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前,一群記者決定做一件看起來有點"傻"的事——專門寫海洋。不是偶爾報道,不是作為環境版的邊角料,而是整本雜志只盯著海岸線、盯著鯨魚、盯著那些深海里沒人見過的生物。當時沒人這么干。
現在,這本刊物要停刊了。主編在告別信里沒哭慘,反而講了一個挺有意思的發現:干了十年海洋報道,最讓他上心的不是哪條鯨魚擱淺了、哪片珊瑚白化了,而是"人性"這個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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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聽起來像跑題了,但讀完他的解釋,你會發現這個彎繞得挺值得。
一、為什么專門寫海洋?
2014年創刊的時候,團隊注意到一個空白:海與陸交界的地帶——潮間帶、紅樹林、河口濕地——幾乎沒有媒體專門盯著。氣候變化有氣候記者,漁業有農業記者,但"海洋本身"是個孤兒選題。
他們決定把這個缺口補上。十年下來,氣候變暖、過度捕撈、人獸沖突、深海采礦,這些選題被寫了又寫。主編開玩笑說,熟悉到像他小時候背的天主教禱詞——"雖然早就不信了,但一輩子忘不掉"。
但禱詞不會變,科學會變。同一片海域,今年的認識和去年可能就不一樣。這本雜志的應對方法是:不追熱點,追"認知更新"——什么新發現改變了我們對海洋的理解,什么緊迫問題被忽視了,什么故事能讓人愿意繼續關心下去。
二、科學報道里為什么要談"人性"?
這是整封信最反直覺的地方。主編被問到"十年最大的收獲是什么",第一反應不是某個獨家報道,不是哪次獲獎,而是"我們的共同責任"——人對人、人對自然的責任。
他舉了幾個例子:鯨魚怎么和人類"對話"、一座太荒涼而沒人住的島有什么美感、海鳥和魚類的關系。這些選題的共同點,是用具體的故事說明一件事——所有生物共享一個脆弱、互相依賴的系統。
說白了,他們想做的不是"海洋百科全書",而是讓讀者在某一刻覺得:這事和我有關。不是道德綁架式的"你必須關心海洋",而是"你看,這些生物的處境,和人的處境其實有點像"。
三、數字媒體的悖論
主編承認了一件尷尬的事:他們最看重的"反思、共情、連接",在屏幕前其實很難實現。面對面聊天和刷文章,激活的是大腦不同的區域。長期缺乏真實互動,人的共情能力會退化——這是有研究支持的,雖然他沒點名具體是哪項研究。
但悖論在于:大多數人現在就是通過數字媒體建立聯系、理解世界、尋找意義的。這本雜志的選擇是,既然躲不開屏幕,就盡量讓屏幕上的內容"像個人寫的"。不是機器批量生產的資訊,而是帶著人的溫度、人的猶豫、人的希望。
他形容自己的團隊是"有缺陷、會忘事,但也樂觀、熱心腸"的一群人。這個自我定位挺難得的——通常媒體更愿意強調專業、權威、客觀,而不是承認自己也會犯錯、也會迷茫。
四、停刊之后去哪?
雜志的實體停了,但團隊沒散。2025年起,內容會搬到biographic.com繼續更新。主編的承諾是:還會用同樣的方式講故事,還會試圖讓世界變好一點點。
這個結尾沒有悲情音樂,沒有"時代的眼淚"。就是一個做了十年的小眾媒體,承認自己的局限,同時相信做過的事有意義。
五、這件事對我們有什么啟發?
從媒體產品的角度看,這十年提供了一個有趣的樣本:在一個沒人做的細分領域堅持深耕,能不能活下來?答案是,能活十年,但最終還是需要并入更大的平臺。
但這不意味著失敗。主編的告別信本身就是一個產品——它完成了品牌價值的總結和遷移,讓老讀者愿意跟著去新地址,也讓沒聽說過這本雜志的人(比如現在讀這篇文章的你)產生好奇。
更重要的是,它示范了一種語氣:不說教、不恐嚇、不裝腔。談氣候變化,可以不說"人類正在毀滅地球";談物種滅絕,可以不說"再不行動就晚了"。相反,可以談鯨魚怎么唱歌,談一座無人島的風,談記者自己怎么從禱詞背到科學報道。
這種"軟"approach的風險是,可能被批評不夠緊迫、不夠有力。但它的好處是,讀者不會防御性地關掉頁面。在信息過載的時代,讓人愿意讀完,本身就是一項成就。
六、一個未解的問題
主編在信里留了一個他沒回答的問題:數字媒體到底能不能真正傳遞共情?他說了"我們盡力了",但沒說自己成功了。這種誠實,比宣稱"我們的報道改變了千萬人"更讓人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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