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磊：俄羅斯為什么必須要“閱兵”

作者：肖磊看世界

今天跟大家討論一個非常有意思的話題，在戰爭形勢如此嚴峻的當下，就算在俄羅斯國內十分擔心烏克蘭無人機攻擊，閱兵期間不再展示裝備、紅場拉起鋼絲網、全國斷網等一系列代價和操作下，為什么還要堅持閱兵呢？

當然，很多人也會說，你能不能也說一下，俄羅斯如何能打贏戰爭的問題，實際上我個人很確定的是，無論以什么形式，俄羅斯只有盡快主動的結束戰爭，把戰爭損失降到最低，才是對自己最有利的，沒有其他更好的辦法了。其他單純戰爭層面的策略，是沒有任何歷史和現實意義的。

我們可以從俄羅斯為什么必須要閱兵這件事，把很多問題理順。

那俄羅斯為什么必須要閱兵呢，我給大家三個方面的閑聊，用來關注未來俄烏之間的戰爭走向和命運變化思考。

首先是，俄羅斯的國家虛擬定位，決定了俄羅斯必須要基于閱兵這種形式來完成特定的信息傳遞。那什么是俄羅斯的國家虛擬定位呢，具體來說，就是俄羅斯依然認為自己是一個舉足輕重的國際大國，大國不需要求人，也不需要說服力，大國需要的只是展示。在所有的國家行為層面，這種定位就會體現在，論輩分、論主次、論儀式感等。

也就是說，當俄羅斯把自身的國家地位，進行虛擬式定義的時候，需要一種非常具體的體現形式，就是“做東”式閱兵，邀請了誰、來了誰等等，最后基于這種嚴肅的閱兵場景，就會非常清晰的看到“主次”等，以及自認為的“實力”的傳達。這跟我們國內經常提及的酒桌文化有點像，類似大家經常說的，一桌酒席上，魚頭朝誰的問題。而只有組這樣一個局，你才能把所有信息傳達出去，一目了然的傳達身份“定位”。

我個人覺得這無可厚非，但前提是在特殊時期，要以更大的代價來完成這種強化虛擬“定位”的儀式感，實際上并沒有太大作用，反而可能給自身帶來很多麻煩，本來應該用來防御正常戰爭的資源，都用來搞“形式主義”了。

但問題是，我已經說了，俄羅斯這種國際超級大國的自身定位，決定了必須要有各種特定的傳達方式，無論是發動戰爭、發出警告，還是閱兵等，都是附著在一起，難以分割的，你不能說只要這個而不要那個，那就不完整了，這是一整套行為范式。

你再去看烏克蘭，戰爭期間，唯一的目標就是打贏戰爭，而不是讓別人到我這里來，我才不到你那里去等，試圖給外界傳遞“主次”。恰恰相反，澤連斯基不僅經常跑去美國、英國、德法等說服這些國家支持烏克蘭，還沒有任何包袱的跑去非洲、中東等國家，連高加索的亞美尼亞等都親自去說服。亞美尼亞作為俄羅斯的長期盟友，在澤連斯基的說服下，已經做出了明確表態，就是亞美尼亞在烏克蘭問題上，不是俄羅斯的盟友。

虛擬的“大國”定位，使得俄羅斯存在一種不切實際的外交方式，從而也決定了對“閱兵”這種形式的依賴，這是俄羅斯的必需品，就算付出代價，就算在戰時，也需要“閱兵”。

其次是，俄羅斯的整體國家組織架構和管理體系，決定了對“閱兵”的“底層”需求。對“閱兵”的需求，并不是只取決于克里姆林宮，而是整個俄羅斯的軍事產業和軍功等獎勵體系，需要用“閱兵”這種形式來展現“成績”、加深榮譽價值，同時也用來增加民眾層面的情緒性說服力。

在戰爭當中，激勵機制是非常重要的，而且是需要非常有效和即時的激勵機制，其中包括對軍工生產業績主導的利益分配，以及軍人本身的軍功和榮譽。僅僅獎章等是不夠的，如果獎章獲得者，能夠用“閱兵”這種形式，再次出現在“閱兵”中，這種曝光度更高的、儀式感更強的榮譽展現，本身是跟整個俄羅斯的軍事戰爭模式綁定在一起的。

當然，這也沒有問題。真正的問題在于，俄羅斯當下面對的情況，跟二戰完全不同，二戰時期俄羅斯是全民共識性的抵抗納粹，所以任何儀式感都是有效的，這并不是說“閱兵”等真的能激勵大家，而是這些儀式感，屬于錦上添花，就算沒有這種儀式感，保家衛國這種需求都是可以自動激發的。如果把錦上添花帶來的效果，要當做決定性因素來用，這是對不同戰爭的完全誤解。

