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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 | 王兆洋
郵箱 | wangzhaoyang@pingwest.com
三周之內,在公開報道里DeepSeek的估值四次改寫:
4月初約100億美元“啟動融資”,4月22日的報道稱其估值超過200億美元,5月6日傳出“大基金”洽談領投,估值約450億美元,而上周最新傳出的估值上限是超500億美元——若成真,這會是中國AI公司有史以來最大的單輪融資。
而根據報道,此輪融資中最大的一張支票,不是來自VC或互聯網巨頭,而是來自DeepSeek創始人梁文鋒本人:他個人可能出資最高200億元人民幣,占融資總額的40%,據稱,他通過增資將直接持股從1%提升至34%,加上間接持股,合計控制約84.29%股權。
而全稱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的“大基金”,投出過中芯國際、長江存儲的半導體產業核心資本,此前從未公開注資大語言模型廠商,一旦本輪融資落地,也將是首次。
DeepSeek過去最鮮明的標簽之一就是不融資、不商業化、不路演,因為母公司幻方量化的資金儲備一直夠用。它商業化方面的主動動作幾乎為零,也讓這種高估值對比其他模型公司已經挺夸張的“市夢率”時依然顯得神奇。
當你把這些事實放在一起,會發現用模型公司的框架解釋不了這一次備受關注的融資——為什么估值能在三周翻五倍?為什么大基金會進來?為什么創始人自己出最大那筆錢?
這次融資需要另一套框架才能讀懂。
DeepSeek不是又一家“更好的模型公司”,它更像是一家長得像模型公司的基礎設施公司。這個定位在這次融資里徹底體現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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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文鋒2024年談到融資時說過一句話:“我們面臨的問題從來不是錢,而是高端芯片被禁運。”
模型公司的核心命題是數據、算法、人才,芯片是成本項,不是戰略項。把芯片說成核心問題,意味著DeepSeek從第一天起除了思考“怎么把模型做得更好”外,更多注意力就已經放在“怎么在算力受制于人的條件下重建一套能跑起來的東西”。
如果回溯DeepSeek所有最重要的技術創新,從MLA到MoE,從FP8訓練到極致推理效率,本質上都是同一個問題的不同解法:怎么用更少、更受限的算力,做出頂級模型。這已經從模型公司的思考方式變為基礎設施公司的研發邏輯。
如果DeepSeek不是模型公司,該給它什么定價?參考誰?答案不是Kimi,不是智譜,不是MiniMax。此次傳出的融資結構可以給出判斷思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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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24日,DeepSeek-V4發布,技術報告第一次把華為昇騰NPU和英偉達GPU寫進同一份硬件驗證清單——“我們在英偉達GPU和華為昇騰NPU兩個平臺上均驗證了細粒度EP方案”,萬億參數級別的模型,第一次在正式文檔中完成了對國產AI芯片的官方認定,發布當天,包括華為昇騰、寒武紀在內的8家國產芯片即完成適配,打破了以往需要數月調試的慣例,而為了這一行字,DeepSeek團隊過去數月與華為及寒武紀密切合作,一些報道稱這也是它專門推遲發布計劃的重要原因。它對模型底層進行了大量調整與重寫。
而融資就在這期間啟動:時間點很有意思,其他公司融資是為了做到某件事,DeepSeek融資是因為某件事已經做到了,而且是以公開可驗證的方式做到的,相當于梁文鋒用一個模型發布,完成了通常需要幾輪會議才能完成的盡職調查。
而接下來的融資里其實有三筆錢,三種邏輯,互不交叉。
大基金——全稱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半導體行業最重要的國家級產業資本——歷史上的投資對象是中芯國際、長江存儲,它投的是”中國不能沒有”的半導體基礎設施。大基金的使命是補齊半導體制造、設備與材料的硬件短板,大模型公司此前從未進入它的射程。
它此前之所以對投模型公司有顧慮,就是模型的商業回報周期不確定,用投半導體的邏輯投模型說不通。而現在這被DeepSeek用一個動作解開,V4用國產芯片適配證明了它不是一個模型公司,大基金現在可以用另一套語言描述這筆投資了,投的是國產算力生態能不能跑通這個戰略節點,用頂尖模型帶動國產算力的應用迭代,構建“國產芯片+國產模型”的自主閉環——這件事在它的邏輯里,和投中芯國際是同一類問題。
傳言中很可能入股的騰訊等產業資本那部分,則是另一套動機:確保自己不被排除在中國AI基礎設施之外,因為如果DeepSeek最終成為那個底層,不在股權結構里意味著身份只能是付費用戶,而它帶來的不只是錢,是生態入口、企業客戶、云資源——恰好是DeepSeek商業化最薄弱的地方。
這也解釋了其他同樣有基礎設施野心的另外幾個大廠,可能最終不會入股的原因。DeepSeek已經被視為潛在的基礎設施競爭對手,而不只是一家可以入股的模型公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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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帶來一種“割裂”感:一邊鎖定國家戰略資本,確認基礎設施身份;一邊引入產業生態資本,打開商業化入口——這兩件事在很多時候在很多公司身上會是矛盾的,但從這次融資結構來看,DeepSeek試圖讓它彼此完全獨立運轉,互不拖累。
