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源:滾動播報
(來源:上觀新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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順著金海公路拐入一條僅容一輛車的村路,路盡頭是一片看不到邊界的曠野。沒有村邊老伯的指引,你很難找到這家農(nóng)舍。推門進去時,1995年出生的胡映天正蹲在地上,手機支架立在身前,鏡頭對準一塊雕著纏枝蓮的舊木板。屋檐下,58歲的于承銀師傅將木槌落在一枚榫頭上,“篤”一聲,木香四溢。
這間院子叫“永嘉彗星”。幾個月前,它還開在永嘉路一條小弄堂里。店鋪主營的,是老式雕花木板結(jié)合木匠技術(shù)的新嘗試,比如一個首飾盒、一個香盒,甚至可以是一個貓窩。有意思的是,購買這些老物件的人大多是年輕人,均價在幾百到上千元不等。新與舊,古與今,老與少,在這家曠野小院里巧妙融合。
從市中心搬往三十公里外的奉賢,這家只有兩個人的木雕工作室依舊訂單不減。我們記錄這個一老一少、一守藝一傳流的小院故事,不只是為了講述一段老手藝復(fù)興的佳話,更是想回答,在快節(jié)奏碾壓一切的當下,人們?yōu)槭裁雌珢圻@份“慢”?
選擇
永嘉路的小店,是胡映天創(chuàng)業(yè)的起點。
在社交媒體上搜索“永嘉彗星”,不少人會提到這家位于弄堂的小店。“上海少有的木雕花板店”“舊物新用的天花板”“有許多比自己年紀還大得多的物件”,坐擁市中心成熟客流,周末常常賓客盈門。但時間久了,胡映天明顯感到商圈快消費,與手工定制的慢邏輯天然相悖——街頭游客大多只是閑逛打卡、走馬觀花,愿意靜下心溝通設(shè)計、等待工期的定制客群并不多。
好在老雕花板件件孤品,自帶稀缺屬性,客單價穩(wěn)定在三、四位數(shù),客源也大多來自線上天南海北的愛好者。胡映天保持著一兩周直播一次的節(jié)奏,一場三小時直播,便能接住十余份定制,足夠他和師傅忙活兩三周,維持小店的經(jīng)營運轉(zhuǎn)。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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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鋪主營的是老式雕花木板結(jié)合木匠技術(shù)的新嘗試(牛益彤 攝)
但現(xiàn)實難題依然讓他決心搬離市中心。此前胡映天在上海接單,于承銀在濟南做工,兩地分隔流程冗長、溝通不便;更棘手的是,居民區(qū)里鋸木、鑿木的聲響極易擾民,手工創(chuàng)作束手束腳,沒法放開干活。
為此,胡映天開始重新選址:要場地開闊、能放下全套工具;要地處曠野、做工噪音不擾鄰里;要租金適中、留有改造空間。比對上海周邊多處場地后,最終落腳奉賢奉城的鄉(xiāng)野小院。
這次搬遷,也促成了師徒二人同城常駐,有了更大的空間,他將于師傅從濟南請來常駐,空曠田野吸納了刨木、鑿木的聲響,“在這里干活,怎么出聲都行。”
院子
走進這個院子,只見里面堆滿胡映天從湖南桃源、江西蓮花、浙江東陽等各地收來的老雕花木板,它們曾是舊時床楣、柜門、窗欞,帶著百年歲月的包漿與紋路。這些老木料承載著舊時工匠的技藝與審美,但若只是閑置陳列,便成了失去生命力的古董。而于承銀與胡映天的努力,正是想讓這份老匠心“活”在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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店鋪內(nèi),隨處擺放著各式老木板(牛益彤 攝)
于承銀的核心工作,就是讓這些老木“變身”,把塵封的古舊花板,改造成當代人日常可用的器物。比如,一塊清代木床圍欄的暗八仙雕花板,拆下修整、搭配新制抽拉盒,就成了雅致收納香盒;花鳥老木面板配上新木盒體,變身茶臺、燈箱;還有貼合生活趣味的雕花寵物貓窩,讓百年老木走進普通人的日常起居。
“工廠一天能做幾百個,我們幾天才能磨出幾個。”在保留老木原有紋路、包漿和木香的基礎(chǔ)上,他們跳出古物形制束縛,按照現(xiàn)代生活需求重新設(shè)計造型,生出古人從未有過的新式器物。
而胡映天與于承銀的搭檔,本身也像是一場恰到好處的新舊互補。年輕人懂互聯(lián)網(wǎng)、懂直播傳播,負責(zé)對接客源、鏈接線上審美;老師傅守著四十年匠心手藝,負責(zé)把創(chuàng)意落地、把細節(jié)做透。讓傳統(tǒng)手藝跳出古董陳列的桎梏,融入當代生活,讓老匠心有了新表達、新生命力。“我負責(zé)讓人看見,師傅負責(zé)把別人想要的做出來。”胡映天說。
