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出海南戲的遠航：從瓊崖到江南的文化擺渡

當2026年春的消息傳來——瓊劇演員符傳杰憑借《黃道婆》中“王阿龍”一角榮獲第34屆上海白玉蘭戲劇表演藝術獎配角獎，實現海南戲劇界在該獎項上零的突破——我正在海南打磨新戲《丘濬問天》劇本。放下筆，我想起的卻不是獎章，而是一年前那個秋天的上海之夜。

渡海：當“瓊音”叩響他鄉之門

“海南戲？怕是只能看個熱鬧?！?/p>

2025年秋，上海藝海劇院。瓊劇《黃道婆》開演前，觀眾席飄來這樣的低語。對大多數滬上觀眾而言，“瓊劇”是一個陌生的名詞——遠不如京昆那般如雷貫耳，也不似越劇、黃梅戲那樣擁有跨省域的群眾基礎。

燈暗。鑼響。疑慮在板腔聲中被逐層消解。

舞臺上，黃道婆掙脫了歷史符號的桎梏，成為一個血肉豐滿的女性形象：十三歲為童養媳，夜奔登船、渡海求生；在黎族村落苦學三年，將吉貝棉與踞腰織機融入骨血。她的恐懼、堅韌與超越，通過身段、聲腔與情感，化為暖流浸潤全場。

比故事更動人的，是講述故事的方式。音樂上，主創團隊以瓊劇傳統曲牌【中板】【程途】為底色，織入黎族民謠、崖州民歌、疍家漁歌，甚至為江南觀眾點綴了評彈韻味。舞美上，棄用寫實布景，邀請現代舞者以藍綢模擬海浪，將黎族“踞腰織機”的操作提煉為詩化的“織機舞蹈”。一種無需語言轉譯的劇場詩學，由此建立。

散場后的反饋，印證了這場“擺渡”的成功。非海南籍觀眾占巡演觀眾的八成，年輕面孔比例顯著。一位從海南走出的新上海人李實健說：“在上海舞臺上第一次看到瓊劇，心里激動又感動。”更多的本地觀眾則感嘆：“沒想到傳統戲能這么美，情感如此直接?！狈沁z學者游明元評價：“《黃道婆》守住了瓊劇的根與魂，同時以極強藝術感染力打開了新的觀眾群?！?/p>

符傳杰飾演的黎族峒主王阿龍，正是這場“擺渡”中一個耐人尋味的坐標。作為配角，他出場不多，卻撐起了全劇的精神骨架——當少女黃四娘流落崖州時，是他說出“這是我阿龍的家，也是你的家”，打破族群樊籬，將黎族織錦技藝傾囊相授。他以渾厚蒼勁的唱腔與細膩傳神的演繹，贏得滬上評委與觀眾的一致認可。2026年4月，他憑借這一角色，為海南摘得了首枚白玉蘭戲劇獎。“這是幾代瓊劇人砥礪求索的結晶，”海南省瓊劇院院長楊濟銘說，“標志著瓊劇走進了中國戲劇的中心舞臺?！?/p>

造船：一臺戲背后的系統工程

《黃道婆》的“出圈”絕非偶然。它的背后，是一場精心策劃的“系統化突圍”。

該劇自2022年初啟動策劃，歷時近三年打磨，2024年9月在海南省歌舞劇院首演。首演恰逢超強臺風“摩羯”肆虐海南——演員冒雨排練，技術人員連夜搶修設備，最終如期登臺。導演王青的信心來自精準的判斷：“既堅守了瓊劇的藝術精髓，又通過現代舞臺手法讓歷史故事更具感染力?！?/p>

首演之后的修改更為漫長。為了向白玉蘭獎和中國戲劇節雙線沖刺，劇本先后經歷九次重大修改、十易其稿。創作團隊三度赴檳榔谷黎苗文化旅游區、崖州古城、崖州學宮等地采風，將黎族文化、崖州風物深度織入劇本肌理。場次命名從“惻憫”到“黎錦織虹”、從“別親”到“離別贈籽”，時間表述減少具體年份以賦予史詩氣質，敘事結構從線性遞進探索非線性閃回框架——每一次修改，都在“創新”與“守正”之間反復校準平衡點。

這種校準，貫穿瓊劇近年來的整體實踐。在創作端，海南省瓊劇院系統推進“海南歷史人物戲劇譜系”工程——從西漢伏波將軍路博德，到南北朝冼夫人，到明代丘濬與海瑞，再到黃道婆……一系列原創劇目從地方史中提煉出關于開拓、擔當、學習、饋贈的“元故事”，為瓊劇構筑起堅實的“壓艙石”。

在傳播端，瓊劇主動走出鏡框式舞臺?！饵S道婆》2025年的滬浙巡演，以“黃道婆文化回家”為主題，集中開展劇目導賞會、非遺交流展、東華大學專場演出等活動，將單向的“文化輸出”化為多維的“文化對話”。在上海電臺的訪談中，我說了一句一直想說的話：“所有戲劇都是‘翻譯’。我們將方言的情感系統，譯為人類共通的情感語言。”