也就是說,DeepSeek的融資之后,商業化進展快慢,和宏大敘事能不能做成,彼此不相干。
大基金那部分對應的是長期命題——算力自主、國產芯片生態,時間周期是五年十年,不需要季度回報;騰訊等產業資本對應的是另一條線,商業化節奏緊跟其他模型公司即可。
在人們討論它商業化困境的時候,似乎總是忽略一些事實:DeepSeek的API定價已擊穿行業底線——V4-Flash緩存命中輸入低至0.02元/百萬詞元,綜合成本僅為GPT-5.5的1%左右,推理成本被壓到這種地步,讓DeepSeek可以保證自己API這門生意本身不虧錢;而a16z最新一版《Top 100 Gen AI Consumer Apps》報告里,DeepSeek依然是跨越了中美用戶分布的產品——網頁流量在中國(33.5%)、美國(6.6%)之間分布,在模型更新“拖累”了應用迭代的情況下,移動端用戶基本盤沒有出現外界以為的那種崩塌。這意味著理論上其他模型公司能賺錢的方式它都能跟上,而且邊際成本更低。
其實這種割裂,是DeepSeek區別于其他公司的一大特質,是他主動設計出來的,而且從幻方時代就存在。
幻方量化賺錢,DeepSeek做研究,這是它從第一天就運行的結構。幻方不需要DeepSeek給它帶來商業回報,DeepSeek不需要向幻方證明自己的ARR增長——這種關系,外人很難找到對應的參照,更接近一家自營交易公司決定把利潤投進基礎研究:研究本身就是它存在邏輯的一部分,不是一個待變現的項目。
這種割裂依賴的就是梁文鋒一個人同時握著兩邊的方向盤,但其實越往后,這越是脆弱的,它是人格化的,不是結構化的——一旦外部資本進來,平衡被打破的風險第一次真實存在。
所以這次融資在做的反而是把這種依賴個人意志的割裂,第一次變成股權結構里寫死的東西。幻方和DeepSeek之間的那種關系,被復制到了一個更大的尺度上:幻方對DeepSeek是第一層割裂,DeepSeek內部商業化對算力基礎設施研究是第二層割裂,兩層割裂有同一個邏輯和同一個設計者。
因此,此次融資里,在這兩筆錢之外,更獨特的就是第三筆錢,梁文鋒自己的出資。
報道稱,梁文鋒個人出資最高200億元人民幣,約28億美元。與之對比,月之暗面Kimi剛完成的這輪融資總額約20億美元——也就是,梁文鋒自己一個人出的錢,已經夠匹配大多數模型公司單獨一輪融資了。
所以外部那60%進來,不是為了讓DeepSeek作為模型公司“活下去”或者“繼續訓練模型”,幻方的錢夠,梁文鋒自己的錢也夠。每一個外部投資方進來,都是因為DeepSeek不再是個模型公司了。
而這筆個人出資買的是對整個結構的鎖定權,無論引入多少外部資本,核心決策不會被稀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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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此次融資此前被外界認為的最大原因是人才流失。但仔細觀察后,會發現它的人才流失情況可能被夸大了。
走的人確實重要——王炳宣去了騰訊,郭達雅去了字節跳動Seed,羅福莉被以千萬年薪挖至小米,阮翀加入了元戎啟行,覆蓋基座模型、推理、OCR、多模態四條核心技術主線。
但根據《財經》最近整理的非常詳盡的一份數據看,27篇論文出現頻率最高的15人里只有2人離職,DeepSeek-LLM發布時的86人,仍有71位出現在V4論文名單中,300人走10個,離職率3.3%——關注AI公司們人才爭奪的人會知道這個數值有多低。
期權定價對留人有真實價值,但它是融資順帶解決的問題,做正確的長期的事,連留人這件事也在過程中順帶解決了——這其實是理解DeepSeek所有決策的一個通用邏輯:它從來不為解決眼前的具體問題而行動,但長期的事做成之后,眼前的問題往往也跟著消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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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要徹底理解它的融資和估值邏輯,還有一個重要的話題,就是DeepSeek的競爭對手究竟是誰。
英偉達定義了AI時代算力的游戲規則,所有模型公司——無論中美——都活在這個邊界里,而DeepSeek是一家試圖重新劃定這個邊界的公司,V4昇騰適配落地的那一刻,是這個判斷第一次被公開驗證。DeepSeek最在意的是英偉達。
500億美元估值,定價的不是當前的模型能力,不是ARR,不是用戶規模。全球可比的模型公司:Kimi剛完成的融資投后估值約200億美元,半年內從43億美元翻漲近四倍,有真實ARR支撐;Anthropic上一輪投后估值3800億美元,年化收入已在2026年初突破300億美元。DeepSeek商業化收入基本為零,估值去到Kimi兩倍以上——而且這筆錢里最大的一部分來自半導體國家基金,不是來自押注模型公司未來ARR的成長型VC。
從投資人結構本身就能看出,差價定價的不是商業化預期,是基礎設施溢價。
如果DeepSeek做成了它試圖做的事——一套不依賴英偉達的前沿AI算力體系,一個以開源為基礎的中國AI基礎設施——比較對象應該是某個介于星際之門版的OpenAI和英偉達之間、目前還沒有被定義過的位置:既做頂級前沿模型,又試圖用新方法解決算力基礎設施問題,全球找不到第二家這樣的公司。
從這個坐標系看,500億美元破紀錄,但還是便宜的。
此次融資,定價的是一件還沒有發生的事。這件事能不能發生,取決于梁文鋒能不能做成他從第一天就在做的那件事,而從幻方到DeepSeek的整個路徑來看,他是一個把長期主義執行得極為徹底的人,做正確且長期的事,很多具體的東西會在過程中自然解決。這輪融資可能是他第一次讓外部世界看到這件事完整的輪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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