家族的成員臨時組隊,做了一件它們日常覓食時不會一起做的事。用Gruber的話說,這需要"一個科學家村莊"才能完全理解——因為這種行為打破了我們對動物社會結構的常規假設。
第二,分工明確且持續數小時。
不是簡單的"圍觀湊熱鬧"。 footage 顯示這些鯨魚有明確的協作:有的負責托舉新生兒換氣,有的在旁邊形成保護圈,有的似乎在驅趕潛在威脅。整個過程持續約三小時——對于需要頻繁上浮呼吸的鯨類新生兒來說,這是生死攸關的窗口期。
抹香鯨幼崽出生時體長約4米,體重接近1噸,但完全依賴母親和群體學習生存技能。它們無法自主控制浮力,必須被推到水面才能呼吸第一口空氣。在野外,很多鯨豚類幼崽的死亡就發生在出生后的最初幾小時:要么找不到水面,要么被水流沖散,要么成為捕食者的目標。
這次觀察到的"輪流托舉"行為,本質上是一個臨時組建的救生團隊在執行呼吸輔助協議。而且執行者包括非親屬——這意味著什么?
第三,技術讓我們看到了以前不可能看到的東西。
Goldbogen說的"冰山一角"不是客套。這項研究的核心方法值得單獨拎出來說:無人機 footage + 機器學習分析 + 個體識別。
傳統鯨類研究依賴水面觀察和聲學記錄,但鯨魚90%以上的時間在水下,分娩這種敏感行為更是極少被目擊。Gero團隊在多米尼克的研究已經持續了多年,建立了當地抹香鯨的個體檔案——通過尾鰭的 unique 疤痕和形狀來辨認每一頭鯨。這是"識別個體"的基礎。
機器學習的作用是在海量 footage 中標記行為模式:哪頭鯨在什么時間做了什么動作,持續了多久,與幼鯨的相對位置如何。然后Gero用他"認識這些鯨魚"的知識,把匿名行為數據對應到具體個體。
這種"人機結合"的分析方式,讓研究者能夠量化描述一個過去只能靠模糊回憶講述的事件。比如,他們可以確切說出"三小時輪流托舉",而不是"好幾個小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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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這里有個重要的"不知道"需要保留。
原文和研究者都很謹慎,沒有說"證明抹香鯨有利他主義"或者"這是有意識的互助行為"。我們觀察到的是行為層面的協作,但動機仍然是黑箱。
這些非親屬鯨魚為什么參與?可能的原因包括:
- 它們曾經受過Rounder或其家族的幫助,在 reciprocate(但原文沒有提這種歷史)
- 群體生活的一般性規則:幫助任何成員分娩符合集體利益(但這是功能解釋,不是動機解釋)
- 它們只是被聚集行為吸引,"順手"做了托舉動作(最簡單的解釋,但似乎低估了行為的協調性)
原文沒有給出答案,所以我們也不應該假裝有答案。Maalouf說的"比近親關系更深層的東西"是一種推測,不是結論。
這件事對普通人的意義,可能在于重新理解"社會性"這個詞。
我們習慣把動物社會簡單分類:獨居、成對、家族群、大群體。抹香鯨通常被描述為"母系社會"——雌性及其后代組成穩定單元,雄性成年后游離。這次觀察顯示,這種描述可能過于簡化了。
兩個家族的臨時協作,暗示抹香鯨的社會網絡比"母系單元"更靈活。它們能識別非親屬個體,能在特定情境下(分娩)跨越日常邊界形成臨時聯盟,而且能協調復雜的行為序列。
這不一定意味著它們"聰明"或"有情感"——這些詞在科學語境里很難定義。更準確的說法是:它們的社會認知能力,比我們用傳統觀察方法所能捕捉到的要復雜。
換句話說,我們可能一直在用過于粗糙的工具,測量一個非常精細的系統。就像用體溫計量風速,不是體溫計壞了,是我們拿錯了工具。
無人機和機器學習提供了新工具。Project CETI的更大目標是破譯抹香鯨的"語言"——它們用復雜的 click 聲交流,可能具有類似語言的層級結構。如果這次分娩協作伴隨著特定的聲學信號(原文沒有明確說,但研究者很可能在分析),那將是另一個層面的發現:不僅知道它們"做了什么",還可能知道它們"說了什么"。
最后,關于那個斷掉的結尾。
原文提到"最活躍的幫手是幼鯨的母親、它的姨媽,以及一頭……"然后戛然而止。這可能是轉錄時的技術問題,也可能是原文本身在付費墻后還有內容。
但有趣的是,這個不完整的句子恰恰說明了科學報道的一個常態:我們很少得到完整的拼圖。研究者花了數月分析 footage,論文經過同行評審,媒體報道轉述了關鍵發現——但讀者拿到的仍然是簡化版本,而且偶爾還帶著缺口。
對于抹香鯨分娩這件事,我們已經知道的足夠讓人驚訝:非親屬協作、持續數小時的呼吸輔助、跨家族聯盟。不知道的更多:這種行為有多常見?是抹香鯨特有的,還是其他鯨類也有?參與者如何"決定"加入或離開?幼鯨的父親在哪?(抹香鯨雄性不參與育幼,但原文沒有提這次的具體情況)
好的科普不是填滿所有空白,而是清楚標出哪里是實線、哪里是虛線。這次觀察是實線:它確實發生了,有視頻為證,有《科學》期刊背書。對動機的解釋是虛線:有趣、合理、但需要更多研究。
Gero說船上的人"losing their minds"——這種興奮是真實的,也應該傳遞給讀者。但興奮的原因不是"發現了外星文明"式的震驚,而是"原來我們觀察了這么多年,還是能看到完全沒想到的東西"。
海洋仍然很大,鯨魚仍然很神秘,而我們的工具終于開始跟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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