慢工
胡映天的產(chǎn)品定價不算便宜。老花板成本數(shù)百到上千元,疊加手工費、木料耗材與合理利潤,一個定制盒子售價在三百到五百之間,大些的柜子一千左右。制作周期也算快,一塊板選定后,雙方溝通改造方案,師傅動手制作,少則三五天,多則一周。
在流水線追求效率、快消費盛行的當下,這家木雕工作室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寧可慢一點、精一點,反倒收獲越來越多偏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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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嘉彗星店鋪內(nèi)(牛益彤 攝)
記者在旁看于師傅拼裝一個燈箱。拼裝時,他反復(fù)比對雕花面板與木框,一次次輕輕刨修邊框,反復(fù)試拼,直至嚴絲合縫、渾然一體,刨花簌簌落下。
這也意味著時間不會很快。于承銀做四個巴掌大的小木盒,需要一天半。“老的木料常有點變形,要順著它的性子找平,才能嚴絲合縫。”如果只求大概,一天能做五六個,但他始終不愿敷衍將就。
這份對“慢”的堅守,在58歲的于承銀身上體現(xiàn)得淋漓盡致。他深耕木作近四十年,年少拜師學(xué)藝,闖蕩北京朝外市場,后扎根高碑店專注明清古董家具修復(fù)二十余年。在他看來,堅守傳統(tǒng)手工木雕的同齡人已是寥寥無幾,而這片安靜的鄉(xiāng)野小院,恰好給老手藝留足了沉淀與創(chuàng)作的空間。
這份“慢”的源頭,也來自胡映天。這個95后年輕人,身上有種與年齡不符的松弛感。他學(xué)計算機出身,曾在北京一家知名互聯(lián)網(wǎng)公司做程序員,一周上六天班,周四固定通宵。“身體吃不消了,我本來就是低能量的人。”他語氣平淡地回憶那段日子。后來他轉(zhuǎn)行學(xué)插花、學(xué)茶道,再后來遇到于承因,一起做木頭。從互聯(lián)網(wǎng)大廠到鄉(xiāng)野小院,他主動選擇了一種更慢的節(jié)奏。“想忙就忙,想不忙就歇著。”他說。
這份寬松又包容的定制氛圍,讓胡映天遇上過不少充滿趣味的奇妙經(jīng)歷。曾有一位川渝女孩在直播間看中一塊魚紋老雕花板,腦洞大開,執(zhí)意要改造成貓砂盆。即便覺得想法有些出格,他還是尊重客人審美,聯(lián)手師傅按創(chuàng)意落地制作。待到成品寄出,女孩發(fā)來反饋,并沒有用作貓砂盆,反倒成了極具氛圍感的藝術(shù)貓窩。一塊沉寂百年的老木,就這樣以意想不到的方式,溫柔闖入普通人的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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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映天手工制作的相機燈(牛益彤 攝)
不過松弛之外,他們有時也有些擔(dān)憂。
老花板越來越難收了,胡映天說,以前幾百塊能收到很好的板子,現(xiàn)在要一兩千。市場上做直播倒賣花板的人多了,競爭愈發(fā)激烈,他不得不定期奔波于浙江、湖南的鄉(xiāng)村尋訪,或是依靠固定的中間人發(fā)照片篩選,才能勉強守住原料的源頭。
原料難尋之外,更讓于承銀憂心的,是老手藝無人接續(xù)的困境。他總共帶過三四個徒弟,真正能獨立上手、堅守下來的只有三個。“干這行要有耐心、韌性,還得有悟性,急不得、懶不得。”他無奈感嘆,年輕一代大多嫌木工活辛苦、枯燥,又覺得掙錢慢,不愿沉下心深耕細作,“從自己這歲數(shù)往下,這門老手藝,幾乎要失傳了。”但他覺得,“工業(yè)再怎么發(fā)達,也取代不了手藝人。”
日頭偏西時走出院子,于師傅開始收工具,胡映天在門口核對一疊快遞單。遠處田野的風(fēng)灌進來,帶著草木和木屑的混合氣味。
在這個院子里,快和慢有了新意思:互聯(lián)網(wǎng)讓相遇變快了,手藝讓兌現(xiàn)變慢了。一快一慢之間,一個年輕人領(lǐng)著老師傅的新活法,悄悄長了出來。
原標題:《開在滬郊小院的工作室:“95后”搭檔老師傅,老木雕賣出高價錢》
欄目主編:黃勇娣
來源:作者:解放日報 牛益彤 沈思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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