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記錄｜山城巷的七旬“周姐” 為何成為游客眼中的風景？

很多去過重慶山城巷的外地游客分享出來的照片里，都有一位滿頭銀發(fā)的老人，坐在巷子中或織著毛衣，或吃著飯，或僅僅就安安靜靜坐著——原來，竟有那么多人曾在不同時間段拍過她的身影。

她是70歲的山城巷老居民周英碧——大家親昵地稱之為“周姐”。網(wǎng)友們一起拼湊關(guān)于周姐的回憶。有人叫她孃孃，有人叫她奶奶，有人吃過周姐煮的湯圓，有人向周姐問過路。他們都說她身上有一種獨特的氣質(zhì)。

70歲的山城巷老居民周英碧。

在社交平臺上，甚至有人將她寫進山城巷旅游打卡攻略。網(wǎng)上有那么一句話：“周姐坐在那里，就是山城巷一道耐人尋味的風景?！?/p>

70歲的山城巷老居民周英碧。

時光里的“衣櫥”，穿在身上的山城韻味

青石板路順著山勢蜿蜒，懸崖邊的步道掛在半空，那些歷經(jīng)滄桑的吊腳樓和院壩，寫滿了山城往事。

在山城巷中段，彎彎繞繞的梯坎間，是周姐的家。她在家門口擺了個小攤，售賣自己織的毛線工藝品和親手做的小吃。與其說是個攤位，更像是家里精心布置的一方小天地：頭頂掛著色彩斑斕的燈籠，桌上插有玫瑰花，墻上有一幅幅照片，那是天南海北的游客走過山城巷時留下的瞬間：鏡頭里的她，有時是火紅的長發(fā)，蕾絲披肩，配一襲明黃色的連衣裙；有時是素雅的旗袍，撐著一把油紙傘。

“沒想到被這么多人拍！沒覺得被打攪啊，挺開心的。有的游客回去了，還專門把洗好的照片寄給我?！敝芙阈Φ妹佳蹚潖?。

周姐一生愛美，她說這是一種生活態(tài)度。

今天的周姐，一頭銀絲隨性地挽著，黑色毛衣里露出一件點綴著細碎銀光的內(nèi)搭，下身是一襲墨綠色長裙?！捌鋵嵍际侨粘４┐睿瑳]有特意打扮?！敝芙阈ρ?，但看似隨意的一身，在人來人往的喧囂里，顯出一種沉靜的獨特韻味。

“跟你們年輕女娃兒一樣，我的衣櫥里總覺得還少了一件。”周姐打趣道。她的愛美不是心血來潮，而是刻在骨子里的天性。年輕時，她在干果公司上班，后來又在朝天門做過批發(fā)，是個風風火火的能干人。那時候信息有限，她就買來布料，踏著縫紉機，對著《大眾電影》畫報上的明星琢磨。

流行的窄腳褲、喇叭褲，她都是自己剪裁、自己縫來自己穿?！澳菚r候走在街上，回頭率還挺高的！”從少女到“奶奶輩”，歲月的刻刀在臉上留下了痕跡，卻沒能裁掉她的裙擺和對美的追求。

在她看來，愛美不是為了取悅誰，而是一種生活態(tài)度。即便是在家門口擺攤，守著一鍋玉米、冰粉、涼面，她也要把自己收拾得利利索索。

周姐低頭勾著毛線。

這種美，不驚不擾，安然自若。當“長槍短炮”的鏡頭對準她時，周姐依然自顧自地低頭勾著毛線，或是利落地攪拌著涼面。她與這條老巷子，早已融為了一體——她是風景里的畫中人，也是看風景的守望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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舊夢里的煙火，是鄰里間的一筷子菜

周姐是土生土長的山城巷人，父母那一輩就在這里扎了根。

“以前這條巷子還是平的，自行車能騎進來，還能轉(zhuǎn)個圈呢。”指著家門口這片方寸之地，周姐的思緒飄得很遠。

那時沒有空調(diào)電扇，夏天的傍晚，整條巷子的街坊鄰居都會搬出涼席，在黃葛樹下納涼。炊煙從每家每戶的窗口升起，伴隨著洗菜聲、鍋鏟聲，整條巷子都飄著油辣子的香味。