另外，“行政性”打仗跟自組織、自激發式打仗，是完全不同的概念，“行政性”打仗，實際上不僅需要盯著戰場，還要盯著后方的“行政體系”，如何讓后方的“行政體系”，認為自己打出了成績，認為自己給戰爭做出了貢獻，這就需要“閱兵”這種形式，用來展示軍功和武器等。這就使得“行政”性打仗，還需要“閱兵”這種體系的配套模式，這甚至跟前線打仗一樣重要。也可以這么說，我們所看到的俄羅斯僅僅是一次“閱兵”，但實際上整個“閱兵”從組織到展現，背后完全是非常激烈的一場內部“行政性”利益獲得和認可度分配博弈。

因此說，俄羅斯為什么要在這樣的背景下，不惜各種代價的閱兵，其中另一個重要原因是，這同樣是整個孿生的“行政體系”的，自下而上的邀功和“業績”需求。

第三個是，俄羅斯對烏克蘭戰爭的不可持續性，需要用“閱兵”來掩蓋。

俄烏戰爭打到今天，很多人覺得，俄羅斯依然很強勢，依然在推進，俄羅斯國內依然很克制，沒有發動全面戰爭等。其實俄羅斯是一個報復心理非常強的國家，不要說烏克蘭天天用無人機襲擊莫斯科了，要是在以前，烏克蘭罵幾句俄羅斯，俄羅斯都能用導彈轟過去。那為啥烏克蘭無人機都開始襲擊莫斯科了，俄羅斯還在克制呢？

原因并不復雜，歐洲實際上也在克制，美國更是在克制，歐洲有倫敦、巴黎、慕尼黑等等，而俄羅斯只有一個莫斯科，如果雙方都不再克制，其后果就是，俄羅斯有著唯一被打擊的目標，而俄羅斯打擊歐洲需要非常多的目標。俄羅斯的克制，恰恰是為了把戰爭限制在自己暫時能承受的范圍之內。

從戰爭的可持續性方面來說，烏克蘭的支撐能力被嚴重低估，請注意，我這里說的是被嚴重低估，而俄羅斯被嚴重高估。這不僅僅是因為俄羅斯先去占領人家這一非正義的方式，而是兩者已經進入了完全不同的戰爭系統。

如今俄羅斯跟烏克蘭之間的戰爭，類似于一個僵化的，完全基于消耗的體系，去打一個把戰爭當成公司業務的體系。戰爭打的越久、越狠，烏克蘭這個戰爭公司，業務量就越大，賺的就越多，產出就越多，生產能力和生產關系就越具有競爭力。而對于俄羅斯來說，是一套沒有產出可持續的體系，也就是完全是一套“行政”體系在打仗，這就是典型的純消耗戰爭，每一次戰役，都需要傾國之力來支持，屬于越打產出越少的純消耗模式。

我舉兩個例子大家就明白了，就比如最早的時候，英國跟法國打，剛開始法國是占據優勢的，但隨著戰爭的持續，英國用公司制模式，越打越富，而法國的“行政”模式，越打越窮，最后的結果就是法國遭遇滑鐵盧。二戰的時候，同樣的道理，美國越打越富，日本和德國越打越窮，到后來，雖然美國和蘇聯都是戰勝國，但蘇聯很多裝備實際上是美國給支持的（斯大林親口說的），蘇聯作為戰勝國，也是純消耗型。這里面的原因就是，如果是完全的“行政”體系打仗，一定是消耗型的，戰爭會榨干整個國家。

說這個什么意思呢，就是你看到的是，澤連斯基似乎東跑西跑到處“乞討”要錢、要裝備、要人等，俄羅斯則是穩坐主席的超級大國的“閱兵”形象（別人來我這里，不是我去別人那里），而我看到的是，這場戰爭，已經完全轉變成了烏克蘭一方越打越富有，可以永遠持續（烏克蘭無人機的年產量已經接近1000萬架，而且產量還在大幅增長），而另一方已經開始大規模的消耗國內存量，開始自我遏制（斷網等）、榨取和嚴重透支國民未來，這是不可持續的模式。為什么要不計代價的搞“閱兵”，這里面可能還有掩蓋戰爭頹勢的考慮。

基于以上三點，我得出的結論是，俄羅斯是一個不得不“閱兵”的國家機制，這種機制必然導致形式主義大于實用主義，就算在形勢嚴峻的戰爭期間，也需要不計代價的搞“閱兵”，因為一旦形成這種國家機制，就會被這種機制所綁架，無論到了哪種危險時刻，也很難跟這種形式主義解綁。

以上僅供閑聊！

文/肖磊