在人才端，“大海南小戲骨”等公益美育課堂在全省中小學蓬勃展開。當?？诘暮⒆觽冇铆倓　局邪濉恳鞒按睬懊髟鹿狻睍r，一種基于鄉音的新型代際紐帶正悄然生成。

壓艙：民間沃土與源頭活水

如果把《黃道婆》這樣的精品劇目比作“旗艦”，那么遍布城鄉的民間班社就是保駕護航的“補給船”與“護衛艦”。瓊劇的生命力，深深扎根于民間土壤。

?？诖笾缕骆?，30多個民營劇團自發匯聚，形成了熱鬧的“文化碼頭”。持續舉辦的“大致坡瓊劇文化季”，從地方小活動成長為全省知名品牌，2025年第十屆以“十年瓊韻風華正茂”為主題開啟。票友大賽、基層巡演、周末劇場……這不僅是歡樂盛會，更架起了專業與民間對話的橋梁。

但放眼全省，多數民營瓊劇團的日子并不好過。全省63家注冊民營團，近萬名從業者，年演出1.5萬場，撐起瓊劇市場半邊天，卻多數陷入發展困境。資金是首要難題——演出收入受天氣、市場影響大，極不穩定。創作“貧血”更為致命：九成以上常演劇目是傳統老戲，原創年均不足10部。缺專業創作人才，新劇難產，只能反復上演老劇目，觀眾逐漸審美疲勞。人才問題同樣堪憂——青年從業者少，核心主創稀缺，待遇低、培訓缺、人才流失，使多數劇團存續僅5至8年。

破局之桅，早在2010年便已豎起。海南省瓊劇院與民企合作組建“三團”，確立“國有控藝術、民營管市場”的混合所有制模式，精準培養青少年學員，采用“團帶班”方式，優異者可獲合同崗，佼佼者或入事業編，有效破解編制與成長周期的結構性矛盾。如今，“三團”年均演出250余場，服務觀眾超300萬人次，為民間生態的活化提供了可行范式。

但挑戰依然嚴峻。“塔尖”上的精品劇目屢獲榮譽，“基底”處的基層劇團仍在為生存掙扎——兩者之間的鴻溝若持續拉大，生態斷裂的風險不容忽視。如何讓白玉蘭的芬芳從燈塔頂端彌漫到整片海域，是瓊劇人正在攻堅的課題。

更路簿：駛向未來的航程規劃

海南先民渡海謀生，全憑手繪的“更路簿”指引航向。今天，瓊劇的文化擺渡同樣需要一份屬于自己的“更路簿”。近年來，實踐者們已開始繪制這份指南——

創作譜系持續深化。以海南歷史人物為核心錨點，將視野延伸至近現代、當代海南題材，挖掘本土神話傳說、紅色記憶等多元內容，形成“歷史人物立魂、古今題材呼應”的創作體系?！饵S道婆》之后，新的劇本已在醞釀?！爸型馕膶W經典與本土歷史人物瓊劇轉譯工程”也提上議事日程——用瓊劇語言轉化世界文學經典，讓經典成為文化橋梁。

人才梯隊系統革新。“瓊劇薪火傳承計劃”正構建“幼苗—骨干—精英”三級培養體系：幼苗階段，與中小學共建教育基地，選拔有藝術天賦的青少年系統培養；骨干階段，定期舉辦基層培訓班，邀請國內戲曲專家授課；精英階段，資助優秀人才赴頂尖藝術院校深造。同步設立的“瓊劇青年人才扶持基金”和“劇本孵化中心”，正集中破解創作人才短缺的痛點。

傳播生態融合重構。在線上，微信公眾號側重深度內容，抖音、快手等平臺以短視頻、直播吸引年輕群體；在線下，“瓊?。糜巍痹谥饕皡^設常態化演出，“瓊?。逃奔{入中小學美育課程，“瓊?。鐓^”開展公益演出與票友交流。上海巡演期間，一位年輕觀眾在社交媒體上寫道：“第一次發現，古老戲曲可以這么‘潮’?！?/p>

國際傳播深耕對話。以新加坡、馬來西亞、泰國等東南亞國家的瓊劇團體和華僑社群為基點，建立常態化交流機制。瓊劇正從海外華人的“鄉愁慰藉”，升級為“文化認同的活性載體”。此前，瓊劇亮相中國—東盟戲劇周已受國際關注，證明其具有跨越文化障礙的潛力。

航程還在繼續

從上海劇場的掌聲，到大致坡戲臺的燈火，從白玉蘭獎的聚光燈，到“小戲骨”課堂的咿呀童聲——瓊劇的擺渡之旅，正在多個維度同時展開。

它給人的啟示是樸素而深刻的：真正的文化自信，不是將傳統供奉于高閣，而是帶著從時光深處淬煉出的獨特“禮物”，主動、開放地走向世界。

“讓海南故事隨瓊音遠揚?！狈麄鹘塬@獎后的這句話，不僅是一位演員的感言，更是一個劇種在文化自覺之后的航向宣言。

航程還在繼續。這出由海南人唱出的“現在進行時”大戲，正在為中國地方劇種的活化與文旅深融，寫下一個值得持續追蹤的生動注腳。正如一位上海觀眾在散場后所說：“希望以后能在上?？吹礁噙@樣的瓊劇?！?/p>

這或許就是文化擺渡最美的樣子——不是單向的展示，而是雙向的期待。

（卓文靜/圖）

責編：孑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