“大家做好了菜，都習慣端到梯坎上吃。你嘗我一口，我夾你一筷，不分彼此?！敝芙慊貞浧鹉欠N“百家宴”式的鄰里情，眼神里滿是溫柔。

2017年，山城巷迎來了改造搬遷。老街坊們大多住進了寬敞的電梯房，周姐卻固執(zhí)地留了下來。她守著這間父輩留下來的小屋，守著腳下的青石板。

“我不習慣住樓房，總覺得接不到地氣。山城巷多好，出門也方便，這里有我的青春，有我的根?！庇谑?，她支起了攤位，夏天賣冰粉涼面，冬天煮湯圓、豆腐腦。

身旁還有一個始終默默支持她的人——愛人張榮發(fā)。他話不多，總是在旁邊幫忙，煮面、燒水、遞東西。兩個人配合默契，不用多說。

周姐和愛人張榮發(fā)。

中午時分，他在家門口支起一口小鍋，做起了午飯，然后和周姐坐下來，兩副碗筷，有一茬沒一茬地說著話。巷口游客依然不斷，把老兩口慢悠悠吃飯的模樣，一個偶然的對視，巷子深處的飯菜香，都裝進了相機和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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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門陣里的溫度，是山城給遠方的慰藉

周姐不僅進入了游客的鏡頭，還是一處“心靈驛站”。

她愛擺龍門陣，只要天南海北的游客坐下來，她都能聊上幾句。重慶人的直爽與熱情，在她身上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

游客們都愛和周姐擺龍門陣。

有一次，一個年輕姑娘坐在攤位旁，點了一碗粉卻遲遲不動筷子，眼圈紅紅的。周姐一眼就看出姑娘有心事，一問，果然是剛失戀，覺得天都塌了。

周姐放下手里的活，坐到姑娘身邊，像長輩一樣拉起家常：“妹兒，你看這山城巷的梯坎，有上就有下，沒得哪條路是一直往下的。感情的事也是一樣，錯過了這棵黃葛樹，前面還有更寬的江。要打扮得乖乖的，每天都過得精彩，才對得起自己喲?！?/p>

那一頓龍門陣擺了很久，姑娘走的時候，眼角的淚干了，臉上露出了笑容。

一位來自桂林的游客在給周姐拍照后感慨：“吸引我的不僅僅是巷子里的彩色燈籠，更是這位阿姨大方、端莊又專注的樣子。她讓這條老街活了，有了煙火氣，有了生活味?！?/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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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wǎng)友“Ffang”說：“看奶奶和爺爺拌嘴都好有愛！在他們身上，看到了原汁原味的重慶?！薄皭鬯X的火雞面”評價道：“說不清為什么看到兩位老人坐在巷口的瞬間，內(nèi)心某個柔軟的角落被輕輕撞了一下，那是我一直向往卻從未抵達的平靜?！?/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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攝影師李帆認為，在很多城市，古街被翻新得千篇一律，但在山城巷，因為有周姐這樣的人，它才擁有了不可復制的靈魂。它不是一座冰冷的建筑博物館，而是一個活著的、有溫度的重慶社區(qū)。

周姐和愛人笑瞇瞇地跟我們揮手道別后，他又轉(zhuǎn)身去鍋前看火，她則低頭整理做起針線活。巷子里人來人往，快門聲此起彼伏，但他們的節(jié)奏始終不緊不慢。

或許，對很多游客來說，山城巷的意義，早已不只是一個打卡地。這里有可以帶走的照片，也有帶不走的溫度。在這條不算寬的小巷里，總有一處位置，是留給周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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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就是重慶，硬核浪漫，向美而生

在周姐身上，我們看到了重慶人那股子“不服老、不服輸”的韌勁。生活可以簡單，可以平凡，但絕對不能“將就”。這種對美的偏執(zhí)，本質(zhì)上是對生活的熱愛。

周姐的紅發(fā)也好，白發(fā)也好，她的裙擺，她身上的配飾，和她身后的青磚、灰瓦、古樹，構(gòu)成了極致的對比。這種對比，恰恰是重慶最迷人的地方：一半是歷經(jīng)歲月的滄桑，一半是蓬勃向上的生機；一半是柴米油鹽的煙火，一半是詩意優(yōu)雅的浪漫。

重慶人的精神里，有一種安然自得。就像周姐，面對日新月異的城市和潮水般的游客，她既不排斥，也不諂媚。她安于自己的小攤，安于自己的打扮，安于這份守護。她用一種“不驚不擾”的姿態(tài)，告訴每一個遠道而來的人：生活，就是要把自己活成風景。

山城巷的故事還在繼續(xù)。每每想到有一條巷口，一直坐著一位大方溫柔的周姐，她或許正收拾著攤位，準備換上一件新買的衣裳，就會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她是周姐，她是山城巷的老居民，也是重慶這座城市鮮活、動人的一抹亮色。

上游新聞首席記者 紀文伶 攝影 甘俠義 視頻編輯 何闖 美編 梁程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